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15、死生 谢郎舍命甘

　　混沌之中，谢无意只觉身子轻如鸿毛，意念方动，便盈盈飘浮起来。他举目张望，四下茫茫尽是墨色，不知该往何处去，怔忡良久，方才循着一个方向飘然而去。

　　不知行了多远，前方忽现一个幼小身影。那是个年方三四的男孩，身着锦绣华袍，生得雪嫩娇美，煞是可爱。谢无意翩然落在他面前，俯身问道：“你在此处做什么？”

　　那孩子仰起小脸，神色却郁郁寡欢，不见半分稚童应有的烂漫天真，只直直盯着他，一声不吭。

　　谢无意又问：“你爹娘呢？”

　　孩子应道：“全死啦，连个坟也没有。因为爹爹讨厌他们。”

　　谢无意不禁失笑：“你爹爹还活着，怎又说死了？”

　　孩子眨了眨眼，眉间郁色重了几分：“我又忘了，不是爹爹，是君上。君上不是爹爹。”言罢垂下头去，口中反复呢喃，“君上，君上，君上……”

　　谢无意连忙打断他：“你这又是作甚？”

　　孩子再度仰起脸，微微皱眉道：“你不要扰我。我方才又说错话了，须得面壁喊满五百遍‘君上’，否则又要饿肚子了。”说罢又低下头去，念念不绝，“君上，君上，君上，君上……”

　　谢无意生出一阵涩意，劝道：“此刻他又不在，哪知你说了什么话，快别念了。”

　　那孩子只作不闻，兀自一遍遍念下去。谢无意想着自己原也无处可去，便在那孩子面前盘膝坐下，默默听他在那里念。孩子始终未曾停歇，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小脸渐渐涨得通红，顷刻便泪如雨下。他一边用袖子胡乱抹泪，一边仍抽抽噎噎地念着“君上、君上”。

　　“别念了……”

　　“君上，君上，君上，君上，君上，君上，君上，君上……”

　　“别念了……别念了！”谢无意再也按捺不住，悲喊一声，跪在地上，将孩子紧紧揽入怀中，浑身都在发颤，“别再念了……”

　　孩子依偎在他怀里，逐渐放声大哭，口中却仍不肯停。每念一声，谢无意便觉身子被狠狠扎上一刀。许是被那哭声所染，他也不觉潸然泪下，一大一小相拥而泣，哭了许久。孩子总算念完那五百遍，在他怀中渐渐安静下来，很快便合上眼，沉入了梦乡。

　　谢无意跪坐在地，一动不动地抱着他。那孩子纵使在梦中，小脸依旧皱着。他看在眼里，怜在心中，却什么也做不了。良久，孩子惺忪睁眼，望着他轻声道：“我该回去啦。你也回去罢。”

　　谢无意将他放在地上，努力挤出笑意：“我叫谢无意。你叫什么？”

　　孩子愣了愣，小脸又是一红，低下头去，两只小手反复揉捏衣裳。忸怩半晌，才不情不愿开了口，声音细若蚊呐：“……小孽种。”

　　谢无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孩子抬起眼，小心觑着他神色，又轻轻说了一遍：“小孽种。”见他脸色发白，孩子低声道，“君上说，我是余孽，能活着全是他仁慈开恩，只配叫这个名字。”见谢无意神色难过，孩子歪头想了想，又道，“不要紧的，太师说了，等我再大些，还会给我另取一个新名。到时，我定要取一个最好听的。君上不喜我出来太久，我该走啦。你也回去罢。”

　　谢无意凝视着他，面色怅然：“回去……我又该往哪里去？”

　　孩子伸手一指：“那里。”

　　谢无意回身望去，眼前仍是一片混沌。再转过身来，那孩子已消失不见。他在原地痴痴坐了许久，方才缓缓起身，朝孩子方才指的方向行去。走着走着，前方亮起耀眼金光，踏入那片光芒之中，隐约听到了说话之声——

　　“……若要彻底解毒，须得用无意的血喂雪女……若此刻取了，他必死无疑；若不取，以雪女如今的情况，根本熬不到无意醒来。”

　　“……为雪女，准备后事罢。”

　　谢无意躺在榻上，怔怔听着外间的对话，一张面庞缓缓浮现脑海：雪发银眸，冰肌玉骨，冷若寒霜。

　　——阿雪。

　　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只吐出一丝气音，浑身上下仿佛碎裂，稍一用力呼吸，便痛不欲生。可与失去阿雪相比，这点痛楚又算得了什么。他回顾今生遭遇，数次命悬一线，阿雪中毒之后，他更是日日煎熬，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血流不止，却只能暗自吞咽下去。如今又遭了这番凌虐，于这具残躯病体而言，死了反倒是解脱。若能以这一身残命，换阿雪一线生机，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他强忍着凌迟般的痛楚，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挪向榻边。挪一寸，喘半晌。再挪一寸，再喘半晌。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他竭力咽了回去，目光紧紧锁住门口——

　　阿雪，阿雪，阿雪……

　　终于挨到榻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手却撑了个空，整个身躯翻滚在地。浑身伤口齐齐撕裂，疼得他眼前阵阵发白，伏在地上呛出几口鲜血。

　　响动惊动了外间。霏涯抢步冲了进来，见他摔在地上，失声叫道：“小谢！”

　　之夜与颜祁紧随其后，一眼便望见那白布上洇出大片殷红，俱是大惊失色。之夜奔上前，小心将他抱入怀中，急得眼眶通红，厉声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当真不想活了么？”颜祁也跪到跟前，慌忙施法替他医治。

　　“……阿雪。”他虚弱呢喃，费力将目光移向颜祁，“救……阿雪。”

　　殿内霎时寂静。颜祁喉头一紧，垂下眼帘，只继续医治。霏涯跪在一旁，泪水簌簌而落：“你好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来，何苦再糟蹋自己……”

　　之夜微微搂紧了他，哽咽道：“雪女今生是活不成了。你等她来世罢。”见他面露悲凉之色，又软声哄道，“你既与她情比金坚，又岂在乎这朝朝暮暮？你且养好身子，待十几年后再与她重逢，健健康康地成婚，不是一样？”

　　他眼眸微润，缓缓摇头：“我原能救她，却见死不救，到来世以何面目去见她？阿雪孤苦伶仃，我不能再抛下她。”他咳了两声，又道，“用我这条命换她活下去，待我来世再与她重逢，也是一样的。”

　　之夜闻言，泪水点点落下：“你因雪女受了诸多苦楚，到头来还要为她舍命，可见她并非你良配。无意，你好生歇息罢，待一觉醒来，痛苦便都过去了。”说罢，掌心涌现光芒。那只手高高举起，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谢无意望着她，竟轻轻笑了起来：“你要我忘了阿雪，可将来我若又爱上她，该当如何？阿雪活一世，我便受一世罪，也享一世乐；阿雪有生生世世，我便生生世世因阿雪而痛苦，也因阿雪而欢喜。你若当真怜惜我，还是现在便拍死我罢，我也好少受些苦，快些赶往下一世。”

　　之夜缓缓收掌，声音已是哑了：“倘若，你没有来世呢？你可后悔？”

　　谢无意默了一瞬，神色不见半分懊恼，反倒显出几分释然：“没有来世，那便再好不过。生对于我，太过奢侈，也太艰辛。只是苦了阿雪，往后谁来陪她呢……”他低低一叹，又道，“待阿雪解了毒，求求你们，让她忘了我罢。”

　　颜祁一怔：“你为她历经磨难，到头来，竟只求这样一个结局？”

　　之夜叹了口气：“好。”颜祁与霏涯皆愕然望向她，她却只轻轻将谢无意拥入怀中，面庞抵着他的发顶，眼底尽是疲倦，“我明白，你活得很辛苦。我一直都明白。那就永远睡下去罢。”她的怀抱十分温软，谢无意温顺依偎其中，渐生了倦鸟归巢之意。之夜默默垂了一阵泪，才艰涩吐出那两个字，“……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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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雪心睁开眼，入目是霏涯关切的面庞。她沉睡太久，头脑尚且昏沉，张口便唤了一声：“……娘。”

　　恍惚间，霏涯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桃源村。她化身寻常村妇，一面给小女儿穿衣裳，一面板着脸数落她乱踢被子。小女儿嘟着小嘴默默听着，待她说不动了，便仰起小脸，搂着她的肩膀亲昵撒娇。忆起往昔，霏涯不由露出温柔笑意，声音也放柔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定是饿坏了，想吃些什么？”

　　元雪心意识逐渐清明，眼神也随之冷了下去：“是你。”

　　霏涯愣了愣，眼底浮现失落，微微侧过身子，低声道：“你想吃什么？我去拿。”

　　元雪心慢慢坐起身来，只见外间天光正亮。她抚了抚额头，仍有些无力：“我来鬼界多久了？”

　　“才五六日。”

　　“竟已五六日了……”元雪心喃喃低语，努力回想前事。记得颜祁闯入鬼界求取草药，却被捉住审讯，司暝奉旨来人间拿她，谢郎却执意与她同来。她本就日益虚弱，倘若司暝带他们进幽冥殿，魂魄只怕承受不住那等阴气，最终消散在那，生还之机便又少了大半。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魂魄归窍，此后便再无意识。

　　谢郎。不知谢郎现今如何了？

　　元雪心果断下榻，却身子一软，倒在霏涯怀里。霏涯急忙扶她躺了回去，柔声劝道：“你将近两日不曾进食，身子虚得很。乖乖躺着，我这就去弄些吃的来。”

　　元雪心摇头：”不要你管。”

　　霏涯想也不想，便瞪她一眼：“死丫头，再敢嘴硬，看老娘不打你一顿！”话方出口，她怔了怔，迅速背过身去，偷偷抹起泪来。

　　元雪心沉默片刻，思及自己此刻虚弱无力，不便去寻谢郎，只得扭过脸去。霏涯等了一阵，回身见她已乖乖躺着，不再反抗，随即破涕而笑，匆匆出去端了些温热膳食，坐在床沿，细细喂她吃下。

　　用完膳，霏涯见她面上仍带几分虚弱，又替她渡了些灵力，哄着她重新睡下。待到深夜，元雪心再度醒转，霏涯仍是守在床沿。瞧她总算恢复了些精神，霏涯欣慰一笑：“王后已下令，允你在鬼界调养身子。你应当又饿了，娘……我这就去端些吃的来，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菜。”

　　“谢郎在哪？”元雪心支起身子，见霏涯面色一僵，心下顿觉不妙，蹙紧了眉头，又问一遍，“谢郎呢？你们将他如何了？”霏涯仍是不应，只低着头。元雪心愈发惊惶，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说啊！”

　　霏涯叹了口气：“小雪……”

　　“不许这么喊我！”

　　霏涯身子颤了颤，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哀戚：“他……不大好。”元雪心大惊失色，急急便往榻下跳。霏涯慌忙搀住她，哀哀劝道，“你才刚刚醒来，莫要……”

　　元雪心一把将她推倒在榻：“谢郎为我闯入鬼界，倘若他有不测，我岂能独活？！”又厉声逼问，“说，谢郎被你们关在何处？可是和颜祁在一处？你们可曾对他用刑？司暝呢？司暝又在哪？”

　　霏涯见她如此着急，知是再瞒不住，只得起身道：“我带你去见他。”

　　元雪心见她神色怪异，心下愈发忐忑，大步跟了出去。转过一道回廊，便进了一座宫殿。方跨过门槛，一股凄清阴沉之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她不由步子一顿。这感觉好生奇怪，为何刚一入内，便想要落泪？难道是谢郎……

　　她屏住呼吸，随霏涯入了里间。殿内灯火通明，照亮了榻前的两个身影。他们守在榻边，皆是一动不动。元雪心仔细望去，先认出了颜祁，见他虽面容苍白，却毫发无伤，心下略略一松。他身旁那玄袍女子，想来便是鬼后了。可鬼后为何在此？这里又是何处？那榻上的身影，又会是谁？

　　她这般想着，步子竟愈发沉重，有些不敢靠近。她固然忧心谢郎安危，可念及霏涯等鬼族多年来对谢郎的特殊关照，想来应不至于伤害他。那么，榻上那身影会是谁？谢郎是如何救出颜祁的？又是如何……救了她？

　　正满腹惊疑，霏涯已领她来到榻前，对之夜行礼道：“殿下，雪女来了。”

　　之夜与颜祁俱转过身来。元雪心见他们皆是眸光黯淡，好似大哭过几场，不安又深了几分。她看向颜祁，轻声问道：“谢郎呢？”

　　颜祁不语，目光移向榻上。

　　元雪心怔了怔，强迫自己一点点挨近榻边，之夜与颜祁默默退开。只见那床榻上，青年静静卧着，面若金纸，眼睑下方浮着一层幽暗之色。他浑身缠满素帛，形状憔悴万分，仿佛刚从地狱走了一遭，便连呼吸之间，都萦绕着缠绵不去的死气。似是感应她来了，他吃力掀开眼皮，眸光一点点挪向她，唇角努力牵起：“……阿雪。”

　　一路过来，元雪心幻想过无数遍与情郎重逢的情景：他应如往日一般，扬起春风笑意，将她拥入怀中，温热呼吸紧贴耳畔，慢慢诉说着绵绵不尽的爱意，一遍遍唤她“阿雪、阿雪”……

　　而此刻，他却缠绵病榻，形容枯槁，仿佛拼尽了性命，才低低唤出了这一声“阿雪”。她回想起自己曾遭受的千载追杀，那些皮肉之苦再疼，也远不及这“阿雪”二字所加诸于她的万分之一。

　　“谢郎……”元雪心颤声开口，泪如雨下，扑在他身上绝望嘶喊，“谢郎……谢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