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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斑斑 无赖灵蛇强 ...

  •   元雪心乍闻谢无意中毒,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来,紧攥住他手臂:“你中毒了?!何时中的?是谁下的手?!”谢无意还未及答话,一条小蛇便自他背后悠悠探出头来,猩红的信子嘶嘶吞吐。元雪心瞳孔骤缩,随即掌心喷涌寒雾,高高举起——

      “你若敢打死我,”一个声音兀地响起,清脆中带着几分冷峭,“我便叫你后悔一辈子。”

      元雪心正欲劈来,闻言不由一滞。

      谢无意面色苍白,颤着声道:“今日在半山腰,这蛇忽然窜出来,狠狠咬我后背。我挣扎欲逃,它却死死缠着,又接连啃咬了数口……”他抬手想要触碰伤处,却面色骤变,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我只恐再也见不着你,便拼了命跑回来……”

      那小蛇盘踞在他肩头,听他这般说,竟歪了歪脑袋,竖瞳里闪过一丝促狭:“谁说你要死了?你能一路奔回来,中气十足地立在这儿,便知死不了。再者,”它吐了吐信子,“我叫斑斑,咱们也算旧相识。”

      谢无意侧过头,难以置信道:“你是璃初身边那条蛇?”

      “哼。”斑斑冷嗤一声,蛇尾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才不是她的蛇。你听好了,我既咬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主子了。”

      “满口胡言!”谢无意又惊又怒,“你这妖物,速速给我下来!”

      “偏不。”斑斑说罢,竟似赌气一般,又是一口咬在他肩头。

      “孽障,你找死!”元雪心视谢郎如命,见他又被咬伤,登时心口大痛,眸中寒光陡然大盛。一时之间,小院上空阴云压沉,寒霜寸寸凝聚,一股凌厉杀气直逼斑斑,“你竟敢碰我的谢郎,看我不将你挫骨扬灰!”

      斑斑被这磅礴威压慑住,慌忙松开毒牙,直往谢无意颈窝里钻去,惊惧万分大叫:“雪君饶命!不敢了,再不敢了!”它又抬起那小小蛇头,楚楚可怜地望向谢无意,竖瞳里竟泛起了一层水光,“公子,看在我诚心投奔的份上,你发发慈悲,留下我罢……呜呜……”

      未哀号完,寒霜便自阴云中撒落。元雪心指尖亦长出尖锐利爪,口中冷声道:“今日断留你不得。谢郎,你莫怕,我定会速速除了它,保你无虞。”

      “等等!”谢无意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别杀它。”

      元雪心不由顿住:“它无端伤你,你竟还要心软?”

      谢无意也觉自己不可理喻。可当他侧过脸,望着斑斑那双蛇瞳,只见里面除了乞求,还有一抹浓浓哀怨,与诸多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他竟觉一阵酸涩,满腔怒意竟消散了去,软声说道:“我说不上来。但我有种直觉,它确是真心想留下,绝不会害我性命。而且它虽咬了我数口,却未使我中毒。它方才所为,或许……当真有苦衷。”

      元雪心赶忙检查,确认谢郎果真未中毒,方才收了利爪。头顶上空,那片阴云却仍自沉沉盘旋。她紧紧盯住斑斑,冷然道:“好,我暂且不杀你。但你为何非要纠缠谢郎?究竟有何图谋?今日若不交代明白,休想蒙混过关。”

      斑斑见杀机稍退,胆气便又大盛,竟朝她狡黠吐信:“天机不可泄露。待我家公子把我喂得饱饱的,养得胖胖的,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

      “孽障,还敢耍滑!”元雪心怒极,抬手便又要打,顷刻间上方那片阴云又沉了几分。

      “公子救命啊!”斑斑尖叫一声,嗖地一下缩回谢无意颈后,紧紧贴着他肌肤。

      谢无意只觉颈后一片冰凉,虽头皮发麻,却仍是随手拉住元雪心,恳求道:“暂且饶它一回罢。我既已决定收留它,日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叫它惹你烦心。”

      斑斑闻言,立刻欢天喜地,亲昵蹭了蹭他:“公子果然待我最好。”

      谢无意无奈叹气,侧了侧头:“现在总该从我身上下来了?”

      “自然。”斑斑应得爽快。但见它自谢无意肩颈处灵活滑下,同时身躯急剧缩小,眨眼之间便细若蚯蚓,嗖地钻入他衣襟之内。

      “你!”谢无意浑身一僵,又惊又怒,“出来!谁准你钻进去的?”

      元雪心亦是银牙紧咬,冷哼道:“看见没有?蛇性凉薄,反复无常。谢郎,你莫要再心慈手软,速速让我除了这祸患。”

      隔着衣料,斑斑洋洋得意道:“除非你光天化日之下,扒了公子衣裳,否则休想捉到我。”

      “无耻!”元雪心气得浑身发抖。这般泼皮无赖、纠缠不休,又偏叫她无可奈何的做派,当真好生熟悉。可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谢无意倒是毫不犹豫,果断扯下衣带,怒道:“你太嚣张了。待我脱了衣裳,看你还能往哪里藏。”

      元雪心一怔,竟默默收了法术,阳光重新笼罩全身,令她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一瞬间,她对斑斑顺眼了些许——若今日真能一睹谢郎芳泽,她也不是不能留下这小蛇。

      只听谢无意又道:“……纵然你是璃初的蛇,如此无状,也休怪我——”

      “再说一遍。”衣领处,斑斑探出脑袋,紧紧盯着谢无意,那目光瞧着,竟有几分悲凉,“我不是璃初的蛇。我上一个主子,早就死了。我既择你为主,便永不背弃你。今日你若执意弃我,我立时便去寻一处道观自戕。”

      谢无意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悔。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你何至于此……罢了,我留你就是。”

      “允我待在衣内?”

      “……允了。”

      斑斑松懈下来,小脑袋重新缩回衣襟深处,细声细气道:“公子,咱们还是快去采药罢。那妖女看我的眼神,分明要将我生吞活剥了,我怕得很……”

      元雪心怒极反笑:“孽障,若非你作恶在先,我会这般看你?”

      谢无意忙侧过身子,将藏着斑斑的那半边微微护住,温声劝道:“好了阿雪,它惯会耍这些小性儿来气你,你莫中了它的计。我这就去采药,明日去镇上卖了,给你带桂花糕回来,可好?”

      元雪心被他温言软语一哄,满腔怒火也散了大半,却仍是不甘地瞪着他衣襟处,嘟囔道:“你都这般护着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先替你疗伤。”说罢,她抬起手来,掌心生出一团柔光,隔空对着他面门,从上到下缓缓抚过一遍,谢无意顿觉浑身痛楚尽消。她又指尖凝光,轻轻点在那衣襟处,光团瞬间渗入衣内,“此蛇并非凡物,好在尚未化形。我已对它下了咒,令它暂且无法咬合。它若再欲对你行不轨,你立时回来,我自有手段叫它生不如死。”

      “好,若它再敢放肆,定不瞒你。”谢无意系好衣裳,见她眸中寒霜犹存,便笑着吻了吻她面颊,随后重新背起药筐离去。

      元雪心钉在原地,面红耳热着怔了许久,方才缓缓捂上脸,转身回屋去了。

      —————————————————————————

      谢无意原以为斑斑会一直缩在衣内,未料行了一段山路,那颗小脑袋竟又钻出来,指点他辨认草药。何处藏有珍品,如何采摘才不伤根茎,皆说得条理分明。待他采完今日所需,竟比平日还快了一炷香工夫。

      见日头尚早,谢无意行至一处飞瀑旁,解下药筐,掬起一捧凉水洗脸,又在潭边青石上坐下。瀑风扑面而来,寒意沁骨,涤荡了周身劳累。他低头望向衣襟,奇道:“你是从何处习得了这药理?”

      斑斑从衣领里钻出,身子迎风见长,很快便恢复原本大小,身躯绕过他脖颈,小脑袋偎着他耳垂,缓缓道:“我前任主子便是精于此道,我日日跟在身边,便也习得了些许法门。我本是人间一处破落道观里的小蛇,日夜窥视道士修行讲经,懵懂之间竟开了灵智。适逢一位老道在我附近羽化,我无意中吸了他逸散的仙灵之气,这才得了修行之资。那时无人指点,我独自摸索修炼,不慎走岔了气,险些爆体而亡。恰逢公子路过,救了我性命,我便从此跟了他。”

      “你主子是位郎中?”谢无意问道。见斑斑沉默不语,他又开口,“那他也认得璃初?”

      “认得。”斑斑竖瞳微黯,“璃初,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你主子也是仙?”

      “他乃是仙界上仙。”

      谢无意愈发惊奇:“既如此,你该跟着璃初才是,为何要来认我?”

      斑斑嗤笑一声:“公子从未将我托付于她。即便他真有此意,我亦不愿。璃初……她对不起公子。我看着她长大,却也无法原谅她。公子死后,我在雪域沉眠了二十载,直至云清霄将我唤醒,我才知晓你的存在,又休养了些时日,才迟迟过来见你。”它仰起头,深深凝视谢无意,“我与你一见如故,对你甚是中意。你既然收留了我,往后便不可弃了我。”

      谢无意讶然道:“舅舅认得你主子?”

      “何止认得。”斑斑目光变得深邃,“我家公子,便是缇孟上仙之弟。”

      谢无意彻底惊愕,半晌方才问道:“他……是如何死的?可是因为阿雪……”他不敢再说,只紧紧注视斑斑。

      斑斑定定望着他,缓缓道:“公子并非被那妖女所杀,却确是因她而死。”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谢无意连声追问,“他是仙界王族,为何会与阿雪成亲?既然娶了阿雪,又为何要毒害她?”他越说越是激动,“他不仅制毒对付阿雪,甚至还将阿雪的心口血写作药引,这岂非要置阿雪于死地?他究竟对阿雪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斑斑却是苦笑:“你只关心那心口血,为何不问问,那解药为何又偏偏是你的血?”

      “你见过颜祁?”

      “是啊,我听闻了你们在鬼界的遭遇。你受苦了。”见他沉默不语,它往他下颚处依了依,低声道,“公子,你能活着,便已极好。有些往事,知道了也是徒增伤心,还是随它去罢。”

      谢无意默然良久,方才轻声道:“斑斑,你不会伤害阿雪,对罢?”

      “若我真要害她呢?你会如何?”

      “我自然不是你对手。但我定会护着她。若要伤她,便先过我这一关。”

      斑斑歪了歪脑袋,郁郁不解道:“你为何这般痴心那妖女,连性命都可不顾?”

      谢无意望向那飞瀑,眼底碎光潋滟:“我也说不大清。自四岁起,我初次见她,便觉似曾相识。又不知从何时起,生了倾慕之情,即便被她偶尔显露的妖象所慑,依然忍不住惦记她。我曾被她吓得跑去城里躲了数月,第二日便忍不住给她写信,却字字句句皆是煎熬,恨不能立时飞回她身边去……好在经历了种种波折,终于云开月明,尘埃落定,我们能厮守一处,此生已再无遗憾。”他看向斑斑,笑容温柔,“斑斑,你若真想认我为主,便别再妖女妖女地唤她了。她有名有姓,她叫元雪心。”

      斑斑嘟囔道:“她本就是妖,称一声妖女,有何不妥?”

      谢无意歪头想了想,狡黠反问:“倘若日后我随阿雪入了妖籍呢?你是不是也要整日妖怪妖怪地喊我?”

      斑斑愣住,竖瞳圆睁:“你疯了?好好的散仙不做,要去当妖?”

      他笑道:“从前我也厌妖惧妖,但知晓阿雪的身世后,方才觉得妖与人,不过是皮相不同罢了。妖也分善恶,善妖如她,不该遭那些恶妖的牵连。便是入了妖籍,也不过是换一种活法。只要持心守正,不行恶事,我便还是我,又有何不可?”

      “你……唉……”斑斑长叹一声,将头埋回他颈窝。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声音自背后响起:“斑斑,你果然在此。”

      谢无意闻声回头,只见一位青年正含笑立于眼前。他站起身来,惊喜唤道:“子涧,又见面了。”

      子涧凝视着他,神色恍惚一瞬,随即从容走近,笑容温煦:“别来无恙。”他目光随即落向斑斑,“斑斑,还是回去一趟罢。有你陪着璃初,她也更好专注修炼。”

      斑斑闷声道:“当年公子死后,我便与她断了。你转告璃初,浩渺峰已非我归处,好好修炼,莫要再惦记我了。”它扭过头去,又道,“倘若将来再在人间遇见她,她却未能修成上仙,仍在任性妄为,那便休怪我不讲旧日情分。”

      子涧只得轻叹:“也罢,我会转告她。只是……”他看向谢无意,眼神恳切,“无意,斑斑对雪女心存芥蒂,日后相处时,还望你多费心周旋。”

      谢无意郑重颔首:“放心。只要斑斑不行恶事,我必护它周全。”他弯腰背起药筐,含笑邀请道,“日近正午,你若无事,不如随我回碧落斋用顿便饭?你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却总是来去匆匆,我与阿雪还来不及好生谢你呢。”

      子涧目光微闪,犹豫片刻,终是展颜:“如此,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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