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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宴仙 雪妖设宴暗 ...

  •   谢无意携了子涧,踏入院内,扬声唤道:“阿雪,快出来,有贵客到了。”

      “来了!”元雪心应了一声,自庖厨快步走出。但见她一身雪白金丝衣裙,腰间却系着粗布围裙,衣袖高高卷起,露出两截藕臂,双手正熟练擦拭着。她抬眼望来,待看到子涧,大惊失色。

      怎是那神秘男仙?!仙族若是身亡,便无来世,他为何还能活着?

      谢无意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拦在子涧身前:“阿雪,这位便是子涧。他曾在桃源村为我疗伤,后又送我入京,指引我寻到云清霄。若无他相助,我们恐怕也无今日了。”身后,子涧紧紧凝视元雪心,身体微微发颤。

      元雪心缓缓放下手,面上不动声色,短短数息之间,心底却已掀起滔天巨浪。那日她身中奇毒,此仙也现身当场,他究竟是敌是友?为何会屡次相助谢郎?有何图谋?换做从前,她定然不顾真相,直接灭口便是。可如今有了谢郎,她投鼠忌器,反倒遭了牵制,只得谨慎行事了。

      她瞥了谢无意一眼,又生出几分怨恼来。谢郎也真是,结交谁不好,偏要与仙族为友。他莫不是忘了,她与这仙族势不两立?那颜祁于她有救命之恩,姑且算作例外;可这男仙行迹诡异,恐怕是个祸害,谢郎却偏袒他,教她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真真为难至极。

      她暗叹一声,压下杀意,冷冽而笑:“原来是子涧上仙。不知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子涧闻言,面色再度一白:“指教……万不敢当……”虽这般说,他那脚却后缩了半步,飞快思量着逃命法子。这雪女乃七千载大妖,他区区数百岁小仙,正面相抗绝非对手。若是现了原形逃跑,雪女只消化作冰雪,亦能轻松将他擒拿。他不由暗暗叫苦:糊涂,糊涂!我万不该因思念旧友,平白来惹这杀身之祸!

      谢无意见气氛沉重,不动声色走上前去,牵起元雪心的手,笑盈盈道:“阿雪,我采了这许多药,快饿坏了。今日备了什么好菜?”

      “什么好菜?我又不善厨艺,不过是做了两样家常小菜,烙了几张饼。”元雪心冷冷抽出手,转身进了庖厨。

      谢无意不解她怨从何来,也懒得细想,笑着引子涧进屋,邀他入座:“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不多时,他便提了两壶酒回来,斟了两碟,“快尝尝,这是阿雪新酿的果酒,风味绝不输那醉香楼。”

      “多谢。”子涧依言啜饮一口,酒液清冽甘甜,入喉暖意融融,驱散了几分惧意。他展颜道,“果然甚好。想必雪女的厨艺也定是极好的。”

      谢无意闻言,神情顿时微妙,凑近子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阿雪的厨艺……嗯……稍后若觉不合口味,只管冲我递眼色便是,莫叫她瞧出端倪。”

      子涧眉梢微挑:“莫非,你从未向她坦白过?”

      “如何没有?”谢无意扶住额头,一脸往事不堪再提,“我幼时不懂事,说了句难吃,她便当即落泪,连着三日不肯理我。如今她修为恢复,气势更胜从前,我怕再说难吃,她恼将起来,直接把我冻成冰像。”

      子涧不由失笑:“你既畏惧她,怎还敢和她好上?”

      “或许……是贪恋美色?”谢无意坦然一笑,眼底春波荡漾,“阿雪以修为论年岁,如今愈发深沉老练。你不觉得,像这般成熟凛然、气势迫人的女子,更有韵味么?”

      衣襟里,斑斑嗤笑一声,尖酸道:“成熟凛然到斜你一眼,便能叫你战战兢兢?这般七千余岁的老妖怪,当真有韵味得紧呐!”

      谢无意低头轻斥:“斑斑,住口。”斑斑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他见子涧眉间仍有忧色,便温言宽慰,“你不必过虑。阿雪最是明辨是非,你于我们有恩,她定会以礼相待。”

      子涧却因他这话,蓦然忆起京城那夜之事,反倒惊惧更甚。那雪女此刻正在庖厨内,还不知打算如何灭他的口!

      “子涧,”谢无意看着好友神色,疑惑问道,“阿雪为何对仙族如此深恶痛绝?可全因那千年之间,仙族对她围剿追杀之事?”

      子涧沉吟片刻,低声道:“与那千年旧怨无关。此事,恐怕要追溯至四千年前……”

      “二位在聊什么体己话呢?”元雪心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碟菜肴并烙饼摆上桌案,随即落了座,冷然望着子涧,“不知今日有客,只备了这些粗茶淡饭,怠慢了。”

      子涧忙挤出笑容:“这几样已十分丰盛。”他目光掠扫过,见那菜肴色泽焦黑,便拿起一张烙饼,咬下一口,细细咀嚼,眸光微动,“嗯……风味独特,颇……颇耐回味。”

      好咸。

      谢无意见他神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元雪心却忽而展颜一笑:“既觉着好吃,便多用些,莫要客气。”

      “……好。”子涧连连点头,视线却飞快转向谢无意,眼中分明写着“救我”二字。

      谢无意遂起身道:“这点菜待客确实简陋,我再去添两样。阿雪辛苦半日,且在此陪子涧用些酒菜。他极爱你这酒呢。”来到庖厨,他取下一条腊肉放置案上,切了几片肉,忽然停下,“斑斑,颜祁也认得子涧罢?”

      衣襟内却一片沉默。

      他等了半晌,继续切肉,刀案声却沉重了些许。

      ———————————————————————

      屋内这边,元雪心注视谢无意离去,回眸望向子涧。子涧忙将头垂得更低,艰难啃着烙饼。她冷声开口:“不必装了。”子涧努力咽下口中食物,眼神微闪,不敢应答。她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碟,“我自知厨艺不精。谢郎怕我不悦,故而央你一同瞒我,佯装饭菜可口。若实难下咽,你大可不必再勉强,吃酒便罢,省得说我苛待恩公。”

      子涧立即放下烙饼,将碟中残酒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由衷赞道:“雪女,这酒当真是绝品。”

      元雪心放下酒碟,却仍盯着子涧,眼底探究越来越浓,几乎欲将他看透。

      子涧本就对她怀有畏惧,此刻被她这般盯视,只觉坐立难安,后背冷汗涔涔,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般看我?”

      元雪心眸光锐利,犹如盯着猎物:“子涧,我前世可曾见过你?”

      子涧强自镇定,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当真?”

      “你乃千年大妖,行踪多在人间或雪域。而我自降生以来,多在仙界荒僻水泽修行。你我断无交集。”

      元雪心秀眉微蹙,显出几分困惑:“可我确信,前世见过你这张脸。”话音落下,子涧那手便微微一颤。她瞧在眼里,续道,“你乃谢郎好友,又于我们有恩,我便直言了。那夜初见你,便觉你莫名眼熟。恰好便在近日,我想起了一桩旧事——曾在雪域里,你,或者是一个与你生得一模一样的男子,身负重伤,倒在血泊里。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咽气。告诉我,他究竟是不是你?”

      子涧迎上她的目光:“他临终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他感知有朋友至雪域寻他,苦苦哀求我,莫要取他朋友性命。随即便去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无形威压悄然弥漫开来,“他,究竟是谁?”子涧垂下眼睑,盯着碟中残酒,紧紧抿住唇线。元雪心周身气息骤然凛冽,唇角亦噙着冷笑,“你果然有事瞒我。京城那夜,那小仙害我性命,你却现身相护,为何?她屡次欲置我于死地,可是为了我记忆中那死去的上仙?”

      子涧面上煞白,强压腹中恐惧,艰涩开口:“你多虑了。我护着她,全因念惜故旧之情。你素与仙族不睦,她不过是误会你是恶妖,才会几番害你性命。”

      “我如今修为大成,你还敢瞒我,不怕我取你性命?”元雪心察觉他气息微窒,便扣住他脉门,声若寒冰,“念你是谢郎好友,今日我不为难你。这顿饭,权当为你饯行。何时愿吐露真相,何时再来寻谢郎叙旧。待谢郎回来,你我所言之事,一字不许提,亦不许叫他瞧出半分端倪。”

      “……好。”子涧垂首应下,恐惧万分,几乎昏厥。

      元雪心取过酒壶,为他斟满酒碟:“多饮些罢。往后,怕是难再尝到了。”

      “是……”子涧不敢抬眼,低头捧起酒碟,双手颤抖不止,仿佛端的不是酒,而是天下至毒。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仰头灌下。元雪心不再看他,自顾自浅酌,彼此再无言语。

      不多时,谢无意端着两盘热菜返回。未踏入门内,却见子涧正襟危坐,面色煞白,席间气氛压抑古怪。他掩去眼底疑虑,换上一副明快笑容,大步走进来:“怎么都不说话?子涧,快尝尝我的手艺。”

      子涧勉强牵动嘴角,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反复咀嚼咽下,低声挤出字来:“……甚好。”

      谢无意殷勤为他布菜:“喜欢便多吃些……咦?你脸色怎如此差?很冷么?立冬之后,山上确实较冷,我去给你寻件袍子披上。”

      子涧尚未答话,元雪心已温声开口:“谢郎,不必了。方才子涧说,此番回了仙界,需闭关清修许久,恐经年不得再见。他与你交厚,怕你为此伤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原来如此。”谢无意飞快瞥了眼元雪心,随即看向子涧,笑容仍自温煦,“子涧,你安心修炼便是。阿雪是妖,我是散仙,便是上百年过去,只要你我还记得彼此,总有重逢之日。无论多久,你永远是我谢无意的朋友。”

      子涧不由抬起眸,举起酒碟,微微一笑:“好。此言我记下了。待他日出关,我定会再来寻你,你我把酒言欢,一如今日畅快。”

      “一言为定!”谢无意爽朗一笑,亦倒酒举碟,两只酒碟在空中清脆一碰。他们相视而笑,仰首饮尽。

      ——————————————————————————

      用过饭,子涧便告辞离去。谢无意与元雪心并肩立于小院门前,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林海深处。待彻底不见,元雪心方轻声开口:“你不想问问,我与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无意仍眺望远方,神色安然:“知道了又如何?子涧既与我定下重逢之约,先前种种,便已不重要了。”

      元雪心转向他,银眸中翻涌着万般情绪:“我在仙界声名狼藉,恨极了仙,更杀过仙。你不怕我一念之差,对他出手么?我若杀了他,那你……”她咬住唇,齿间溢出一丝血痕。

      谢无意亦回望着她,温柔笑道:“子涧是我朋友,我信你断不会伤他。即便你对他心怀顾虑,下手之前,也定会先来问我。”他轻轻将她搂住,眼眸清澈见底,“你便是当真杀了他,也定是因为误会。你本性善良,不会无端杀戮,必然又是受了哪个奸贼的欺瞒利用。我一定去抓出那奸贼,叫他给子涧偿命。”

      元雪心眸光微颤,不由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有你这话,今生心意,便不算空付……”

      谢无意虽被她勒得面色微白,却仍温顺地拥着她,下颌抵着她发顶,柔声问道:“自你恢复修为,便愈发深沉了,又时常独自叹息。这回又是忆起了什么过往?”

      “前尘之事,何须再提。我身负一半人族血脉,生来便眷恋这人间烟火。之前的七千载岁月,若是我能先遇上你,或许便不会对人间失望,不会选择遁入雪域。你啊你,为何生得这般迟?害我苦苦等你七千载,受尽万般委屈,却都无处诉说……”她声音渐低,攥紧了他衣襟,“可我仇家众多,过去那几千载,多数是横死而亡,今生还不知是何下场。就怕今日你我还能厮守,明日便……谢郎,我们做个约定,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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