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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红妆 妆罢对镜羞 ...

  •   谢无意与元雪心叙了半晌话,才起身往庖厨去,做了几样小菜。元雪心连吃了七日米粥烙饼,忽见香气扑鼻的饭菜,竟忘了自己已用过饭,又去满满盛了一碗。谢无意慢慢进食,目光片刻不离开她,只见她雪发冰肌,眉眼凝霜,模样不怒自威,却偏以这副妖身形态,捧着碗好一通狼吞虎咽。他看得有些发怔,失笑道:“看来,当真饿坏我家雪团子了。”

      “可不是。”她雪腮撑得浑圆,仰头灌下一碟果酒,还未及完全咽下,又伸箸去夹菜,含含糊糊道,“全是你的不是,害我这些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罚你往后生生世世都要为我做饭。”

      “好好好,生生世世都做。”他含笑替她拭去嘴角米粒,仍自不紧不慢地用饭喝酒。饭毕,他与元雪心一道洗了碗筷,忽然提议沐浴。见她面颊泛红,眸光闪烁不定,他顿时猜透她心思,戏谑一笑,倾身附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不等说完,元雪心便将他拦腰抱起,化作流光,直奔溪涧而去。

      一个时辰后,谢无意方抱着元雪心归来。元雪心软软倚在他怀中,双颊鲜艳潮红,银眸微眯半合,似要沉沉睡去。谢无意将她放回榻上,出门去寻斑斑。斑斑盘在院中石案上,懒洋洋打着呵欠:“公子忙了这些日子,好容易歇一口气了,还要伺候这妖女。她倒好,睡得心安理得。”

      他坐下来,斟了盏茶:“听闻这段时日,你与阿雪相处和睦?”

      斑斑立即沉下脸来:“和睦?她上回差点将我生生捏死!我惹不起她,只得躲着,尽量不与她说话。公子,那妖女实在可怕得紧,你下回还是别再叫我和她单独待着了。”

      他呷了口茶,悠然道:“往后我与阿雪形影不离,你不还是要整日与她待一处么?”见斑斑被气噎,他失笑着抚了抚它的小脑袋,又道,“斑斑,有件事你得替我去办……”

      ——————————————————————————

      傍晚时分,元雪心才醒转。用晚饭时,她望着谢无意,忆起午后那番缠绵,心神一阵荡漾。自从她以灵力护养他,谢郎元神自愈的速度加快许多,容貌较之从前,已光彩焕发不少,身子也日益健壮,渐渐有了往日风采。这雪女虽性子清冷,可到底是妖族,尝过这绝色美味后,便再克制不了爱慕,不由释放魅气,欲邀他再行燕好。

      哪知谢郎有了那点粗浅修为打底,竟端起饭碗,满面通红地走至一旁用饭,便是唤他回来,他也强作耳聋,死活不应。斑斑在一旁瞧得真切,不由低低窃笑,很快她一记眼风狠狠剐来,吓得它连忙闷下脑袋。捱到入夜,元雪心随他进入房内,反又被他哄出屋外。她只得踹了一下门槛,嘀嘀咕咕回房,忍饥挨饿睡去。

      翌日,她尚在梦中,便被谢无意晃醒。见外头天色未明,加之昨日坏了兴致,便连带着来了气,冷冷横他一眼:“你昨儿那般提防,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似的。这会子找我作甚?不怕我吃了你?”

      他将她揽入怀里,笑嘻嘻道:“待今日婚礼结束,你再吃我不迟。”又亲了她好几口,附在耳畔说了几句甜言蜜语,直哄得她化了眉间冰霜,笑逐颜开。正欲下榻更衣,他却让她先别动,服侍她洗漱用饭。她感到奇怪,美美想着:莫非他自觉近来冷落了我,今日才殷勤弥补?念及方才自己竟对他冷眼讥讽,顿时后悔不已,暗暗骂了自己一顿,看他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爱柔情。

      用完早点,她正欲下榻,又被他扶至案前坐下。她素来少做打扮,案上只放一面镜子一把梳子,可今日却见镜前多了一堆胭脂水粉与钗环首饰,并他昨日带回的包袱,心下更奇了。谢无意只是神秘一笑:“大喜之日,自然要好生妆扮一番。”

      她按下满腹疑惑,依着吩咐变作人身。谢无意先替她绞了面,抹上一层面脂,随后傅上细粉,再拈起石黛描眉。她忽而想起,当年自己曾缠着他画眉,彼时只当是遥不可及的美梦,可此时此刻,这美梦竟然成了真。她觉着晕晕乎乎,恍若置身幻境,盯着镜子羞赧开口:“谢郎,你最近每每回来,身上总带着脂粉香气,难道是去学这些了?”

      他调好胭脂,以唇笔饱蘸了,敛着息描摹小口:“我在山下结识了几位花钿娘子,跟她们学了几日。去铺子添置这些胭脂水粉时,老板娘也教了我一些妆点之术。今日是你我的大日子,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现身婚礼,叫世人都知道,我的妻子元雪心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她含羞敛眸:“还是你有心……不对,你先前不是还嘱咐我,不能打扮得太美,抢了新妇风头么?”

      他移开目光,为她贴上花钿,双颊淡扫胭脂:“你放心便是,那新妇是个绝世美人,断不会被你压过风头。”

      她狐疑着打量他,总觉着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便暗暗压下心思。画好妆,谢无意便着手梳发盘髻,别上簪钗珠玉,以绛丝系发结缨,长缎垂于脑后。再插入一支白玉步摇,七彩琉璃垂落耳际,珠玉交相辉映,为那雪肤晕上柔光。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越瞧越生欢喜:“但愿那新妇当真够美,否则我若是这副打扮去了,定会毁了人家的好事。”

      谢无意笑而不语,解开一旁包袱,取出几叠衣裳来:“你把这些衣裳换了,我也回房去准备准备。”

      “好。”元雪心展开衣裳细看,只见皆以素白为底,裙裾自上而下由白渐彩,领口袖边以彩珠绣成条纹,衣料薄如蝉翼,触手柔软腻滑。她暗暗惊叹,嘀咕道,“旁人大婚,我穿得这般好,当真不会被新妇轰出来么……”

      待天光偏移数寸,谢无意才换好衣裳返回屋内。元雪心转过身来,只见她通身素衣胜雪,彩色裙裾曳地,数层云光纱柔软交叠,行止间流光隐现,恍若踏于七彩云端。身披蚕丝轻帔,回身之际,渐变若霓虹垂落,霞光流泻满室。谢无意怔怔望着她,双颊渐渐生红。元雪心亦上下打量他,见他整束衣冠,身着玄䌲长袍,愈显气度温雅,风仪清隽。他立在光中,身姿如玉,清贵不可逼视。他们静静凝望彼此,竟一时都忘了言语。

      良久,元雪心方才轻声问:“你既非新婿,怎的穿了这一身?”

      他微微一笑,朝她走来:“我是傧相,这么穿也无妨。走罢,吉时快到了。”说罢将她横抱起来,踏出屋子。一匹骏马正候在院内,通身缠了红绸,马背上系着一件大红袍。那牲口见了元雪心,气息竟急促了些,殷勤迎上前来。他将她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笑道,“山路泥泞崎岖,可别弄脏了这身漂亮衣裙。”

      她抓住他臂膀,不安道:“我打扮成这样,当真不会被轰出来?”

      “信我,绝不会。不光新婿新妇,所有宾客都会喜欢你今日的模样。”他握了握她手,便执辔缓缓往山下去。元雪心望着眼前那深山密林,手指默默攥紧了。

      从前她一旦恢复妖身,便永遁雪域,即便偶尔来人间走一遭,也是低调行事。今生为安抚谢郎,她强按恐惧陪他入世,换来的却是身心俱疲、险些丧命。直至今时,她已许久不曾接触凡尘,这般招摇闯入那烟火之地,言行举止必须更加谨慎小心,方能稳妥度过今日。唉,待会她究竟该如何做,才不至遭了那新妇厌恶才好?她欲张口问问谢郎,却察觉他双臂竟在发颤,心下不由纳罕:他向来最通人情世故,怎的也会紧张?莫非那对新婚夫妇,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到了山脚,已近正午,往前驶了一段路,镇口便铺展眼前。元雪心伸颈望去,只见那镇口张灯结彩,红绸招展,下方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尽是人头,正齐齐往这边张望。谢无意在一棵树下停住,跳下马背,将元雪心抱下地来。他将马匹安置妥当,自马背上取下那件绛红衣袍,罩在他与元雪心身上。

      元雪心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他笑了笑,嗓音竟隐隐发颤:“这是此地风俗。你我一同披着它进去,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你可都要乖乖待在袍子里。”她暗想,此处地势偏僻,规矩倒也不少。不过,纵是那刀山火海,她都能陪谢郎共同面对,区区一个人间小镇,又有何可惧?于是点了点头,敛下眸子,一手撑起衣料,一手与他十指相牵,一道走向小镇。

      甫至镇口,便有孩子拍手叫嚷起来,呼声未歇,人群已自动往两旁分开,让出中间一条道来。只见那道上整整齐齐铺着数张草席,一路往小镇深处延伸。谢无意方携着她踏上草席,两侧的人们便开始往中间抛洒五谷干果,噼里啪啦打在那绛红衣袍上。元雪心本就是躲在红袍下,又是初入人世紧张不已,哪里辨得清是何物。虽未被砸到,可听着这些声响,却不由令她惊恐想起另一桩旧事来——

      那时她初次恢复妖身,也是这般被人群团团围住。那些与她相处了十三载的村民,个个惊恐万状,手中的石块如雨点般向她掷来。她辩驳不及,只得仓皇护住头面,痛呼着连连后退。如今,她甚至是以人身面对他们,却依旧遭到了无端驱逐!

      忆及那往昔痛苦,她只觉胸口生疼,手指陡然收紧,攥得谢无意指节泛青。她停下步子,偏头望向他,低低道:“谢郎,他们果然不欢迎我。我们还是……”

      “阿雪。”他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坚定,“别怕。有我在。”

      她怔怔抬眼,对上他温润明亮的眸子,心口忽然捂上一层湿热来。是啊,这一回,她最爱的谢郎就在她身边,她还有何可惧?心口波澜被这腔温柔抚平,她微微弯起唇角,深吸一口气,再度往前迈去。恰有一块干枣正落在她肩头,骨碌碌滚落在地,很快被一孩童眼疾手快捡了去。她登时睁大银眸——

      原来不是石头。

      恰在此时,眼前又抛起了漫天花雨,花瓣纷纷扬扬,沾了满袍芬芳。又有几位妇人端着陶盆,朝他们身上不断洒水,水珠打在衣袍上,蔓出浓郁扑鼻的胭脂香来。小道两侧,所有人都在开怀大笑,眼中唯有善意与祝福。扫过那一张张笑脸,她紧绷的脊背寸寸放松,脚步也不再生硬,唇角溢出了浅笑。

      走完第十张草席,那抛洒声也齐齐歇了。一位喜娘自人群中走出,手里捧着一条五彩同心缕,走到他们面前,将两端各系于腕上,结绳长长垂落,将他们连在一处。接着,喜娘后退数步,朗声笑道:“席铺十道,同袍共履;五谷撒路,岁岁丰登;脂水泼红,繁花似锦;两腕相连,永结同心。今日佳偶天成,鸾凤和鸣,愿二位门庭昌盛,恩爱不疑。恭喜新婿新妇——”说罢,周围人群也沸腾欢呼起来,祝福之语不绝于耳。

      元雪心呆呆望着这一切,连忙低头细看那同心缕,才发现其中一黑一白竟是头发。她又抬头望向谢无意,他正侧过脸来看她,眼底含着缱绻笑意,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与柔情。

      她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会忙碌这许多天,怪不得他天不亮就为她梳妆打扮,怪不得他会有意提及那神秘新妇……这漫天的五谷花雨、脂粉香味,原来皆是为她备下的!

      他俏皮笑道:“阿雪,你可愿嫁我为妻?”

      她眼眶一热,果断抛了红袍,扑入他怀中,哽咽着喊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他轻轻抚着她后背,俯在耳畔柔声道:“仪式还未结束呢。我们美丽的新妇若是早早哭花了脸,那可叫新婿如何是好?”

      她忙止了眼泪,缓缓松开他,眼眶泛着微红,却比不上面颊半分颜色:“我妆容没花罢?”

      他认真端详一番,笑眯眯道:“不光一点没花,我们新妇哭过之后,反倒更加楚楚动人了。”

      “讨厌……”她羞涩地咬了咬下唇,转身望向欢呼的人群。众人初次清楚瞧见这新妇模样,只见她冰肌玉骨,素衣胜雪,云纱披在身上,犹如笼了一层淡淡烟霭。便是那山巅冰雪、云中霓虹,也会被她的盛世风华遮掩了去。一时之间,众人皆惊艳噤声,只觉神女降世,亦不过如此。

      寂然许久,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咦?她眼眸怎是银色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很快,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新妇虽说是异域女子,可这眼睛颜色也太稀罕了。”

      “新妇不光眼睛颜色奇怪,皮相还过分美丽,怕不是凡人罢?”

      元雪心顿时满腔欢喜全无,悲苦再度涌来。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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