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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伏罪 青梅竹马终 ...

  •   傍晚,桑馗用过晚膳,处理了剩余政务,便摆驾沧霭宫,一路盘算如何哄慰王后。然而之夜闻得禀报,非但不出宫迎接,反倒命来使回话,道是自己已歇下了。桑馗没料到自己竟被拒之门外,一时动怒,大步往宫内去。

      一进殿内,只见之夜与那药仙围坐案前,正商讨着什么。桑馗愈发不悦,故意轻咳一声:“王后。”

      颜祁赶忙起身拜见。之夜却一动不动,眼皮也不抬:“君上,妾身有要事在身,请移步鹊啼宫。”

      桑馗瞥了颜祁一眼,那目光骇得颜祁身子一颤:“和他?”之夜没有回应。

      颜祁正欲辩解,方吐出一个字,便被桑馗冷声呵斥:“放肆,孤允许你说话了么?仙族便是这般不知礼数、毫无尊卑教养么?”不等颜祁张口,他已背过身去,“看来王后今日确实忙碌得紧。摆驾鹊啼宫。”

      颜祁见桑馗愤然离去,回身望向之夜,小声道:“殿下,您这是何必?”

      之夜冷冷抬眼:“无意此番所受之苦,一半拜他所赐。若是当初我一念之差,亲自抚养无意,这孩子怕是都难活到成年。”

      颜祁愣住:“依殿下的意思,是鬼王抓了无意?”

      “不是他。”之夜眸子又暗了暗。见颜祁万分疑惑,她不知如何解释,只叹了一声,“宫闱之事,你自然不懂,也不必去弄明白,平白惹一身脏。小仙,今日你早些安歇,明日我带你去查忘川。”

      “……好。”

      ——————————————————————————

      桑馗来到鹊啼宫,星蕤见他闷闷不乐,暗忖道:君上若是为政务烦恼,必会去寻王后开解。他却苦闷着来寻我,想必是从王后那里受了气。

      这般想着,星蕤腹中平添了一层伤感,侍奉君上时,兴致也淡了几分。桑馗察觉她异样,不由问道:“夫人因何事不快?可是那灵素局的事?”

      星蕤别过脸,只望着虚空:”妾身入宫三百载,至今无子嗣。偏这鹊啼宫过分宏伟,倒显得空旷,平日待在此处,难免觉得凄清。”

      “原来如此,”桑馗笑道,“夫人不是不知,孤自幼身娇体弱,稍沾些雨便要病上一场,食药如同家常便饭。想来,便是因此落下病根,导致子嗣艰难。夫人若实在寂寞难耐,孤也愿意放手,你自可离宫改嫁,孤也好另寻贵女充入后宫。”

      此言一出,星蕤面色彻底白了,眸子里满是畏惧:“君上莫不是在与妾身玩笑?”

      桑馗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依旧笑得温柔,眼底却一片冰冷:“夫人既然喜欢屡屡以子嗣来试探孤,孤也不介意多与夫人开几句玩笑,以博夫人一笑。只是,”他指尖一勾,扯紧她的发丝,望着她蹙紧的眉头,温声道,“这玩笑若说得多了,仔细一语成谶。”

      星蕤疼痛难忍,面色苍白地轻轻点头,低声嗫嚅:“妾身……不敢了……”

      桑馗眼底冰冷淡去,重新覆上旖旎春色,低下身继续与她温存。他的爱抚与往常一般炽热,星蕤却觉得愈发窒闷,腹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呐喊出来,可是方一张口,便被身上那排山倒海般的炽烈生生压了回去。

      她爱这个男子,爱到愿意为他委身做妾。他与她青梅竹马,难道对她毫无情意?不,身为女子,她能感到君上是爱她的。可既然爱她,又为何不肯给她中宫之位?为何还要让另一个女子压她一头?他将他的爱一劈为二,她得到的这份,究竟是多,是少?

      星蕤越想越悲,忽然在他耳畔问道:“君上,人间有句古话,叫做‘一生一世一双人’,您信么?”

      桑馗拥着她,吻着她的颈间,声音含糊不清:“不过是痴儿妄语罢了。”

      “是妄语……么……”星蕤轻轻叹息,阖上眸子,一滴泪滑落眼眶。意识浮沉间,一张略显稚嫩的面庞浮现脑海,笑容媚若春光,令山河都失了颜色——

      “我若是你丈夫,一定独独只疼你一个。咦,你不信么?”

      “我怎会信一个孩子的痴话?世间男子哪有专情的?”

      “那我们便打个赌,待我大了,一定只娶一个妻子。将来若是我赢了,你当如何?”

      “无聊。”

      “我也不为难你,届时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便好。唔,喜钱也得收一半。”

      “……无聊。”

      ……

      星蕤睁开眸子,眼底已是一片朦胧。她移目望向窗边月华,不由想道:但愿他能熬过去……

      ——————————————————————

      隔日,星蕤服侍桑馗更衣,与他一道前往森罗殿,将灵素局筹备考试之事向他作了禀报。待陈述完毕,她正欲退下,却被桑馗唤住。

      桑馗想到昨夜春宵之时,爱姬向自己抒发苦闷,他却因受了王后的气,将怨恨撒到她身上。待回过神来,爱姬已在怀中沉沉入睡。他想到爱姬虽对自己不苟言笑,却是真情一片,自然懊悔不已,又念及王后冷漠的态度,一时间被这二女所烦忧,郁郁了整夜。今早他觑着爱姬的脸色,她虽照常面无表情,他却踌躇了许久,将满腹歉疚之语在舌尖滚了又滚。

      见时机正好,他扬起笑意,对星蕤缓声道:“夫人,待灵素局考试结束,孤带你微服出宫,像你我儿时一般游乐街头巷尾,如何?”

      星蕤早已习惯他的忽冷忽热,暗暗叹息一声,垂眸应道:“待考试结束后再议罢。妾身还有事务要忙,先告退了。”

      桑馗见她淡然离去,殿内一时寂寂。半晌,他叹息一声,埋头处理事务。待抬起头来,天光已过大半。他用过膳,随口问了句王后情况,身边近侍回来后,只道王后在幽冥殿旁听审判。又问那药仙可在,却答出宫去了。他低哼一声,不再过问。

      入夜,他又遣近侍去问王后如何,侍者回道王后早早歇下了。桑馗想起昨夜情形,冷笑一声,转而去了鹊啼宫。星蕤照常在门口迎候,怀中抱着琵琶。他搂着星蕤,觉着爱姬虽表面冷淡,内里却温情有余,兼之对她怀有歉疚,故而先行赏赐,再行燕好。星蕤见他今夜如此温柔,不由得再度牵动情意,也便搁置了怨气,与他好好温存了一番。

      翌日,星蕤陪着桑馗踏入森罗殿,却见之夜领着一众侍卫在此等候。桑馗见了这阵仗,晨起的欢愉淡去大半,问道:“王后这是何意?”

      “君上请先入座。”待桑馗就座,之夜行了一礼,方冷声道,“君上,妾身查明忘川截杀一案始末,已将证据呈至御案,请您过目。”

      星蕤依旧面无表情,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捏紧了。桑馗拿起案上几页纸,目光飞快扫过,再抬眼望向星蕤时,眼底唯有一片阴鸷。星蕤身子一颤,对比他早些时候满目柔情的模样,顿觉悲苦而疲倦。

      之夜又传唤几名鬼族入殿:“星夫人,你可认得他们?”

      星蕤淡淡望去,果不其然,来者正是那三名鬼族高手,以及灵素局药丞。那四鬼见了星蕤,立即深深埋下头去。

      之夜高声道:“君上,这四鬼已如实坦白,正是星夫人派刺客于忘川截杀特使,又在灵素局私设刑房。这些年暗巷里那些失踪的乞丐,多半是被劫入灵素局试验药物,最终沦为了……”她顿了顿,艰难吐出字句,“……培育药草的肥料。”

      桑馗骤然捏紧纸张,震惊愤恨地盯着星蕤,几乎咬牙切齿道:“星姬,王后所言……属实?”见星蕤不应声,他愈发恼怒,亦是万分失望,将那几页纸狠狠撒向阶下,厉声喝道,“星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星蕤望着纸张纷纷扬扬撒落眼前,仍旧一脸平静。她淡淡瞥了之夜一眼,又望向阶上的桑馗,见他紧紧盯着自己,仿佛在恳求自己否认这一切。她叹息一声,从容开口:“君上,事到如今,您想如何处置妾身?”

      之夜原本担心星蕤会狡辩,不料她竟坦然认罪,暗暗松了一口气。而那御座之上,桑馗面色苍白,眼神空茫,几乎失去了大半意识。

      “君上,事已至此,您准备如何处置妾身?”

      御阶之下,星蕤直身而立,眸光清冷,直直望向桑馗。见他半晌无言,她抿了抿唇,再度张口:“君上,您打算如何处置妾身?”

      之夜见桑馗一动不动,已然怔住,不觉暗暗失落——他到底还是舍不下星夫人。

      星蕤微微扬起下颌,声如碎玉:“君上,您欲如何处置妾身?”

      良久,桑馗方如梦初醒,怔怔望着星蕤那淡漠的容颜,艰涩问道:“星蕤,为何?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星蕤鼻尖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君上,妾身入宫三百载,您这是头一回唤妾身的名字。妾身以为,您早已忘了妾身叫什么。”

      “孤怎会忘……”桑馗见她眸光幽怨,正欲追忆旧情,忽瞥见殿中尚有侍卫在侧,连忙敛回几分仪态。他生怕再多看星蕤一眼便会方寸大乱,将目光移向之夜,口吻复归冷硬,“王后,依你之见,该如何治罪夫人?”

      之夜毫不犹豫回道:“星夫人截杀特使、私设刑房、残害无辜,当依鬼界律法,处以——”

      “星姬。”桑馗不敢再听,急急打断,“你罪孽深重,纵使打入地狱,亦难平天下臣民之怨。”闻言,星蕤险些落下泪来,万没料到他竟要她下地狱,耳畔嗡鸣不止。不过三言两语,千载痴恋竟成笑谈。却听他又道,“……然,孤念你入宫以来,勤勉操持内务,未尝懈怠,可与你一次赎罪之机。望你好生珍惜,莫要一错再错。”

      之夜见桑馗竟仍要维护星蕤,一时酸楚愤懑交加,欲当堂喝令拿下。可又念及星家战功赫赫,乃鬼界图谋大业的重要支柱,星蕤系着星家满门颜面,岂能轻易动她。略一权衡,她只得暂且隐忍。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救出无意!

      之夜深吸一口气,转向星蕤:“星夫人,你犯此滔天大罪,万死难赎。然而,念在星家世代为鬼界沥血效忠的分上,你若肯诚心悔过,幽冥殿可再酌情审理,为星家留一份体面。”

      星蕤凝望桑馗,眸中哀怨与痴情纠缠交织。良久,方轻声道:“王后,雪女如何了?”

      之夜蹙眉道:“与你何干?”桑馗却似听出星蕤语中深意,微微敛下眸子。

      星蕤对桑馗行了一礼,淡淡道:“君上,妾身辜负了您,也玷污了星家门楣,甘愿永堕地狱,尝遍三途五苦。”桑馗闻言失色,星蕤却苦涩一笑,续道,“然在此之前,妾身还有最后一桩请求。君上若能成全,妾身从此便与您死生不复相见。”

      桑馗听她说得如此决绝,腹中一阵绞痛,一股腥甜直涌喉间。他偏过头去,以袖掩面,轻轻咳出几点殷红,缓声道:“星姬,你有何愿望?”话方出口,心念已百转千回:倘若星蕤所求是要一个孩子,他便是离了王后,也要成全她。可这念头方落,他又后悔了。星蕤已决意离他而去,若再失了之夜,往后这深宫万载岁月,他该如何度过?然而星蕤到底对他一往情深,他岂能连这点愿望也不给她?可若当真依了她,他又以何面目去见之夜?

      星蕤与他青梅竹马,他此刻暗中呕血,又怎能瞒过她的眼?她见他为自己受了内伤,满腔悲苦之中,竟泛起一丝微甜。旋即,她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她竟还在为这半点怜惜而感激涕零。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卑微至此。

      她低低一叹,道:“君上,待王后救出谢无意,请允妾身去见他最后一面。”

      之夜眼底寒意骤起,大步上前,厉声喝问:“你将他关在何处?!”

      “灵素局,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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