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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审问 鬼王后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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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夜被霏涯唤醒时,已过四更天。她一听司暝回来了,登时睡意全无,随手披了件衣裳便匆匆赶往森罗殿,在宫道迎面撞见同样闻讯而来的桑馗与星蕤。之夜目光扫过他们,见双方面上皆是春意未消,便一言不发,快步奔入殿内,桑馗携星蕤随后跟入。
殿内,司暝伤痕累累地跪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昏迷的元雪心,数名察使侍立一旁。一见桑馗,司暝的面色又白了几分,艰难地微微躬身:“……王,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请赐死罪。”
之夜快步上前,探手一触他身子,便觉出是忘川的气息,急忙问道:“怎就你们两个?他呢?”
司暝满脸自责,声音颤得几欲落泪:“谢无意……失踪了。”
之夜怔了一怔:“失踪……怎会失踪?!”随即大怒,抬手便欲劈下去,却见司暝身下还在往外渗着血沫,手上力道顿时泄了大半,无力垂落下来。她颤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属下领着谢无意与雪女渡忘川时,遭遇三名鬼族伏击。对方皆蒙着面,修为甚高,属下很快便落败。又恐他们伤了谢无意,只得击碎船只……”司暝懊丧地垂下脑袋,不敢看她,“待属下爬上岸,谢无意便没了踪影。属下不敢先死,想着先将消息带回,再任凭王与王后处置。”
之夜面色逐渐苍白,身子一软,便向后跌去,被桑馗一把稳稳扶住。桑馗见她眼神空洞,焦急唤道:“王后,振作些!”
她的目光缓缓聚拢,定定望着他,忽而用力攥住他的手臂,哭道:“君上……求求你救救他!那些鬼族定是冲着他去的,不知要如何害他!”
桑馗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沉声道:“放心,孤就算将整个鬼界翻过来,也要替你找到他。”
一旁,星蕤冷冷开口:“君上,王后,你们不是说那药仙是为了给雪女偷药才私闯鬼界么?既然召的是雪女,怎地还多出个什么谢无意?想来,他应是雪女的共犯了。王后娘娘竟为了一个疑犯当众痛哭流涕,当真蹊跷得很。”
桑馗瞥了她一眼,口吻虽是责备,眼底却仍留着几分柔和:“夫人,王后辅佐孤处理外政,你负责主持宫中内务。此案与你无干,你先回殿歇息罢。”
星蕤抿了抿唇,又望了望伏在桑馗怀中啜泣的之夜,终是冷着脸,拂袖退下。
桑馗这才看向司暝,冷峻的面庞稍稍柔和了几分:“司暝。”
司暝身子一颤:”属下在。”
“斥候司铁律,任务失败者,当以死谢罪。”桑馗见他面如死灰,淡淡话锋一转,“不过,孤给你的口谕是带雪女入鬼界。你已将她带到,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司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属下……是不是不用死了?”
桑馗微微颔首,面容复又严肃起来:“但你须戴罪立功。孤会即刻命药鬼为你医治,伤愈之后,你便依令去寻谢无意。”
“遵命!”司暝大喜过望,高声应道。可一低头望见怀中昏迷的元雪心,那面上喜色又褪去几分,恳求道,“王,那药仙没有撒谎,雪女的确身中剧毒。据他所说,若是再拖延下去,雪女恐有性命之忧。”
之夜闻言,自桑馗怀中挣出,胡乱拭了泪,半蹲在司暝面前,仔细查探元雪心的情况。不顾司暝惊愕的目光,她凝神片刻,忽而沉声道:“不错,此毒凶险异常……等等,”她抬起眸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司暝,那药仙来取的,是什么药?”
司暝迅速回忆,答道:“忘川赤蝶翼,九幽雪魄草。”
“那便是了。”之夜若有所思地颔首,复又看向元雪心,眼中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想不到,她今生竟会中了此毒……”
桑馗问道:“王后,这究竟是何毒?”
“妾身不能说。”之夜轻叹一声,转身面向桑馗,“君上,请允妾身去九幽取那雪魄草。”
桑馗见她有意隐瞒,暗暗有些不快,方才柔和的语气便冷了几分:“宫中大小药草皆归夫人管辖,王后若要用,自去找夫人说情便是。”
之夜察觉他话中带刺,愈发不悦,声调也硬了起来:“君上分明知晓,鬼界千万株药草中,唯独那雪魄草归属妾身管辖。您只需允准妾身踏入九幽禁地即可,何苦这般为难妾身?”
桑馗却不肯退让,淡淡道:“九幽在夫人统辖范围内,若无夫人首肯,孤也不能随意进出。王后若是不愿受这委屈,大可不必去找夫人。”
之夜盯着他,面色渐转阴沉。片刻,她草草行了一礼,冷淡道:“妾身先带雪女回去。霏涯,带上她。”言罢,转身拂袖而去。
桑馗在她身后又道:“王后,此刻夫人已回宫歇息,诸事明日再议。”
之夜脚下不停,只丢下一句话来:“君上已答应释放那药仙,妾身去瞧瞧他。”
霏涯轻轻叹息,向着桑馗行了一礼,俯身小心抱起元雪心,快步追了上去。自打见到元雪心,霏涯便一直盯着她,急切地想知道她衣裙上那些暗红究竟从何而来。此刻终于将她抱在怀中,她细细查探,发觉她并无外伤,想来那些血迹皆是司暝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沧霭宫,霏涯将元雪心放在榻上,取了温水为她擦拭肌肤,见她衣衫脏污,又寻来一套干净衣裙换上。之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忽而开口问道:“霏涯,你当初在人间,也是这般照顾她的?”
霏涯手上动作不停:“下官在人间时,总念着她是妖,故而每次替她更衣、喂食之时,免不得要训斥几句。她虽不开心,却总是乖乖挨训。”忆起旧事,她不禁有些伤感,“下官养育她近十四载,竟几乎不曾给过她好脸色,她却从未问过缘由。下官每日都盼着任务早些结束,可真当回了鬼界,反倒日日念起她来。上回见到她浑身是伤、性命垂危,下官怕得恨不能替她死了。”
“你果真当她如亲生骨肉了。”
“下官不敢撒谎。”霏涯轻轻拭了拭眼角,续道,“说来也怪,下官从前分明见过她无数次,却一直当她是个胡作非为、乖僻狂妄的妖怪,对她既厌恶又鄙夷。当年收养她后,本想悄悄处置了,谁料小谢竟日日过来探望,见不着她便哭闹不止。小谢五岁那年,下官命司暝带她出远门后,再行处置。司暝不忍取她性命,便将她丢弃野外。谁知那日,小谢竟为了寻她而离家出走。我等属实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抚养她。自那以后,下官竟慢慢对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她虽非下官亲生,却与亲生骨肉无异。她是那般乖巧可爱,我若是小谢,谁敢丢弃她、伤她性命,我定要他的命不可。”
之夜走到榻边坐下,好奇打量着元雪心,喃喃道:“这雪女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竟能教你们一个两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霏涯凝视着元雪心,眼神温软:“或许,真是世间对她误解太深了罢。她命运多舛,终于得了小谢来爱她、懂她、守护她,上苍到底没有将她逼至绝路。”说罢,她又叹了口气,面上浮起忧色,“也不知小谢此刻如何了?他究竟被谁带走了?”
之夜闻言,神色微恸,霍然起身,匆匆往外行去:“我去看看那药仙。你继续照料雪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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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祁虽受了严酷刑讯,但凭着一身药仙的本事,不断运转体内灵力来治愈伤势。因此,当他被抬出刑狱司时,浑身伤口大半已结了痂。之夜暗叹他治愈之术了得,命宫仆将他安置于沧霭宫左殿,又亲自为他渡了些灵力,助他复原。至天色大亮,之夜对左右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往鹊啼宫去。
星蕤正坐在镜前梳妆,从镜中瞥见之夜的身影,淡淡道了句:“王后恕罪,妾身方才起身,衣衫不整,不便拜见娘娘。”
之夜立在薄纱之后,冷笑道:“你也不是头一遭以下犯上了,又何必寻这种蹩脚的理由。星夫人,我要去一趟九幽,将令符给我。”
“娘娘要去采雪魄草?”
“是。”
星蕤命宫女取来一本簿子,呈与之夜,曼声说道:“此乃上月九幽各色草药繁育情况,请娘娘过目。”
之夜翻开簿子,径直寻到雪魄草那一页,霎时蹙紧了眉头:“今年的雪魄草竟迟迟没有发芽?”
“正是。妾身问过药鬼,药鬼道是缺了一样关键的肥料,故而无法生长。这草是娘娘自外界移植而来,只交代妾身用清水浇灌。自五年前起,雪魄草便越长越疏,今年索性便不发芽了。妾身见娘娘已有十年不曾过问雪魄草的情形,便也未曾禀报。”星蕤从镜中一瞥,见之夜面色渐沉,眼底不禁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娘娘若还想让雪魄草继续生长,还请将那肥料交与妾身,妾身这就命鬼仆前去灌溉。”
之夜紧紧捏着那簿子,一时陷入沉默。这雪魄草乃故交托付于她种植,只说用清水灌溉即可,她又哪里晓得还需要什么别的肥料?她强自压下慌张,抬起脸来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九幽亲眼瞧一瞧。”
星蕤见她神色紧张,只觉稍稍出了一口郁气,暗觉畅快。她款款起身,转了过来:“娘娘既然执意要去,妾身哪有阻拦的道理?”她命宫女取出令符,交与之夜,又道,“娘娘,妾身今日也须出宫,往灵素局去一趟。局内近来要筹备冬至考试,妾身需去确认一些事宜。”
之夜拿过令符,只惦记着雪魄草的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她转身便走,只随口应道:“这本就是夫人分内之事,何须向我禀报?夫人记得在宫钥落下前回来便是。”
“恭送娘娘。”星蕤立在原处,望着之夜匆匆远去,冷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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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局位于鬼王宫附近的织锦巷内,专司选拔御医兼研究各类奇花异草。局内西北处圈了一大片地,辟作药田,并盖了几座小楼,供药鬼们培植新药。
星蕤到了灵素局,先与阁主、功曹等一众管事商议了考试的各项事宜。罢会之后,她又移步往西北处巡视药田,药丞紧跟在她身后,战战兢兢答着话。星蕤素来性子严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药丞还没答上几句,便已被她周身的寒气逼出了一头冷汗。
她在一畦药圃前停驻,随口问道:“那雪魄草可有眉目了?”
药丞忙躬下身,小心翼翼答道:“回夫人,臣等翻遍了所有古籍,实在……实在摸不透那雪魄草的来历。”
“无用。”星蕤冷冷一哼,吓得那药丞的腰几乎弯到了地面。她也懒得再看,转身便往室内去,行至一堵书架前,袍袖一挥,一道裂隙凭空显现。她步入裂隙,沿阶而下,来到一处细长的廊道。两侧石壁上,灯火明灭不定,愈往深处,那里便愈是阴寒,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鞭打声。星蕤循着那声音前行,问道:“他可招了?”
药丞跟在身后,闻言冷汗又添了一层:“回夫人,那散仙嘴硬得紧,臣等用尽了法子,他都不肯招。”话音方落,药丞便觉一股冷意自夫人周身弥漫开来,知是她动了真怒,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
星蕤走到廊道尽头,拐了个弯,进入一间石室。室内悬着各色刑具,两名鬼族正在行刑,见她来了,连忙停手行礼。角落里,那青年双手被吊着,头深深垂于胸前,浑身已无几处完好。药丞跟在身后,只朝那青年瞥了一眼,便仓皇别过脸去。
那鬼族禀道:“夫人,臣等审了一天一夜,用尽各种刑具,这厮却仍不肯招。”
星蕤微微眯起眸子,眼底幽光流转:“好一副硬骨头。我倒要瞧瞧,这仙究竟生成什么模样,竟能叫那云之夜这般在意?”她看向那青年,冷冷下令,“抬起头来。”
青年一动不动。
一名鬼族走到他身后,拽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来。青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星蕤走近细瞧,只见凌乱的发丝之后,是一张狼狈不堪的面孔,虽虚弱至极,却仍掩不住那五官的清正端秀。她瞥了身旁一眼,另一名鬼族会意上前,拨开青年覆面的乱发,粗鲁擦去他面上的脏污,露出一张秀美含春的面庞。星蕤自诩容貌冠绝鬼界,可乍见这张比女子更添几分风姿的脸,竟也不由呆了一呆。
她暗想:好个俊俏的小郎君,怪不得那云之夜会对他牵肠挂肚。若我是她,这小郎君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不过,这张脸……怎地有些眼熟?
她随即下令:“将他放下来。”
“是。”
两名鬼族应声割断铁链,青年无力地跌倒在地。一名鬼族俯下身,扯住他衣襟往上一提,逼迫他半坐起身。星蕤半跪下来,伸手捏起青年的下颚,仔细端详他的眉眼,眉头逐渐拧紧——
不会错的,这张脸分明是……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