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18、相认 死别重逢一

　　不过一日，谢无意悠悠醒转，侧首望去，只见榻畔立着数道身影。他眨了眨眼，脱口便道：“阿雪，颜祁？你们也死了么？”话音方落，他已弹坐而起，慌张握住元雪心与颜祁的手，“你们是如何死的？是谁害了你们？”

　　“傻瓜……”元雪心再难自持，倾身将他扑倒，伏在他胸前放声大哭，“我们都活着，你也活着！你怎的问也不问我一句，便敢替我死了？再有下回——不，待回去后，看我不狠狠教训你！”

　　谢无意被她扑得头脑发懵，旋即又被搂得透不过气，连忙吃痛讨饶：“咳咳，我知错了……你且松开些……”

　　元雪心这才想起自己力道奇大，默默松了力道，扶他坐起身子，却又贴入他怀中，不肯稍离半分。

　　这雪女素来以清冷高傲见称于鬼界，今日竟难得露出儿女情态，之夜与霏涯看在眼里，相视一笑。颜祁探了探谢无意的脉息，笑道：“无意，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无意一手轻抚元雪心的发丝，一面惊奇道：“我竟还活着？连伤也全好了？”言罢，又望向旁侧两位女子，只见一位玄袍肃穆，威严庄重；另一位浓妆彩衣，妩媚娇艳，问道，“这二位是？”

　　霏涯笑道：“小谢，是我，‘李婶’。”

　　谢无意先是愕然，随即笑道：“没想到，您竟这般年轻貌美，便是做那幸州第一美人，也当得。”

　　“许久不见，你还是这般会说话。”霏涯看向之夜，“这位是鬼后。”

　　之夜微微一笑：“我叫之夜。”

　　谢无意怔怔望着她，忽而忆起自己重伤垂危之际，曾被抱入一个极温暖的怀抱。听这声音，应当便是她了。他欲下榻行礼，奈何元雪心搂着他，令他动弹不得；欲张口说些什么，又恐言辞有失，惹她不快。他便这般直直望着她，默然无语。

　　之夜却未见气恼，柔声道：“此处是我的宫殿，你且安心在此休养。我与霏涯先去料理事务，若有甚需要，只管吩咐外头宫女便是。”

　　“多谢……”谢无意目送她们离去，方轻声道，“颜祁，鬼后为何待我们这样好？”

　　颜祁笑道：“我也不知。你既已醒了，我也该去歇一歇。你与雪女定然有许多话要说。”

　　谢无意耳尖微红，望着颜祁的背影，又唤住他：“颜祁，抱歉，连累你代我们受罪了。还有，多谢。”

　　颜祁顿住步子：“是我该谢你。”说罢便出了殿。

　　元雪心又抱了谢无意好一阵，谢无意欲劝她起来，反挨了一顿嗔怪。他只得半躺在榻上，任她抱着，轻轻抚拍她后背。彼此之间静默无言，却又好似说尽了一生一世的话。接下来，元雪心将他按在榻上，寸步不离服侍他，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喂他进食，他若摇头不依，她只消眼神一凛，便吓得他浑身一颤，乖乖从了。他暗暗觉得，阿雪似乎比从前凶了不少。而之夜再未露面，只有霏涯与颜祁分别来探视过。

　　到了夜间，元雪心仍坐在榻沿，一双银眸紧紧盯着他。谢无意半靠坐着，见她眉眼间哀戚未散，便笑道：“我已全好了，你再瞪，也瞪不出半点毛病来啊。”说着倾过身子，握住她手，柔声道，“阿雪，笑一个，可好？我喜欢看你笑。”

　　话音方落，那双银眸反而盈起泪光：“谢郎，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全知道了。我昏迷之后，生怕再见不着你，便魂魄出窍，日夜陪着你。我见你为我作践自己，为我挡了那臭道士的符咒，还……还想陪我殉情……”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我瞧着你一日日消瘦，急得大喊大叫，却根本没用。我好恨自己为何要中毒，为何要连累你……”

　　谢无意捧起她的脸，轻轻替她拭泪，心疼道：“阿雪，不要哭，一切都过去了。要怪便怪那下药之人，竟敢害你性命，着实可恶至极。日后若遇着那厮，我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元雪心泪落得更凶：“你、你一点不怨我？你为了我，被侍卫打伤，茶饭不思，离开你爹，还……还为我死了……”

　　他笑眯眯道：“这是我自己的抉择，为何要怨你？何况我已活过来了，那些便都揭去不提罢。”见她哭得着实可怜，他不禁将她拥入怀中，“阿雪，我只想让你明白，于我而言，你永远是最紧要的。我可以不要爹，不要身份，不要性命，只要你好好儿的。”

　　“我信，我全都信。可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元雪心很想抱紧他，又怕力气大了勒伤他，便只依偎在他怀中，抽抽噎噎，“那晚我醒来后，一直想见你，盼着你像这般抱着我。可我却看见你……只能抱着你的尸身……若失了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谢无意拥紧了她，语调仍如云淡风轻，嗓音却已哽咽：“你忘了，我还能转世啊。你永远不会失去我。阿雪，我待你这样好，你总不会连十几年都不肯等罢？”察觉怀中身子一僵，哭声也止了，他无奈一笑，“傻阿雪，你竟连我能转世都忘了？”

　　“我……我一着急，便忘了嘛……”她嘟囔着，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闷声道，“但我还是不许你死。你若死了，我便……便……横竖，你须得好好的，听见没有？”

　　“是是是，没有阿雪的同意，我再不做傻事。”谢无意笑着，又说了好半晌情话，直把她哄得破涕为笑。他们相拥良久，方才缓缓松开。谢无意见夜色已深，又哄她去歇息，她却仍坐在榻沿不动。他望着她，她亦固执盯着他。僵持片刻，谢无意败下阵来，往榻内挪了挪，“来罢。只此一夜。”

　　“嗯！”元雪心粲然一笑，欢天喜地爬上床榻，与他同被而卧。她又盯着他许久，直逼得他张开怀抱，将她搂入怀中。这怀抱温暖似火，裹得她几欲融化。她心中情意绵绵，又见他腰腹紧实，衣领开合处肌骨莹润，体内不禁腾起一股燥热，便心虚地摸向他腰间，“先前你受的那些皮肉伤，让我瞧瞧可是真好全了……”

　　“阿雪！”他骤然松开双臂，严肃瞪视她，“你再这般，我可得赶你走了。”

　　她眼露委屈，仍不死心：“先前我昏迷时，你日夜照料我，早就占尽了便宜。我占你些许，又有何妨？”

　　他登时脸颊微红，眼神飘忽不定：“先前无论是在宫中还是何府，我一直让婢女替你擦洗身子。后来出了京，实在没法子，只好亲自……占你……便宜……总之，那非我所愿。你如今好了，我保证再不冒犯你。你若再执意，我……要么你回去，要么我换个地方睡。”

　　元雪心见他倔强，又不愿坏了这大好良辰，只得作罢，乖乖贴入他怀中：“谢郎，我只抱着你，一定好生忍着。别赶我走。”

　　他无奈一笑，重新拥紧了她。她只觉这怀抱愈发滚烫，便往更深处偎了偎，唯愿与这温暖合而为一，自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长眠不醒。他亦抚着她发丝，贪恋呼吸着满怀雪香，感慨这厮守来之不易，只愿抱至地老天荒。昔日那些生死别离、苦痛折磨，如今都已散作云烟而去。彼此心意终于彻底相融，便是凄风苦雨再来，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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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元雪心醒来时，谢无意仍沉沉睡着。她发现自己被他抱了整整一夜，笑得既甜蜜，又不免遗憾。她都这般主动了，这块木头怎的还不开窍？既然软的不成，那便来硬的……

　　下一刻，她忙闭上眼，用力将脑中那些虎狼之念甩了出去。谢郎虽温顺柔和，却在这方面固执得紧，她可舍不得惹她的小郎君生气。再睁开眼时，颊上红云难消，目光在他白皙的颈侧游移片刻，终是难以忍耐，便小心凑过去啄了一口。退开时，却见他已睁眼，眸中满是嗔怪。她不免心虚，移开目光，唇角上扬：“就这一回……”

　　他叹了口气：“阿雪，我知你心意。可你我尚未成亲，同床共枕已是大忌——”

　　“那便成亲。”她紧紧注视他，银眸晶亮，“谢郎，你娶我罢。你若实在害羞，我娶你也成。”

　　谢无意登时耳尖泛红，坐起身来：“我、我有些饿了，先去寻些吃的。”

　　元雪心也坐起，追问道：“究竟是你娶我，还是我娶你？若是我娶你，你便是我的赘婿。我那冰殿里攒了数千年的家当，你要多少聘礼，我都拿得出。你若是嫁与我，就得随我住在雪域。不过，你那皇帝父亲大约会气得半死罢。我虽与他不合，可为了你，也只得老实唤他一声爹……”她正自沉思，却见谢无意匆匆披上衣裳，踉跄着快步出殿，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她不由掩唇一笑，眼底泛起旖旎之色，“你便躲罢。你我来日方长，我早晚呀，把你吃干抹净。”

　　用过早膳，他们携手去寻颜祁，见他不在，便又找到霏涯，随她往森罗殿去。在宫道慢慢走着，谢无意仰视漫天星河，惊叹道：“原来，鬼界白日里也能瞧见星星。”

　　霏涯笑道：“鬼界阳光稀薄，星月却盛，故而阴气较重。你已被王后施法护体，便是去了幽冥殿，也伤不得半分。”

　　谢无意正欲细问，手指忽被用力夹住，疼得他龇牙咧嘴，委屈地望向元雪心。元雪心瞪他一眼，似在怨他招蜂引蝶，随即直直看向霏涯，面色不快：“鬼后为何待他这样好？当年你们奉命来人间办差，可是为了谢郎？”

　　谢无意也看向霏涯。霏涯默然片刻，才道：“我不能说。你们若实在想知道，便去问王后罢。”

　　进了森罗殿，只见御座上空空荡荡。霏涯朝那御座唤道：“王，王后，谢无意与雪女求见。”

　　片刻，之夜从后方绕了出来，走下阶梯，望了望谢无意，目光又落在那相牵的手上，笑道：“君上抱恙，不便接见。二位昨夜歇息得可好？”

　　谢无意笑道：“歇得极安稳。多谢您费心照料。”

　　元雪心开口道：“鬼后，多谢您与鬼王的救命之恩。雪女必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定当倾力相报。”

　　之夜意味深长道：“倾力倒不必了。你能牢记这份恩情，往后少跑几趟幽冥殿便好。”

　　元雪心微微握紧谢无意的手，认真道：“往后，我应当不会再来了。”

　　谢无意亦回握住她的手，随即轻轻松开，对之夜行了一礼：“王后，听闻我遇难后，是您将我从幽室救出。多谢您的大恩。只是我实在不解，您为何如此善待于我？”

　　之夜摒退左右，深深望着他：“我曾是一名仙族，依家族规矩，对外以云为姓。”

　　谢无意惊讶道：“我娘也是仙族，也以云为姓。难道您与我娘……”

　　之夜点点头，笑道：“孟儿是我亲侄女。”说罢，喉间忽而一哽，“当年孟儿去世后，我放心不下你，便吩咐三名鬼族去往人间，化作一家三口，暗中护你周全。我也每日透过鬼火，默默看着你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慢慢长大。”

　　谢无意怔怔望着之夜，神色微妙：“离开桃源村前，我一直以为养父是我唯一的亲人。您既这般在意我，为何不早些与我相认？当初养父将我带离娘身边，您为何不直接阻止他，或干脆带我来鬼界？”

　　之夜眼中掠过痛楚：“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何尝不想亲自抚养你，日日看着你。可我身居此位，常身不由己。你才入鬼界，便遭我连累，被那奸妃劫去凌虐，险些丧命。留你在人间长大，实属无奈。”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又道，“原本，我打算让霏涯他们护你一世，可君上忽然下令，命他们返回鬼界。我又忙于这边事务，几番疏忽，害得你接连受伤害……抱歉。”

　　谢无意沉默良久，轻声道：“您也有您的无奈，何必抱歉？”又微微牵起唇角，淡然一笑，“我还该庆幸，好在未在此处长成。那奸妃阴狠恶毒，迟早要了我的性命，我便也遇不着我的阿雪了。”

　　之夜紧紧盯着他，眼底水光微动：“你——当真不怪我？”

　　他柔声笑道：“我感激您十来年的暗中照料还来不及，怎会怪您？何况这一回，您救了我性命，我若不知好歹，反倒胡乱怨怪，岂非忘恩负义？”

　　之夜深深凝视他，良久，低低一叹：“你这孩子，还是老样子……”

　　一旁，霏涯见谢无意毫无芥蒂，不由欣慰一笑。却又见元雪心若有所思，便问道：“小雪，怎么了？”

　　元雪心盯着之夜，略有些迟疑：“王后，若我记忆不曾出错，您这个‘云’姓，乃是仙界王族才能有的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