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憾恨 失情郎雪妖 ...

  •   “……那解药,便是无意的血。无意得知真相,甘愿舍了性命,也要救活你。”颜祁眼眶通红,嗓音愈见哽咽,“而他十八岁那年,遭妖怪袭击,身负重伤,虽侥幸捡回一命,因无修为护体,导致元神受损。元神受损,只可自愈,好在伤势轻微,原本好生养一养,也能无碍了。可他又几番作践自己,自你中毒昏迷,更是弃自己于不顾,元神日益虚弱,全凭着散仙根骨,才苦苦熬到出宫。后来……后来……”

      元雪心面色惨白,已是泪流满面:“可是在鬼界发生之事?”

      颜祁哽咽道:“他被鬼妃抓去,遭酷刑折磨,又被……又被关入幽室,那幽室里全是……是……救出他时,满室鲜血,已不成形状……他本就被折磨得元神衰竭,又为你献了血,彻底油尽灯枯,再也救不回了……”

      元雪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又听之夜说道:“全是因我之过,是我害了他。我与那鬼妃缠斗百年,为免被她拿住把柄,故意派司暝去接你们来鬼界。不想她却先我一步,对无意下了毒手……”她捏紧手指,指尖划破掌心,溢出血来,“早知如此,我便该亲自去接他。只要他平平安安,什么妻妾输赢、地位权势,都不重要了……”

      元雪心心口一痛,竟闷出一口鲜血。她转身望着谢无意,泪眼朦胧,喃喃自语:“谢郎,你不会死……不会……我要救你……你不能死……”说罢欲运转法力,却不见丝毫灵力涌现,登时怔住,“这是怎么回事?”

      颜祁说道:“你虽解了毒,却暂时无法使用法术,须等三日后——”

      不等他说完,元雪心已扑向霏涯,揪住她衣襟厉声大吼:“是不是你?你又封了我的法力,是不是?!快给我解开!我要救谢郎!”

      霏涯见她状若疯癫,亦是痛苦万分,悲声道:“我倒希望是我。可是小雪,你即便恢复法力,回到全盛之时,也仍是救不了他啊。”

      “不会的……不会的……”元雪心不觉松了手,银眸空洞片刻,旋即又盈满泪水,再次抓住霏涯手臂,哭着哀哀求道,“求求你,解了我的法术罢。我要救谢郎。他快死了……”

      “小雪……”霏涯再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心疼落泪,“好好哭出来罢。娘在这儿,娘绝不会离了你……”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不能没有他……”

      “娘知道,娘都明白……”

      望着元雪心与霏涯相拥而泣,颜祁背过身去,低低哭了起来。之夜一双眼睛更是红肿如桃,回身望了望榻上,谢无意双目紧闭,仅存一息。她眼底显露锋芒,抬手抹了把泪,掌心光芒闪过,凭空变出一把长剑,拂袖便大步出殿,直奔鹊啼宫而去。

      ————————————————————————————

      鹊啼宫中,灯火煌煌,殿内唯余星蕤与桑馗。星蕤端坐在地,垂眸拨弄琵琶,弦音声声幽怨,如泣如诉。桑馗披着长发,身着红衫,手持长剑,在她面前翩然起舞。他面容仍苍白着,眉眼倦意未消,然每一次回眸,目光都紧锁着她。

      琵琶声歇,舞步收起。星蕤抬起眸子,望着桑馗与自己相对而坐,开口道:“昔年你我初次相遇,你便是一身红衣,立在花下对着我笑,又折下一枝桃花叼于口中,为我跳了一支舞。”

      听到这一声“我”,桑馗不觉眸子微润,也忆起往昔来:“那年我又大病一场,惨遭父王冷落。听闻父王设宴款待世家,我欲争一口气,便特意着了红装,现身御花园中,只为博父王一眼。可父王虽注意到我,却似无瑕理睬。我不免丧气,然后便看到了你,”他眸光微软,仿佛望见了那花间女孩,“听闻星家的星蕤生来端庄严肃,不苟言笑,我便与自己打赌,若能博你一笑,便主动去寻父王;倘若败了,我便悄悄病死算了。”

      “可我还是没有笑。”星蕤微微偏头,眼底闪烁狡黠,“你食言了。”

      桑馗朗声笑道:“我抱病为你一舞,你竟连半分笑容也不肯舍我。我气得呕出一口血,当场昏死过去。父王嫌我晦气,竟将我遣出王宫,弃于一间民舍,任我自生自灭,”说罢,他沉默片刻,再望向星蕤时,眸光又亮起来,“不想过了数日,我被接入星家,再度遇见了你。”

      星蕤微微敛眸,指尖轻抚琵琶:“这世间,唯有你的舞,最是契合我的弦音。听闻你被送出宫,我高兴不已,求父亲将你带回家里,盼着日日与你弹曲起舞。你我两小无猜,大了又互通心意。你欲入主东宫,我便不惜对抗父亲兄长,倾尽所有来助你实现宏图伟业。”她眸光转向他,眼底泛起凄凉,“可你登基之后,却负了旧约,让我做了妾,连舞也不肯再跳了。”

      桑馗苦笑一声:“整座王宫,唯独你知晓我擅舞。我又何尝不知,每回你弹起琵琶,都是为看我再跳一舞。从前我是庶子,又体弱多病,便索性自我放浪,追逐天性。可我到底在乎名分,一朝翻身为王,便想与从前一刀两断,忘记自己曾是个庶子。”

      “名分……名分……”星蕤垂下头,笑得凄苦万分,泪水滴滴打在弦上,“因为你始终得不到嫡子,便也不让我生育。桑馗,你好狠呐……”

      望着泪珠滚落琵琶,桑馗悔恨难当,倾身拥她入怀。她身子不住发颤,他更是泪如雨下:“星蕤,我知错了。我再也不要名分,不要王位。我只要你。”

      “你也不要你的妻子了?”

      桑馗登时哑口无言。他不敢说,亦不能说,唯有在默默唤她“爱妻,爱妻……”而星蕤哪里知他此刻的苦闷无奈,见他又在沉默,眼底伤恸愈甚。桑馗忍着万千纠结,轻轻松开她,替她拭去泪水,托起她的双手,捂在自己胸口:“星蕤,我要带你离开王宫,离开鬼界。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鬼王,只做你的桑馗。”

      星蕤怔怔凝视他,见他今夜不仅摘了王冠,还着了微服,登时反应过来。欢喜如排山倒海而来,令她恨不能永远沉溺下去。可欢喜过后,便是四顾茫然。桑馗自即位以来,定社稷、重教化、渡怨灵、泽万鬼,被颂为千年一遇的明君英主。他若为一荼毒生灵的奸妃而舍弃王位、抛弃山河万民,必遭后世唾骂。她深爱桑馗,又怎能连累于他?

      她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推开,却反被他抱得更紧。她有些透不过气,只得轻轻抚上他的背:“君既有此意,妾再无芥蒂了。你耗损元神,受了重伤,此刻还未恢复,快些回去罢。”

      他抱了好一会,方才松开她,却又紧紧攥住她的手:“君无戏言。待那孩子苏醒,之夜便会命幽冥殿审判你。我绝不会让你下地狱。”他提起身侧长剑,站起身来,眸光晶亮,“星蕤,我们这就远走高飞,去践行你我的白首之约。”

      星蕤定定仰视他,泪水又滚滚而落。三百载过去,她终于又在他脸上,瞧见了昔日的那个少年。她不由丢了琵琶,随他起身,扑入他怀中,哭得缠绵悱恻:“好,好……我不下地狱了……我们要白首一生……”

      恰在此时,宫外骤然传来一阵惊呼响动。桑馗大惊,忙将星蕤护在怀中,警惕向外望去。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宫殿大门被法力洞开,之夜手提长剑,气势汹汹踏入殿来。在她身后,一众宫卫侍者缩在门外,皆面露惊惶之色,不知所措地望着里头情景。

      桑馗暗暗握紧剑柄,蹙眉道:“王后这是何意?”

      之夜见他一身微服,又望了望他怀中的星蕤,登时了然,冷笑道:“君上此刻应该在沧霭宫歇息,又怎会在此处?我乃鬼后,专司幽冥刑典之职,又与鬼王共掌兵权,今夜前来,不过是为给无数冤灵一个交代!”她剑指桑馗,眸光冷厉如刃,“无意已死,我也再无顾忌。你若不肯让开,我便连你一道诛杀,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的无意!”

      星蕤微微睁大了眼。桑馗不可思议道:“他不是被我救活了?怎还会死?”

      “何必再多言!你既不肯让,便休怪我不留情面!”说罢,之夜已握剑直刺而来,出招凌厉无情。桑馗忙将星蕤往身后一护,提剑上前抵挡。刀刃乒乓之间,已交手十余招。之夜初次见识他高超的剑术,大为震惊,出招愈发迅疾。又见他每回都特意避开自己要害,纵使再恼,也还是生出几分欢喜来。念及他到底是她郎君,便急急后退,高声喝道,“你究竟让是不让?!”

      “不让。”桑馗握紧剑柄,手臂微微发颤。他白日里大损元气,伤到吐血卧榻,辗转反侧之间,又万分挂念星蕤。想到替她顶罪已是不成,便提剑抱病赶来。方才与之夜一番对招,内伤又重了几分,眼前已是阵阵发昏。可此刻他若倒下,不仅星蕤会死,之夜也会坐实谋反大罪。便是拼上全部气力,他也要拦住之夜。

      虽这般想着,他仍是没能压住喉间那一口腥甜,一抹红色自唇角蔓延而下。之夜见他面色惨白,忽而想起他已身受重伤,不由松了手上力道,急急道:“你快回去歇着,这里与你无关。星蕤今夜非死不可!”

      桑馗擦去嘴角血迹,费力抬起长剑,剑端指向之夜:“我绝不会让她死。”

      之夜气得跺脚:“若非你是我郎君,我早就一剑砍了你了!”

      桑馗却眼底浮现春风柔情,莞尔道:“多谢卿卿手下留情。回头,为夫必定好生补偿卿卿。”这卿卿之语,原是他们夫妻的床笫私话,之夜听他当众说出口来,登时双颊酡红,浑身怒火也灭了大半。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他竟还不忘与她调情,她又气又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殿外围观的宫卫侍者们闻言,纷纷恍然大悟——原来又是鬼王的家务事。他们便也不紧张了,反倒瞧起热闹来。桑馗见之夜敛了气焰,暗暗舒了口气,正欲趁机携星蕤离去,耳畔却响起一个声音——

      ——桑馗,你若踏出鹊啼宫半步,我便即刻收了你性命。

      桑馗面上笑意骤凝,脸色又白了几分。是啊,他怎又忘了那续命之约?他终于为爱勇敢一回,欲与星蕤行白首之约,可在命运跟前,却成了梦幻泡影。望向星蕤,却又暗道,自己为了苟且偷生,被迫立妾为后,三百载未有子嗣;原以为能够慢慢补偿她们,到头来却还是伤了王后、毁了夫人。星蕤所犯过失,根源却在于他,他若早早认命死了,便不会害她堕落至此。

      思及此,桑馗悲从中来,果断掠至星蕤身边,携她便往殿外飞去。之夜见状,忙下令众鬼阻拦,又亲身追去。夜幕之下,桑馗眼看那宫门越来越近,却生出了惧怕之意——

      一旦越过去,他便会死。从此以后,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星蕤,他的之夜,他的社稷子民了。他还未解救星蕤,还未看到他的第一个孩子降生,还未踏上仙廷、砍下那仙王头颅献给之夜……

      耳畔声音又起——再过几步,你便必死无疑。

      桑馗顿时手脚冰凉,速度不由放缓。他怔怔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门,恐惧得几欲窒息。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一股力道拽住,生生停在原处。低头一看,脚尖正正抵在门与宫道的交界处。他浑身冷汗直流,腹中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慌忙回身望去。原来,是星蕤拽住了他。月光之下,星蕤面容宁静,定定注视着他,轻声道:“我知足了。”

      桑馗愣住:“什么?”

      星蕤取出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额头,微微牵起唇角,一笑之间,美若惊鸿照影:“我原先还在猜忌,不知你是否又在哄我。可你竟为了我,与你妻子刀刃相向,不顾一切带我逃走。这一回,你没有哄骗我。”

      桑馗见之夜已提剑追来,急道:“你快随我走——”

      “我不走了。”星蕤抽出手,怜惜地望着他,“你分明已虚弱至极,连我都抓不住了,就别再逞强了。好好做你的鬼王。”

      “星蕤……”

      星蕤微笑着后退数步,对他盈盈下拜:“君上,请允许妾身去见谢无意最后一面。从此以后,妾身与君上,永不相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