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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学医 俏谢郎月下 ...

  •   接下来三日,颜祁仔细教谢无意辨识药草。谢无意本是门外汉,初学乍练,难免忐忑,唯恐自己学得慢了,耽误颜祁行程。不过才第一日,他竟学得废寝忘食。颜祁与元雪心用饭时,他便捧着药典在院内来回踱步,口中默诵不辍。元雪心几番张口,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至第二日清早,元雪心开门打水,经过谢无意屋前,听不见里头声响,便轻轻推门而入。却见床榻之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谢无意伏在案边沉睡,怀中仍紧抱医书。她顿觉天塌地陷,又急又气,闪身过去抱起他。

      谢无意惊醒过来,眼底泛着乌青:“阿雪,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自她昏迷以来,他衣不解带守护,身形日渐消瘦,经鬼界死劫后,面上更无一丝血色。他分明比她高大,可抱在怀中,却过分轻盈,如同搂着骨架。他又无修为护体,元神受损之后,只会加剧痛楚。一想到他发病时,兴许又在暗中呕血,独自忍耐疼痛,她便痛心不已,眸中怒火更炽:“你底子本就弱,还要为这本破书糟蹋自己。我再不管你,你怕又要倒下了!”他被她眼神一寒,缩了缩身子,乖乖由她抱至榻上。她替他掖好被角,正色道,“医书给我。”

      他摇摇头,将怀中簿子护得更紧:“不给。”见她横眉冷对,又忙换上笑脸,扮作无辜模样,“好阿雪,我听你的话,这就睡,立刻便睡。”

      元雪心见他果真合上眼,只觉哭笑不得,便在榻边守了片刻,为他渡入灵力。确认他已入梦,便小心掀开被褥,欲抽出那簿子。他双臂反倒箍得更紧,便是梦中也念着药草名目。她只得缩回手来,目光盯着他睡颜,倾身吻了上去,直至他呼吸不畅,才放开他,起身离去。待退出来,合上门扉,转身便见颜祁立在院中。

      他望着屋内,笑得意味深长:“你从前也常这般偷亲他罢?”

      元雪心面颊微红,走远了些才开口:“颜祁,多谢你好意教他。可他原是来山上调养元神,反倒为学医折腾身子,岂非本末倒置?药典浩瀚无垠,想要速通,全是奢望。可我也不好再多说他,待他醒了,你替我好生劝劝罢。”

      颜祁却笑道:“你不必担忧。我给他施个法,叫他安稳睡上一觉便好。他于药理研学向来刻苦,天赋又高,记下这本药典并非难事。待醒来,你可亲自考考他。到了明日,我再带他上山采一整日的药,他自然便能全部掌握。”见元雪心仍有顾虑,又温声道,“你放心,我是医者,自会看顾他身子。他元神虽虚弱,可采药下厨都还使得,寻常农活亦能做得。只要不是惊吓过度,便不妨事。况且阆风山钟灵毓秀,多在山间行走,最能滋养元神。”

      元雪心稍稍放心,又狐疑道:“短短三日便能记下一整本药典,便是奇才中的奇才,也难做得到罢?”

      “届时你便知道了。”

      谢无意一觉醒来,已是暮色时分。他慌张弹坐起身,展开簿子加紧背诵。见元雪心推门进来,他忙将簿子护进怀里,执拗盯着她。她无奈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夺你药典的。可睡饱了?想用些什么吃食?”

      “我不饿……”话未落音,腹中已咕咕作响。他默默敛下眸子,怀抱仍不肯松。元雪心也不言语,转身出去端了些吃食回来,搁在案上。他迟疑片刻,捧着簿子下榻,乖乖坐到案边,一手抱书,一手慢慢进食。

      元雪心坐他对面,单手支颐,问道:“我竟不知,你会对医药这般着迷。便是为了我,也犯不着废寝忘食罢?”

      他嘻嘻一笑:“我也是接触之后,才觉着医药一道高深莫测,越学越有趣儿。即便不为着你,我也想仔细学透它。”

      “哦?那我倒要考考你了。”元雪心微微眯眼,“待会儿,你若通不过考问,明日过后,便给我乖乖待在碧落斋,在身子康复之前,休想再碰这些东西。”

      谢无意捏紧了食箸,低头想了想,抬眸望向她:“好。我答应你。”

      待吃饱了,谢无意依约将药典交给元雪心。她翻开簿子,随口问了一株药草,他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她又连问十几株,他竟一一答对,无一错漏。她大为惊奇,好似上了瘾般,非要难倒他不可,一口气不停追问,细枝末节也不放过,他却对答如流,毫无错处,一晃便过了半个时辰。

      元雪心合上簿子,震惊打量他:“我竟从不知你有这等天赋。你是当真过目不忘,还是生来便精通医药之学?”

      “我也说不清。”谢无意笑眯眯摊开双手,“我赢了,该把它还我了罢?”

      元雪心只得还了簿子,又问:“以前我教你弹琴,你也一学便会,莫非也是天赋?”

      他歪头想了想,含笑道:“兴许是我天赋极佳,可也是你教得好。”说罢又展开簿子,低头默念起来。

      元雪心盯了他许久,悄悄起身离去。

      第三日,颜祁带谢无意外出采药,傍晚归来时,各自背了满满一箩筐草药。颜祁笑道:“起初无意看着药草,还须取出药典比对,可没过半个时辰,便能一眼认出,采得比我还快。”

      元雪心将烙饼摆上桌案,轻轻应了一声:“准备用饭罢。”

      谢无意兴奋道:“今日采了这许多药草,明日便运下山去卖,咱们又能添一笔积蓄了。”

      “若是全卖了,未免可惜,”颜祁提议道,“无意,你医药天赋奇佳,我再给你一本医典,你可依着上头方子,自学研磨配制些简单的药,服用之后对养护元神大有裨益。”

      “那便甚好!”

      元雪心忽将食箸重重往案上一敲,冷声道:“用饭。”

      一股阴寒席卷院内,谢无意与颜祁觑着案上裂痕,不敢再吱声,默默将药筐归置好,迅速过来坐下。用完饭,谢无意欲去洗碗,元雪心却一把夺过碗箸,淡淡道:“我去洗。坐着。”

      “哦……”谢无意讪讪缩了手,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待她进了厨房,才轻声嘀咕,“她又怎么了?”

      颜祁低声问:“雪女常这般莫名其妙置气么?”

      “她虽常常如此,却都是因我而起,”谢无意忆起这些年的相处,神思荡漾,“每回我只需耐心哄一哄,她便不闹了。每每她面色放晴,那欢喜乖巧的模样,着实可爱得紧。”

      颜祁见他面色含春,露出几分嫌弃来。

      ————————————————————————————

      入夜后,谢无意从颜祁房中出来,顺道去寻元雪心,却见她不在屋内。他在院中张望片刻,便发现她独坐在屋顶上。月光之下,那身影显得有些孤寂。他想了想,回屋从药筐里拣出一朵野花,提气跃上屋顶,在她身旁坐下,将花举到她眼前:“白日出门采药,看见了它,想着它或可勉强配上你的姿色。你可喜欢?”

      元雪心望了望那花,微微牵起唇角:“替我戴上罢。”

      “好。”他将花别入她发髻,仔细端详数遍,笑道,“这花虽生得艳丽,却仍不及我家阿雪万分之一的美。”

      元雪心抚了抚发髻,指尖轻触花瓣,低声道:“劳你用心了。”

      他依着她更紧了些,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天幕。一轮圆月高悬夜空,遍洒满地清辉。他开口道:“你不喜欢我学医么?”

      她抱着双膝,也望着那轮月,回道:“没有。”

      “那为何生气?”他问出口,她却许久不应。他扭头望向她,月光下,她的侧颜染着些许落寞。他便躺下身子,枕着双臂,闭上了眼。

      她回眸嗔道:“这便睡了?还不快回屋去,仔细我生气。”

      他掀开一只眼,狡黠一笑:“你本就因我而置气,如今再添一桩,两下里一抵消,便不气了。可好?”

      “你……”她哭笑不得,攥起的拳头举了半晌,只轻轻敲在他腿上,随即俯下身,贴在他胸前,“谢郎,抱歉。”

      他伸出一只手臂,将她圈入怀中:“为何?”

      “说来怕你恼。”她往他怀里偎了偎,小心翼翼道,“我见你于琴艺与医药上这般有天赋,便不由……想起了他。他也会弹琴,又是药仙,我看着你这样像他,忽然觉得……害怕。”

      他贪恋呼吸着满怀雪香,不觉染了些许困意:“可我不是他。”

      “是啊。你没有前世,不会是他。他是药仙,死后无法转世,也不可能是你。”说罢,她轻轻捏紧他衣裳,脸往他胸膛埋了埋,“一想到他,我就生气、恼怒,便迁怒了你。谢郎,抱歉,我不该看着你,又想着他。”

      他吻了吻她发顶,轻声道:“阿雪,你还……爱着他罢?”怀中身子一紧,他却释然一笑,“他纵有万般不是,却能得到你的爱,想来定是付出极多。所以即便他那样伤你,你还是念着他的好。我自然吃味得紧。可转念又想,你竟能如此长情,也算我没白认得你,竟觉得好生欣慰。”

      她低叹了一声:“你吃味便吃味,怎就偏不气我、恼我,哪怕骂我一顿也好?你越是温柔体贴,便越叫我猖狂着想他。我越想他,便越觉得对不住你——”她忽然顿住,支起身子望他,惊讶道,“难不成,你是故作宽容,好叫我对你愈发愧疚,事事依你?”

      他轻轻刮了刮她鼻尖,笑道:“知我者,雪卿也。”又面露委屈,“你与他之间已成定局,我改变不了;你如何想他、如何念我,我也控制不得;你又对我管得这般紧,这不许做,那不许碰,几乎生生将我憋坏了。我还不许有点小心思,拿捏你一回么?”

      她不由莞尔,低头望他,银眸深邃含星:“那你便拿捏罢,将我拿捏得死死的,生生世世都不许松手……”她轻抚他面庞,心口愈发滚烫。谢郎生得秀丽俊雅,即便容颜憔悴,仍似那阑珊春色,俏得别有风情。她竟一时看痴了,笑道,“他们都道你生得极好,可我竟直到今日才真正察觉,当真糊涂了十三载。那孟婆唤你玉儿,我倒觉得,玉儿二字也配不上你半分姿容。”

      他柔顺偏过头来,面颊贴着她掌心,笑盈盈道:“不知在雪卿看来,我与你那郎君,孰美?”

      她银眸泛起荧光,眼底一片迷离:“你明知我记不得他相貌,自然只能是你美。我的好玉儿,你这么美,我要日日拥着你,占着你,你哪也不许去……”话语未竟,便吻上他唇。他阖上眸子,由着她长驱直入。她小心抚着他下颚,辗转厮磨,起初柔若春水浮波,渐渐便卷起惊涛,顷刻化作狂风暴雨,肆意侵城略地。

      月白风清,双影交叠。

      温存片刻,她气息未平,纤手便往他腰间探去。他慌忙按住她手,将脸扭了过去,眼角水光未退。她撑起身子,失望道:“我是妖族,惯于敢爱敢恨,不讲究那些虚的。你还不肯从了?”

      “我早已是你的,何谈从不从的……”说罢,他面颊更热,仍抓紧她手不放,“可不到洞房花烛时,断不可行此事。”默了一默,又忸怩补了一句,“待成亲之后,你想对我怎样……都行。”

      她盯着眼前绝色良久,才不甘不愿应道:“也罢,横竖你已离不开我,我便再多忍一阵。”说罢又贴上他胸膛,重被他搂入怀中。静了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你分明脸红害羞,这里却一点动静也无。不会又在哄骗我罢?”

      他怔了怔,颊上红晕未褪:“当初那妖怪欲食我心脏,好在子涧及时救了我性命。兴许便是因那场大难,我的心才较难被感知到罢。”

      “是么……”她轻声呢喃,没有再问,只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

      颜祁离去之后,元雪心与谢无意一道打理碧落斋。每日,谢无意去采药贩卖、打猎做饭,在颜祁房中研制药草;元雪心除了出门采野果,便留守院中,静心修炼,操劳家务,为他渡入灵力充沛元神。若得了闲,她便教他修炼法门,他于修炼一道虽不比弹琴学药那般神速,悟性倒也不低。这日子过得清淡安宁,仿佛又回到桃源村时的光景。

      谢无意磨了她整整七日,她才终于点头,允他喝自己酿的果酒。他大喜过望,当日便张罗一桌好菜,往镇上沽了烈酒,热情答谢阿雪。席间,他将果酒喝得酣畅淋漓。她瞧他虽即将弱冠,举止反倒像个无邪少年,便是桃源村时的他,也比现在沉稳一些。她不觉牵起唇角,眼底涌起无限怜爱。

      然而,她以修为论年岁,七千载修为即将恢复。与其说是谢郎变年轻了,倒不如说是她心境苍老了。一旦变老,便会沉闷无趣。这样的她陪在十九岁的他身旁,可会叫他觉得疲惫烦闷?

      谢无意不知她此刻所忧,照常为她添饭,笑问汤水咸淡,闲谈镇上趣事。她无心聆听,转而又想,眼下谢郎尚且待她好,可十年、百年、千秋万载之后,他还能跨越七千载岁月鸿沟,毫无芥蒂爱她,将她视若珍宝么?她不敢深究答案,只是强撑笑颜,一一应他。望着他面上笑意,她心底却愈发悲苦,不知不觉,一连闷尽了三大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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