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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两难 袭宫卫星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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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啼宫内,只点了几豆灯火。星蕤独坐窗前,对月拨弄琵琶,眼底一片哀伤,低声吟唱道:“罗裳迮红袖,艳觅同心郎。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忽闻宫外惊呼声起,琵琶弦音骤断。她抬眸望去,只见夜色之下,远处的沧霭宫竟被万丈金光笼罩其间,将黑夜映出了几分苍白。
“啪嗒”一声,琵琶摔落在地。
“君上……桑馗!!”星蕤失声惊呼,跌跌撞撞往外疾奔,却被宫卫拦住,当即大喝,“放肆!君上并未废我,尔等敢阻拦?闪开!”
宫卫纹丝不动:“您已是阶下囚,臣等奉命看守您。请莫要为难我等。”
星蕤焦急难耐,想也不想,索性大打出手。她虽为宫妃,身手却敏锐凌厉,几下便将扑来的两个侍卫撂倒。宫卫们这才想起,鬼妃乃星家之女,自幼武法双修,兼之惧怕问责,便握紧兵器一拥而上。星蕤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被宫卫反剪了双臂,牢牢押于长矛之下。她跪在地上,望着沧霭宫那冲天金光,泪水潸然而下,腹中懊悔丛生——她错了。她不该置那散仙于死地,不该囚禁伤害他。到头来,却连累了她的桑馗!桑馗,桑馗,桑馗……
她崩溃大喊:“你们快去沧霭宫!快去阻止君上!快去啊!”
宫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厉声喝道:“夫人,王有令,您不得擅离宫门。请速速归殿。”
星蕤哪里肯依,挣扎着又要冲出去。宫卫无奈,只得一掌将她劈晕。她伏在地上,意识昏沉之间,泪水犹在滂沱:“桑馗……桑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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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霭宫内,那金光燃了整整一夜。
翌日,之夜待身上法术减弱,用力挣脱而起,急急奔至桑馗身后。桑馗浑身金光四射,耀眼得几乎辨不清身形。之夜被这股磅礴威力所慑,不敢再靠近半步,只得在他身后稍远处立着,脱口不安道:“君上?您……”她念及无意出事以来,自己便对他冷眼相待,他却甘愿耗损元神救治无意,忽然便哑了声,踌躇良久,方忸怩道,“……可要歇会?”
桑馗背对着她,开口问道:“王后,歇得可还安稳?”
之夜紧了紧外袍,面颊微红,轻轻点头:“多谢君上相助,妾身已全然康复,可以继续医治无意了。”她忽然想起颜祁,赶忙张眼望去,只见他正倚坐榻旁沉睡,虽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已平稳顺畅,显然也无碍了。
“王后,去森罗殿取密函。”
“妾身愚钝,不知那密函究竟是何物?”
桑馗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孤的罪证。”
“君上,妾身不大明白。”
“你只管去取,交与幽冥殿。待你回来,孤应当也可收力了。”
之夜深知他的脾性,再问也是枉然,只得返身出殿,在门口遇见霏涯。霏涯后半夜醒来,见偏殿内金光弥漫,赶忙出来查看,才知是鬼王亲自在医治谢无意。她修为远不及桑馗,不敢贸然近前,又见王后披着鬼王衣裳躺在地上,暗喜不已,便在门口候到此刻。见之夜出来,她忙上前问道:“殿下可需用些膳食?”
之夜哪里顾得上这些,匆匆丢下一句“你守着君上”,便疾步离去。霏涯十分不解,又见之夜身上仍披着桑馗的外袍,不由抿嘴一笑,转身入了殿。
之夜赶到森罗殿,在御座上稍作查看,便寻到一处暗格,从中取出一封密函,迫不及待展读——
蕤卿如晤:
孤近日沉疴又起,药石罔效,恐大限将至。孤不畏死,唯念孤与卿少年之约,实不忍弃卿独去。今有一事相托,唯卿可担此任。卿所掌灵素局,可密设一隅,专研长生愈疾之方。京都暗巷之中,多有流亡乞儿、无籍贫民,卿可无视鬼族刑律,暗中劫来试药,以失踪为由处置,切莫惊动王后与幽冥殿。此事至密,除卿与孤外,不可令第三者所知。孤与卿青梅竹马,曾立誓此生绝不相负。孤之妻子,唯有蕤卿,立云氏为后,实属被迫无奈。待孤沉疴得愈,必行废立之事,与卿共享山河,白首不离。
夫桑馗
之夜盯着文末那方赤金王印,久久不语,默默将密函收入怀中,转身踏出森罗殿。她眺望鹊啼宫方向,伫立沉思良久,手不觉抚上怀中那封信。半晌,她咬了咬唇,转身便往沧霭宫去。
殿内,桑馗缓缓收了法力,身子一晃,猛地弓身掩唇,呕出一大口血。霏涯慌忙上前搀扶,惊觉他浑身颤抖,再抬眼,他面色已惨白如纸,骇得忙扶他入座。他却摆摆手,轻轻推开,步履沉重地往门外挪去。每走一步,元神便似被万千刀片穿刺而过,疼得痛不欲生。霏涯急得又要上前,忽听谢无意发出一声低吟,赶忙回身查看,见他呼吸比昨夜顺畅许多,不禁欣喜落泪。
桑馗挨到门边,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不由倚着门框,连呕了两口血。他眼前一暗,身子往前栽去,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他费力睁开眼,尽管视线模糊难辨,唇角仍是牵了牵:“……王后。”
之夜半扶半抱着他,眼底既是痛心,又是哀怨:“妾身扶君上去歇息。”说罢,她将他手臂搭在肩上,慢慢往偏殿挪去。宫侍们欲上前帮忙,反被她喝止,依吩咐去唤御医。
桑馗望着她发顶,虚弱笑道:“王后竟如此恨孤,非要罚孤一步步走过去。”
之夜默然不应,只将他扶至偏殿榻上躺下,为他渡入灵力,方开口道:“妾身看过密函了。”
桑馗躺在榻上,面若金纸,却犹自笑意吟吟:“甚好。”
之夜涩然道:“君上既与星夫人青梅竹马,有白首之约,妾身又不能生养,当初为何还要立妾身为后?究竟是谁在逼迫君上?”桑馗笑而不语。之夜见他沉默,忽而懂了星蕤的苦。她与星蕤之间,身份差距虽不至云泥,到底悬殊。可星蕤莫名其妙坐了妃位,自己这个王后,亦何尝不是当得稀里糊涂?这个鬼王,究竟是如何看待她们的?三百载雨露均沾之中,又存着多少真情假意?
她叹道:“论家世、情分、容貌,妾身都不如她,您当初若是立她为后,聘妾身为妃,妾身绝无怨言。可您偏偏……”她想起这三百载夫妻相处,他待她呵护备至,却从未将她视作那个唯一,不觉酸楚盈泪,“今日见了这信,妾身才恍然大悟,原是妾身占了星蕤的位置。您尊妾身为后,却只将她当作妻子。”
桑馗见那泪珠簌簌滚落,欲伸手去拭,却连半分气力都使不上。他叹息一声,忍着满腔离愁,艰难道:“既已真相大白,之夜,你走罢。”
之夜却摇摇头,眸中哀恸更甚:“你我夫妻三百载,我怎会不知你心思?你哪里会祸害无辜?这信上,你对星蕤情意是真,命她制药害命却是假。你不过是想替她揽罪,宁可背负昏聩暴君的万世骂名,也要为她争出一条生路。我若此刻走了,岂不便宜了她?”见桑馗面露疑惑,她俯身吻了吻他唇,泪水滴落在他面颊,“桑馗,我绝不走。星蕤欺我太甚,我此生都要同她斗到底,夺走她最珍视的名分与丈夫。”
桑馗不禁急了,一激动又咳出血来:“之夜,你一定要走……待‘罪行’昭告天下之日,便是我自绝于王座之时。星蕤有星家庇护,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你孤苦无依,树敌众多,那些鬼族绝不会放过你。你只需拿着信符前往人间,躲入大昭皇宫,鬼族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谁说你有罪?”之夜瞪他一眼,替他拭去唇边血迹,直起身来,自怀中摸出密函,“反正你与她青梅竹马,少时定然没少私相授受。”她脸上醋意横生,好似赌气一般,“这封‘情书’,我偏要毁了。”说罢,指尖变出一簇火焰,将那信烧了干净。
桑馗无奈道:“你毁了一封,我还能再写一封。这又何苦?”
“你再写一封,我便再毁一封。”之夜重新俯下身,额头抵着他额头,深深望入他眼底。那眸光锋芒犹在,却流露着绵绵痴意,“她若不曾狠毒害命,不曾伤害无意,我或许会成全你们。可她铸下大错,又险些害无意丧命,我定要亲眼看她堕入地狱。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此生此世,你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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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夜照料桑馗一阵,见御医赶到,便将桑馗托付给他们,自己回主殿探视谢无意。颜祁已经苏醒,得知桑馗竟不惜损耗元神救了谢无意,还治愈了他的内伤,感激之下欲去探望,被之夜拦了下来。
“君上有御医守着,你不必去了。”之夜在榻边坐下,见谢无意睡容安详,面上浮起温柔浅笑。又问霏涯,“雪女如何了?”
霏涯摇了摇头,愁容满面:“自昨日起,她连米汤都咽不下了,已近十二个时辰滴米未进。”
之夜赶忙看向颜祁:“小仙,你可查出解药了?是不是忘川水?”颜祁却面露难色,垂眸不答。
霏涯急了:“就算不是,也说句话啊!”
“霏涯,小声些。”之夜看了看谢无意,起身示意他们至外间说话,压低声音问道,“小仙,你如实交代,究竟查没查出解药?”颜祁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不语。之夜与霏涯俱是松了一口气。之夜忙问,“解药是什么?是那忘川水,还是雪魄草?”
“解药是……是……”颜祁抬起眼眸,神色复杂地瞥了里间一眼,“是……他。”
之夜面色一僵:“何意?”
颜祁叹道:“那日无意受伤落水,血溶入忘川水中,雪女呛了水,毒素便解了些许。可忘川水净化极快,早已完全稀释了他的血。若要彻底解毒,须得……得……”嗫嚅片刻,神色越愈哀戚,“用无意的血喂雪女。”
霏涯愕然,颤声道:“可小谢本就失血过多,方才捡回一条命,若再取他的血……”
颜祁声音沉了下去:“据医典所述,须取雪女心口血一盅,那么换做真解药,便是……取无意一盅血。师叔留给我的医典里,常将解药藏在一堆无关的药引之中,叫我绞尽脑汁去猜谜底,因此那雪魄草、赤蝶翼等药引也是幌子。”他望了望内间,“鬼王只是勉强让他活命,他再受不得半点伤了。若此刻取血,他必死无疑;若不取,以雪女如今状况,根本熬不到他醒来。”
霏涯闻言,登时滚下泪来。谢无意被她视作半个骨肉,元雪心更如亲生女儿一般,无论哪一个,她都割舍不下。想到不得不舍了其中一个,她只觉天昏地暗,世间再无颜色。
之夜默然良久,抬眸回望里间,眼里隐隐闪烁泪光:“我不能再次失去无意。霏涯,”她嗓音哽了片刻,缓缓道,“为雪女……准备后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