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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仙客 谢郎遇蛇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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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元雪心醉倒在案,又吐了一地。谢无意替她擦拭干净,将她抱回屋内,安置榻上。她紧闭双目,睫羽挂着泪珠,眉间好似拧着千般愁绪。他就着浅浅醉意,小心吻去那泪珠,替她盖好被褥,轻轻掩门离去。
收拾了碗筷,谢无意便背上药筐,提了药锄,再度出门采药。颜祁所留医典中,有道方子可助醒酒提神,他见阿雪爱喝酒,便欲采了药草,回头研制成药喂她服下,好叫她不再那般难受。幸而他天赋异禀,已将这漫山花草皆辨认出来,未及一个时辰,便将草药采集全了。他见天光还盛,寻思阿雪此刻大约还在睡着,回去了也没甚趣儿,便拣了棵粗树,席地歇息。
虽已过了立冬,山风倒还凉爽,四下山鸟啼鸣,隐约可闻溪声叮咚。谢无意靠着树干,阖上双目,只觉尘世纷扰尽数远去,唯余此间安宁。他暗想:原来,娘与舅舅当年过的便是这样的好日子。我若能劝得阿雪长居于此,余生也就美满了。
正神思飘忽间,指尖忽地一凉,似有什么活物正沿着手背蜿蜒而上。谢无意悚然低头,面上霎时血色尽褪——
一条纹路精致的小蛇正昂首盘踞于他腕间,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
谢无意死死盯住那条蛇,浑身僵如木石,颤声道:“蛇……蛇大人?蛇郎君?求您高抬……抬贵口,我年纪尚轻,且未娶亲,万万死不得啊!”
那蛇不为所动,反倒又缠紧了一圈。
谢无意不由暗呼倒霉。他付出性命才救回阿雪,与她在这方天地恩爱厮守,怎的还没快活几日,上苍又要夺去他性命?他与阿雪之间,为何偏就这样多灾多难?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拒了那护身咒。他往碧落斋遥遥一望,哀叹道:阿雪此刻定还在梦中,不知可梦见了我?眼下我正性命垂危,待她醒来,若又见到我尸身,该有多害怕。阿雪待我一片痴情,我终是负了她。
这般想着,他竟伤心起来,嗓音几乎带了哭腔:“蛇爷爷,蛇祖宗!您行行好,饶我这一回罢。您若能口下留情,我给您当牛做马也成!”那蛇动作微滞,歪着脑袋,竖瞳里掠过一丝疑惑。此时,忽听得一声轻笑,清越如珠玉落盘。谢无意怔住,“蛇郎君,您是位姑娘家?”
“说谁是蛇呢?”话音未落,但见绯衣翩跹,自树冠轻盈飘落。衣袂翻飞间,宛如蔷薇倾吐芳华,霎时照亮了这片山色。那女子顽皮笑道,“我是我,斑斑是斑斑。”
“斑斑?”
“喏,”女子款款行至他跟前,见他仍自发愣,不由掩唇一笑,“便是缠着你的这个小家伙。不过一条毒蛇罢了,竟将你吓成这样。”
“……那可是毒蛇啊!”
女子朝他伸出手来:“起来罢。我保证它绝不会伤你。”
谢无意只觉手背一松,余光往旁瞥去,见那斑斓小蛇已滑落草丛,这才如释重负,勉强定神,缓缓起身:“不劳烦,我自己能行。”
女子收回手,见他目光茫然,黛眉微蹙,嗔道:“怎么,当真不记得我了?”
谢无意近来攒了些修为,开了灵视,见她周身灵气氤氲,绝非尘世中人。略作思索,仍是老实摇头:“恕在下眼拙……”
“哼,”女子轻跺了下脚,雪腮微鼓,透出几分娇憨稚气,“记好了,我叫璃初。这回再敢忘……”
“璃初!”谢无意眸光乍亮,惊喜道,“原来你便是去年除夕夜的那位仙女——璃初姑娘。真是许久不见。”
璃初微撇了嘴:“是许久不见,久到你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无意嘿嘿一笑,郑重作了一揖:“璃初仙子,真是对不住。往后我定好生记着你。”
璃初这才舒展眉眼,唇角微扬:“罢了,原谅你这一回。也别姑娘仙子地叫,听着生分,唤我璃初便好。”
“好。”谢无意欣然应下,也道,“在下谢无意,璃初姑娘直呼我名便是。”
璃初含笑颔首:“嗯,无意。”
谢无意俯身将药锄放入筐中,背起药筐:“璃初,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可愿随我回去做客?”
璃初瞥了瞥那药筐,轻轻摇头:“不必。后会有期。”
“告辞。”谢无意再一拱手,生怕那蛇又追来,赶忙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璃初伫立原地,望那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没入林深之处。她身侧闪过一道光,一道月白身影无声出现,声音温淡:“你怎寻斑斑寻到这里来了?你伤势未愈,快随我回去歇着。”
“阿祁竟当真救回了雪女。”璃初回眸望来,方才的灵动娇俏骤然消退,面上只余一片清寒,“我不明白,你,阿祁,为何都要帮她?她可是雪女,是仙族得而诛之的雪女!她还害死了——”
“其中缘由,你心知肚明。”子涧喝声打断,又软了口气,“我们并非为帮雪女,不过是顾念旧情,行当行之事罢了。你既然已见过斑斑,便速速随我回去修炼。”
璃初下颌微扬,眸中尽是倔强:“我偏不。你们既都要与我作对,我岂能退缩?雪女的性命,我非要不可。”
子涧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叹道:“你师父将你托付于我,我却未能护你周全,反教你成了如今这番模样。我愧对他所托。”
“哼,少拿师父压我。”璃初移开目光,语气更显尖锐,“他活着时便弃我而去,我的死活与他何干?你也无需再管我,回你的云溪涧便是。我便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不必你来收尸。”
“璃初,你还要执迷到几时!”
“够了。”就在这时,伏在草丛里的斑斑昂起蛇首,吞吐着猩红信子,厉声喝道,“璃初,尽管子涧平日纵着你,可你莫要忘了,他不单是你的挚友,更是你的长辈,岂容你放肆无礼?自打公子身死,你可曾静心修炼过一日?整日想着与那雪女纠缠,无异于自寻死路。速速随子涧回浩渺峰去,何时修成上仙,何时再来人间。”
璃初周身气焰霎时熄灭,怔怔望着斑斑,眼中流露哀求:“斑斑,若非我偶然遇到那送信的狐妖,竟不知你早已苏醒。既然醒了,为何不回浩渺峰?害我寻了你这许久,我——”
“住口。”斑斑冷冷打断,扭身便向密林深处游去,“你们回浩渺峰去罢。那幽离处……早已非我归处了。”
璃初还欲再劝,子涧已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手臂,低声道:“璃初,斑斑的痛苦不比你少,莫再惹它了。随我回去罢。”
璃初肩头一垮,垂下眼帘,低低应道:“……知道了。”她又抬眼,声音微哽,“斑斑,你还会回来么?”
斑斑已没入草丛深处,只余一声叹息随风飘来:“自当年公子身死,我便没了家。你好生珍重。”
璃初与子涧默然伫立片刻,相视一眼,身影便如烟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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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雪心悠悠睁眼,缓缓支起身子,疲惫地抚了抚眉眼:“唔……不该喝那么多酒。”她只觉口中干渴,便下榻出屋,边走边唤道,“谢郎,可是该用晚饭了?我想喝些粥,清淡些便好……谢郎?”
她立在院中,四下张望。日薄西山,红霞漫天,院内一片寂静。她来到水缸边,舀了几口水灌下,又湿了把脸,方才神清气爽,意识清明。进了药房,屋内空空荡荡;又去庖厨,只见灶台上摆着一碗清粥、一碟时蔬酱菜,碗下压着一张字条——
我去采药,尽早返回。记得热了再吃。
她牵起唇角,直接端起来便吃。方用了半碗,却听院外传来匆匆呼唤——
“阿雪!阿雪!”
她忙搁下碗,身影一闪,霎时便出现在院门口。尚未张口,已被拥入怀中。他紧紧抱着她,浑似已与她分离了千载,而今终于再度相逢,情至深处,竟喉间微哽:“可算回到你身边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见不着你了……”
她面颊微红,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怎么了?为何身子发抖?”
“我……我方才险些又死了……”察觉怀中身子一僵,他又赶忙道,“不过好在没事,那蛇没有咬我。我只想着你,便赶快跑回来了。”
她面色煞白:“你遇到蛇了?可是毒蛇?当真没咬你罢?快给我瞧瞧……”
他却将她拥得更紧:“先等等,我想先抱一会儿你。当时我以为自己又要死了,便一直想着你,后悔没能多抱抱你……”她不由娇羞地咬了咬下唇,任他抱着自己。良久,他才慢慢松开她,牵着她往院内去,说着白日遭遇。又恐阿雪平白猜忌,便不提璃初,“阿雪,你是不知那蛇有多可怕……”
元雪心静静听着,望着他心有余悸的模样,一面怜惜抚慰,一面竟生出几分满足来,先前那点彷徨也淡了许多。她虽与谢郎年岁悬殊,未来朝夕相处之下,难免渐生隔阂,可此刻却觉着,隔阂便隔阂罢。从前他遇着难处,只会独自扛着,再苦也不示弱;而今却头一个想到她,会毫不犹豫奔回来,哭着向她索求安慰。只要他甘愿这般依赖她,那便是有隔阂,又有什么打紧?
之后,元雪心替他下了防护术法,叫那些山林野兽伤不着他。隔日,谢无意下山贩卖,回山途中遇一斑斓猛虎。那大虫凶狠扑来,尚未近得他身,便被震出数丈远,凄声叫着仓皇逃去。谢无意喜得拍手称快,回去后好好夸了阿雪一番。于她这七千载大妖而言,这等护身法门不过是些基础法术,且只能防些寻常野兽,谢郎却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直叫她心花怒放,面颊生红,仿佛自己成了妖界第一高手。她不由感慨:我这小郎君,不但越活越似个少年,嘴巴也愈发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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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谢无意照常每日采药制药、往返山镇买卖,有时带上元雪心所制的果酒泥人,一道卖与镇民,日子淌得平静安稳。只是有时,他总觉着有双眼睛暗暗盯着自己。那目光倒无甚恶意,反倒带着莫名的探究与关切。他虽觉疑惑,又恐元雪心担忧,便按下未提。
这日,谢无意做好早饭,照常外出采药。元雪心用过饭,浣晾了衣物,便回屋开始修炼。她已恢复全盛时期,前尘之事也断断续续想起更多。
这一次,闯入脑海的画面格外清晰——茫茫雪域,苍穹灰蒙,寒风如刀。一男子躺在冰雪之中,身体四分五裂,身下血河将雪地染得尤为刺眼。他面色虚弱,眼底尽是绝望不甘,一滴清泪混着血污,无声没入鬓角。
她踏着冰雪,赤足走近,在他身边蹲下,仔细端详一番,大吃一惊:这不是那男仙么?他怎会在此?
那男子费力转动眼珠,一双眸子悲切注视着她,嘴唇艰难蠕动。元雪心微微蹙眉:“你想说什么?”男子神情变得急切起来,嘴角又涌出血沫。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正随着那血河一点一点耗尽。元雪心单膝跪地,俯身凑近他唇边:“说。”
只听他艰难吐出几字:“求……饶……”
元雪心直起身来,俯视着他,淡淡道:“你命在旦夕,何谈向我求饶?”
男子面色再度起了挣扎,似在极力否认什么。然而,他眸中光彩正在急速黯淡,视野渐渐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元雪心略一沉吟,指尖凝起一团白芒,轻轻点在他眉心:“此刻你脑中所想,我皆能听见。说罢。”话音方落,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我的朋友正在接近!他只是来寻我!求求你,饶他一命,放他离开!
“待他见了你尸身,必定以为是我所为。届时,我便只有出手了。他若执意寻衅,我也唯有将他诛灭。”
——不会的!他定会查验伤口,发觉非你所为!求求你!雪女,莫要杀他!小九,别再靠近了!快走!快走啊——!
那声音戛然而止。男子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唯余一片深沉的凄凉与不甘。
元雪心收回法术,低声自语道:“原来,这便是我前世所说的话么。此仙难道并非我所杀?”一丝疑虑浮上心头,“那,他究竟为何惨死于此?”
说罢,她指尖微动,一缕法力探向那些狰狞伤口,旋即便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雪兽。那头被她惯坏了的凶兽。
她若此刻离去,这具仙躯定会沦为它的口中餐。这男仙临死之际,尚且惦念挚友安危,也算有情有义,不该死无全尸。
念头既定,她便盘膝坐下,默默守护这具尸身。不多时,一股仙气果然自远方急速逼近。随即,她周身寒气暴涨,引动漫天风雪,瞬间将对方困于重重迷障之中。正欲开口警告,眼前景象却猛地剧烈晃动、模糊,下一瞬,意识便被强行拖拽了出去。
室内,元雪心睁开双眼,再也无心修炼。她困惑低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百思不得其解,院外忽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都要急促许多。她连忙迎出屋去,但见谢无意快步走进院中,浑身大汗淋漓。
“怎回来得这般早?”元雪心方问出口,便察觉他神色狼狈,心头一紧,“你怎么了?脸色为何这样难看?”
谢无意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言:“阿雪,你可会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