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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献命 万念灰雪妖 ...

  •   之夜提剑赶来,一路惊慌失措,杂念丛生。桑馗弃她而去,那些旧敌势必趁机蜂拥而至,将她诛杀;若是及时抽身离开鬼界,可这茫茫六界,自己又能去哪?无论留与去,复仇皆已无望。然待她赶到宫门口,却见桑馗立在那里,她竟生出欢喜,如迷途者又寻到了前路。刹那间,诸多怨嗔痴爱一齐涌上,将复仇之志、生死顾虑尽数淹没,她的眼底,唯剩她的桑馗。

      之夜停住,命身后众鬼止步,独自朝他走去。她放缓了呼吸,边走边思忖着,该如何劝他回心转意。可惜她听了数百载的蜜语情话,也未学会半句软语,唯恐自己笨嘴拙舌,终是留不住他。

      夜幕之下,桑馗望着之夜提剑走来,立即大步上前,将星蕤护在身后,求道:“之夜,星蕤确实罪大恶极,可她到底是星家之女,你只将她终身囚禁,不要取她性命,可好?”

      之夜顿住步子,满腔柔情被这话浇冷大半,不由暗嘲自己糊涂。这男子为了他妻子,无情弃了自己,而方才片刻间,自己竟还痴痴想着挽回他,当真可笑。她按捺痛楚,冷声道:“天子犯法,罪同庶民。君上若再执迷不悟,妾身唯有依鬼界律法,担上忤逆犯上之罪,将君上与奸妃一并交送幽冥殿审判。其余罪责,妾身自会承担。”

      桑馗知她绝非玩笑,面色微微一紧,护着星蕤的手臂始终没有落下。

      “王后,妾身有话要说,”星蕤绕过桑馗,立在他面前,直视之夜。之夜蹙紧眉头,攥紧剑柄。星蕤轻轻瞥了她手上一眼,目光复又望向她,盈盈拜下,“妾身曾言,甘愿永堕地狱,尝尽三途五苦,此誓不敢有忘。然君上亦曾应允妾身,容妾身去见谢无意最后一面。君无戏言。望娘娘开恩容情。”

      之夜压着满腔杀意,厉声喝道:“无意已被你生生害死,你难道还要去折磨他的尸身不成?”

      星蕤面色平静:“妾身能救他性命。”

      之夜与桑馗俱是大惊。之夜念她素来多有狡诈,恐这又是脱身之计,索性提剑指她:“罪妇星蕤,今夜任你巧舌如簧,我也定要你给无意偿命。”

      星蕤却毫无惧色,冷笑道:“那你便杀了妾身罢。谢无意虽是被妾身折磨而死,却亦是被你的优柔寡断所害。一想到你将因此悔恨终生,妾身便快活无比。”说罢,她竟掩唇笑出了声。那笑容惊世绝艳,令在场众鬼皆看迷了眼。

      之夜也不免感慨:星蕤生得倾国倾城,却恶毒至此,可惜,可惜。转念又想,她素来不苟言笑,临死之际反倒放声大笑,其中必有深意。那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再三,之夜终是缓缓放下剑,蹙眉问道:“你能如何救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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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霭宫内,已是一片慌乱。元雪心横抱着谢无意,一次次往外冲去,却被霏涯与颜祁死死拦住。她满眼通红,嘶声喊道:“都给我让开!我要救谢郎!滚开!”

      颜祁哭道:“雪女,无意已然气绝,你别再折腾他了。”

      “不!谢郎脉息还在,还有一线生机!我要带他回雪域,我的寒冰床定能救他!”

      “你那寒冰床确是稀世宝物,可太过寒凉,无意已虚弱至极,根本承受不住。况且雪域路远,他怕是等不到离开鬼界啊!”

      元雪心顿时怔住,低头望向怀中。谢无意面容苍白平静,仿佛只是陷入沉睡。她又望向殿外,夜色沉沉,雪域遥遥,自己暂且连法术都施展不出,又如何带他回去?她呆了半晌,无力跪倒在地,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早知如此,当初雪域重逢之后,她便不该陪他前往人间寻亲。他素来温顺听话,定会依她所言,再不踏入人世半步。如此,她便不会中毒,他便不至于跑来鬼界,反被活活害死!她历经七千载磨难苦楚,内里早已遍布疮痍,唯有谢郎能治愈她、温暖她。如今他离她而去,她的今生来世,又将重陷黑暗冰冷。世间万千颜色,从此再与她毫无干系。这般永无止境地活着,又有何趣味?

      见元雪心安静下来,霏涯与颜祁俱松了口气,却又觉出不对。霏涯见她双目空洞,静得宛如一具死尸,顿感不妙,轻声试探:“小雪?你……还听得到么?”

      元雪心一动不动,只呆呆凝视谢无意。

      颜祁慌忙俯身去探她脉搏,大松一口气:“还活着,还活着……”他抬起头,小心打量元雪心,“雪女,你没事罢?雪女?”

      元雪心似有了反应,低声喃喃道:“好没意思。好没意思。”顿了顿,她将谢无意拥得更紧了些,银眸仍是空洞冰冷,语气更是毫无波澜,“谢郎,我们这就回雪域成婚。你最怕寂寞,我便把这六界当作嫁妆送给你,让六界生灵永远陪着你。最后,我再来与你团聚。你喜不喜欢?”

      霏涯大惊失色:”小雪,你在胡说什么?”

      元雪心缓缓抬头,淡淡道:“你们两个很在乎谢郎,是不是?你们肯定也愿陪着他罢。别着急,待我恢复法力,我便一个一个,送你们上路。”

      霏涯与颜祁闻言,俱是不寒而栗,神色愈发惊恐。

      ——————————————————————————

      遥远的洞穴内,男子望着幻象中的元雪心,眼中虽噙着泪,却笑得满足而快意:“没错,便是如此。恨罢,释放你的怨恨!我这就助你一臂之力,今夜先杀了你面前这两个生灵!”

      身旁,青袍男子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当初强行吸走那小鬼的寿命与健康,害他自幼体弱多病,又为他续命,逼他立下续命之约,还乱点姻缘。那时我好生疑惑,如今再一看,原来这又是你为雪儿布下的局。你百般苦心谋划,终于将她逼至堕落了。”

      那男子得意笑道:“情之一字,最为脆弱。桑馗不仅是难得的情种,修炼天赋亦是极高,最适合做棋子。待将来雪儿灭尽六界、重开天地,我便让他辅佐雪儿,如此也算补偿了他。”

      青袍男子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们便只好与你为敌了。”说罢,他忽然神色微动,抬眸望向幻象,挑了挑眉,眼底流露几分戏谑之意,“看来,你又败给了情之一字。”

      男子敛了笑意,肃然望向幻象——

      桑馗与之夜踏入沧霭宫,便觉殿内气氛凝滞,不由奇怪。只见元雪心抱着谢无意坐在地上,谢无意浑身冰凉,已然死去。元雪心则面无表情,仿佛也断了呼吸。之夜慌忙上前探她鼻息:“还活着……”

      霏涯正欲禀报元雪心的异状,又见星蕤随后入殿,当即上前拦她:“你来做什么?!”

      桑馗轻咳一声,道:“她来救谢无意。”

      霏涯愣住,面露疑惑。颜祁谨慎道:“无意早已气绝身亡,如何还能救?”

      星蕤走到元雪心面前。元雪心抬起头来,漠然注视她:“便是你害死了他罢。我第一个杀了你。”

      这话一出口,殿内仿佛又骤冷几分。星蕤凝视谢无意,淡淡道:“待我救活他,随你处置便是。”

      元雪心愣了愣,那空洞的眼底终于裂出一丝疑惑:“救……活?你能救活他?”

      星蕤点头:“能。”

      这一字犹如石破寒冰,元雪心缓缓睁大眼,银眸渐渐溢出亮光,急切问道:“你、你要如何救?需要我做什么?要我的命吗?我可以给!”

      “用我的命。”星蕤转身望向桑馗,微微一笑,“君上自幼体弱多病,妾身想尽办法,也寻不到医治的方子,倒是打听到了一门禁忌偏方。妾身不愿君上离我而去,便走了极端,在灵素局另设药坊,以生灵性命为药引,命药鬼研制禁药,终至大成。”

      桑馗面容愈发惨白:“原来,你当真是为了我,才去祸害无辜……”他悲从中来,猛地弓起腰,捂嘴连咳了几口血,之夜连忙上前搀扶。他缓了缓气息,艰难道,“星蕤,究竟是谁告诉你这偏方的?此等祸害,绝不能留!”

      星蕤默默望向之夜。之夜蹙眉道:“你盯着我做什么?还想嫁祸于我——”她忽然哑了声,目光飞快掠过谢无意。颜祁见状,略一思索,随即恍然。之夜迅速掩去眼底波澜,声音却在隐隐发颤,“星蕤,死到临头,你还在胡言乱语?那偏方究竟是你打听到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星蕤淡淡道:“当年他以己身血液、灵力为引,又祭出三十载寿命,当着妾身的面,救活了一乞丐。那乞丐因此多活了整整三十载。妾身问他讨来方子,却因药引太过极端,实在难求,屡试不成。他劝过妾身罢手,可妾身已入魔障,哪里肯听。妾身又怕疼,不愿献祭自己,便命药鬼搜罗毒物,抓捕乞丐贫民来炼药。”

      她望着桑馗,又道:“此方还有一层极端之处——献命者服药之后,须自愿将灵力渡与对方,同时吸走对方一身病痛。那乞丐原是被马踏而死,他将其救活后,自己便断了腿,受了内伤,好在及时医治,便很快无碍。妾身已服了药,可每回见君上呕血犯疼,便生了怯意,不敢去受那苦楚。妾身也曾想过,让药鬼替君上受罪,可困兽犹斗、急则生变,又恐他们趁机伤及君上。思来想去,妾身只得命药鬼继续研制,盼着能寻出一个不必受苦、又能治好君上的方子。”

      之夜暗道:如此极端,倒是他的作风。

      桑馗长叹一声:“星蕤啊星蕤,即便你舍得替孤受苦,孤也不愿你受这罪。何况孤欠你太多,你不该对孤如此执着。孤配不上。”

      “妾身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鬼王,而是桑馗。”星蕤从容跪下,向他叩拜,“妾身作恶多端,君上仍不忘旧情,垂怜于妾身,妾身死而无憾了。待妾身还了这笔孽债,请君上将妾身尸首归还星家,莫要葬入王陵。另请向天下昭告妾身的罪行,教化万民莫要效仿妾身形状。”

      桑馗阖上眸子,颤声道:“……允。”

      星蕤抬起身来,又对桑馗再度拜下:“妾身,叩别君上。”随即起身转向元雪心,忽而问道,“雪女,你与他,可是青梅竹马?”

      元雪心茫然颔首。

      “嗯。”星蕤释然一笑,低头端详谢无意,眸中涌起愧疚之色,低低道,“抱歉,我害苦了你。你赢了。”说罢,摘下颈上一颗明珠,郑重放在他怀中,“此乃我星家祖传至宝,后随我陪嫁入宫。权作双倍喜钱,可不许再说我吝啬。”

      元雪心疑惑万分:这鬼后、鬼妃,怎的都和谢郎关系匪浅?

      星蕤端坐于地,运转法术,将灵力源源渡入谢无意体内。元雪心搂紧谢无意,紧紧盯着他的双眼。颜祁惊疑地在旁静观,其余鬼族亦紧紧守着。四下万籁俱寂,唯余风拂帘影。斗转星移间,夜尽朝来,东方既白。谢无意逐渐恢复呼吸,身子也慢慢回温。

      星蕤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收了灵力,颓然倒地。桑馗惊呼一声,冲上前去,将她一把抱起。只见她浑身皮开肉绽,面色灰败,听得桑馗连声呼喊,费力掀开眼皮,尚未来得及应声,便连呕了数口血。

      “星蕤!星蕤!你撑住!”桑馗哭喊着抱起她,跌跌撞撞往外奔去。之夜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蜷起指尖。桑馗一路跑出沧霭宫,沿途的侍者们见鬼王鬼妃皆浑身浴血,纷纷错愕不已。

      星蕤缩在桑馗怀中,昏沉之间,只觉周身痛如凌迟,恨不能一死了之。至此,她才体会到谢无意所受之苦,愈发悔恨交加,多想时光倒流,却为时已晚。她艰难抬起手,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几乎用尽全力,才挤出一丝气音:“桑……馗……停下……疼……”

      长廊上,桑馗不由停住,低头望向星蕤,悲声哭道:“星蕤,我带你去找御医。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活下来!”

      “不要……你跑……我疼……”

      “我不跑了,不抱着你跑了。”桑馗仓皇四顾,对愕然怔立的侍者们大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御医!”侍者们慌忙散去。桑馗跪下来,搂紧星蕤,不断替她擦拭口角鲜血,哽咽道,“你再撑一撑,我先替你疗伤,御医很快便到!”

      星蕤摇了摇头,气息奄奄:“你重伤……我不能再……连累你……我决意赴死……成全我罢……”她深深望着桑馗,竭力牵起唇角,“桑馗……我好像回到……回到了那时……你一身红衣……对我笑……你好好做你的王……做个……明君……”

      桑馗含泪连连点头:“我一定答应你,一定……你不要离开我,不要……”

      “求你……把我葬在……你我相约白首之地……我……我……”星蕤耗尽最后一缕气息,幽幽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星蕤!!”桑馗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哭得悲恸欲绝,任身下血泊不断蔓延,将他与星蕤一道围困其间,“星蕤,我骗了你,你才是我的妻,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啊……”他一遍遍地嘶喊,纵是哭号泣血,也再唤不醒怀中那冰凉身躯。昔日的山盟海誓,终究化作了一场空。他恨不能死,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昏倒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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