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埋伏 忘川河上突 ...
-
小舟驶入一道峡谷,两岸青山夹水,水面平阔如镜,映出漫天繁星,恍若银河坠入其间。舟身自那碎银上徐徐滑过,荡开层层涟漪。谢无意望着那荧荧水光,舒畅之意由内而发,一时将满腔郁郁暂抛脑后,不由幻想起将来与阿雪共游此间的情状,脱口便道:“这景致当真妙极。若能入水畅游一回,想必也是极好的。”
司暝立在船头撑桨,闻言却连连摇头:“还是罢了。这忘川之水凶险得很,修为浅薄些的鬼族若泡在其中,不消半盏茶的工夫,浑身便要溃烂流脓。”见谢无意好奇探出手去,指尖轻拂水面,他复又笑道,“你自是没事,这水只对我们鬼族有害。”
谢无意很是不解:“这水既是鬼界独有,反倒害你们鬼族,这是何道理?”
司暝一本正经道:“其实,这‘忘川’本名是‘亡川’,亡便是死。许多亡魂不愿渡河,便带着怨气投入水中,日子久了,这水便成了夺命之水。似我这般修为浅薄的鬼族一旦泡入,不消三日便要毙命,因此大伙都管它叫‘死水’。后来嫌这名字不吉利,才改作‘忘川’。”
“当真?”谢无意半信半疑。
“哈哈,自然是诓你的。”司暝朗声笑起来,“其实,我也不懂其中缘由。鬼界有数百条大小河流,唯独忘川最出名,也最凶险,大抵这便是所谓的‘妍极则危”罢。”话音刚落,忽听风过林梢,送来一阵细微窸窣之声。司暝面色陡然一紧,警惕地四下张望,手中桨也慢了下来。
谢无意压低声音:“怎么了?”
“这气息不对劲。”司暝面色愈发凝重,立即掐诀施法,一道结界倏然张开,将整艘小舟笼入其中。
下一刻,两边峭壁上忽然蹿出数道黑影,一齐朝小舟扑来!谢无意慌忙护紧元雪心,抬头望去,只见司暝单手奋力划桨,另一手疾速掐诀,试图加固结界。奈何他修为浅薄,对方又皆是高手,在接二连三猛攻之下,不过数息,屏障便已被击碎大半。几名鬼族翻身跃入结界,与司暝缠斗在一处,舟身失了平衡,在水面剧烈摇晃起来。
谢无意吓得将元雪心紧紧箍在怀中,拼命往舟尾缩去,双眼紧紧盯着另一端苦苦支撑的司暝。忽见一道光束破空袭来,他想也不想,翻身便将元雪心护在身下,一手托住她后脑,一手搂紧她腰身,后背随即被切开一道血口,直疼得他呕出一口血来。他勉强撑起身子,见元雪心依然睡得安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听背后传来一声惨叫,他猛然回首,却见司暝上半身衣衫碎裂,露出十数道红痕,分明已是体力不支。不等谢无意张口呼喊,司暝便被一掌震飞,直直抛上半空!
“司暝!”谢无意惊恐大喊。
司暝已浑身是伤,被最后一击击得脑中一片恍惚,听得这声呼喊,方才挣回一丝清明。他想起任务尚未完成,便于半空中聚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水面狠狠劈下一掌!水花冲天炸起,小舟应声四分五裂!听着耳畔隐约传来几声惨叫,他眼前一黑,身子垂直砸入水中。
谢无意落水后,扑腾数下方才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待想起元雪心,怀中却已空了,他顿时慌了,立即潜入水底搜寻。那一刻,他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阿雪若是因他有个什么好歹,他也不能活了!正懊恼着,前方隐隐现出一道白影,谢无意喜出望外,赶忙奋力游去,一把将那柔软身躯重新稳稳拥入臂弯,旋即拼命朝水面挣去。
挣出水面,他抹去满脸水痕,顺了呼吸,连忙低头细看元雪心,见她呼吸尚存,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他搂紧她,奋力往岸边游去,将她抱上岸来,小心平放在地,跪在一旁替她排出胸腔积水,再三确认她毫发无损、呼吸平稳之后,才大松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感到后背火辣辣地疼,原来方才在水中剧烈挣扎,那道伤口被撕裂更深,整个后背都已洇红了大片!他疼得拧紧眉头,忽觉一团气血涌上喉间,捂住口连连咳嗽,指缝间又溢出一片殷红。
他正欲再去救司暝,却觉一股阴冷气息倏然逼近,不由警惕望去。来者正是那几个鬼族,个个浑身湿透,玄袍下隐见血迹。谢无意面露惊惧,不等张口,只见一鬼族迎面扑来,眼前一黑,便失了意识。
良久,平静的水面再起波澜,探出一颗脑袋。司暝艰难往岸上游来,身后拖着一道长长血痕。爬上了岸,他跪在地上连连喘气,又吐出几口血,方才抬眸四顾。只见不远处,元雪心躺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仔仔细细将她查看一遍,见她浑身并无伤痕,呼吸平稳均匀,这才松了口气,待看到她身旁那摊血,他面色又陡然一沉。
“糟了……小谢不见了。”他颤声呢喃,眼中浮起绝望,“他必定受了伤。他若有不测,我也……”斥候司铁律如山,凡任务失败者,皆以死谢罪。司暝万念俱灰,想到自己即将丧命于此,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哭过一阵,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向忘川。
水没过脚踝,将他本就溃烂的肌肤缓缓撕裂,那剧痛疼得司暝一个激灵,便再也不敢迈步。
当真……要这般死去么?小谢生死未卜,小雪也命垂一线,他若就这么去了,他们两个该怎么办?
司暝捏紧手指,果断回身,踉跄着上了岸,指尖飞快掐诀,双掌合一,一道光焰自掌间窜上星空,朝鬼王宫疾射而去。
——————————————————————————
鹊啼宫内,琵琶婉转。鬼王桑馗赤足坐于窗沿,正专注画着一幅小像。他卸了玉冠,墨发披散肩头,身上只松松罩了两件薄衫,姿态慵懒而闲适。他一边作画,一边不时抬眸瞟向面前的蓝衣女子。那女子怀抱琵琶,垂眸坐于软垫之上,纤指在弦上灵活挑拨。这乐声虽极尽曼妙,她面上却冷若冰霜,好似生来便不曾有过表情。
一曲终了,小像也落了最后一笔。桑馗自窗沿下来,走到她身侧坐下,将那小像铺展在她眼前:“夫人瞧瞧,可像你?”
星蕤半倚着他,目光淡淡扫去,只见画中女子怀抱琵琶,唇角含笑,面若春花,眉眼神情与她如出一辙。她眸底微微掀起波澜,正待细细端详,却忽而瞥见那女子眼角处多了一粒痣,眸中那点温软霎时便冷了下去。她抿了抿唇,淡淡道:“君上所画,并非妾身。”
“这怎不是你?你瞧这眉,这眼,这手骨……”桑馗低头去看她冷漠的侧脸,忽而明白了什么,笑道,“孤知道了。夫人是觉得,这像上的女子在笑,故而才不像你。”他放下小像,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颚,目光温柔落在她唇畔上,“夫人乃鬼界第一美女,若能笑上一笑,定然比这画上女子还要美上百倍。”他俯下身去,轻轻依在她颈肩,气息拂过她耳畔,极尽柔声低语,“夫人,你我自幼相识,孤却鲜少见你笑过。夫人,你要孤如何做,才肯施舍一回笑容?”
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星蕤耳尖染上一抹绯红,不由抬起眸子,望进他那漆黑如墨的眼里。那眼中情意缱绻,春波深处,清晰映着她娇美的面容。一时间,一股温热漫上全身,将她眉眼间的冰霜融化了些许。她软软贴入他怀中,目光渐渐迷离,轻启红唇,唤了一声:“君上……”
桑馗的目光愈发柔情似水,将她拦腰抱起,正欲往那红绡帐后走去,一抬眸,却见鬼后之夜正静静立在宫门处。之夜好似未瞧见这旖旎之色,平静踏入殿内,拜了一拜,从容开口:“君上好雅兴。”
星蕤望见之夜,方才勾起的唇角瞬间便敛去了。她盯着之夜眼角那粒痣,只觉格外刺目,默默垂下眼帘。桑馗却将她抱得更紧,眼角春波未消,笑得散漫慵懒:“王后有何事寻孤?若非急事,稍后再报便是。”他顿了顿,眼底那春波微微漾开,笑意更深了几分,“若实在着急,王后亦可同来,与夫人一道大展兴致。”
“多谢君上相邀,妾身毫无兴致。”之夜望着他们,淡淡笑道,“妾身此番前来,是想再与君上商议那药仙之事。经两司查证,那药仙确非仙族细作,且已挨过刑罚,过罚相抵,不若便放了他罢。”
桑馗正欲张口,星蕤却轻声道:“那药仙既非来自仙廷,又不过一介下仙,死便死了,娘娘何必这般在意他?”她抬起眸子,眼露戏谑,“莫非,娘娘是在顾念自己曾经同为仙族的那点情分?”
之夜微微眯起眸子,嗓音虽仍平和,底下却已透出几分寒意:“星夫人此言何意?有话不妨直言,我洗耳恭听。”
“够了。”桑馗放下星蕤,方才还柔情蜜意,转瞬便已荡然无存,面上唯余王者的冷峻,“夫人,后宫尊卑有序,你须仔细言行,恪守本分。”
星蕤神色一僵,暗暗捏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后退几步,垂眸低低应了一声,转而对之夜盈盈下拜:“王后娘娘,妾身知罪。”
之夜冷笑一声,走上前来,伸手理了理桑馗袒露的衣襟:“既然君上已然得闲,还请移步森罗殿商议正事。”
桑馗凝视着她眼角黑痣,眼底掠过一丝微澜,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王后所言极是。”之夜停住,抬眸与他对视一眼,旋即默默抽回手,转过身去。桑馗却上前一步,自然牵起她的手,侧身笑道,“王后,请。”
之夜又瞥了他一眼,唇角轻轻勾起。星蕤在背后默默看着,藏在袖中的手指几乎将帕子绞碎。
正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霏涯匆匆入殿,躬身禀道:“王,王后,星夫人。斥候司急报,司暝于千里之外发来求救信符,应是遭遇袭击,生死不明。”
之夜神色大变,立即甩开桑馗的手,匆匆奔出宫殿。桑馗望着她远去,轻声笑道:“还是这般莽撞……”他转回头来,面色已沉了下来,问道,“霏涯,可查出袭击者来历?”
“信符上未详述。司正已候在森罗殿,请您速速移步。”
“嗯。”桑馗正欲迈步,忽又停住,回身望向星蕤。见她垂着眸子,面色微冷,他念及自己方才态度冷硬,便握了握她的手,算作歉意。她抬起眼来,他对她展颜一笑,随即松开手,领着霏涯快步离去。
星蕤默默注视他的身影,眼底光芒寸寸暗了下去,轻声自语道:“桑馗,我乃世家嫡女,岂能屈居王后之下?你若肯全心全意待我,我又怎会不笑?我又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
桑馗与之夜先后赶至森罗殿,与斥候司司正紧急商议一番,当即派出数队鬼族前去接应司暝。司正退下后,之夜沉着脸转入御座之后,来到里间,伏在案上大哭。桑馗跟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劝道:“哭甚么?孤不是已派鬼去接应了么?”
之夜闷声抽泣道:“我不过是想见他一见,才出了这个主意……谁料他竟遇了袭。倘若他因此受了伤,我……我实在是万不该……”
桑馗弯下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你先莫要自己吓自己,也许他并未受伤呢?你提前在这儿懊恼,回头他若当真受了伤,你岂不是又要怪自己多嘴?”见她哭声渐低,他继续道,“自他出生以来,你便派霏涯他们暗中守护,每日都要透过鬼火,注视他在人间的一举一动。与其这般牵肠挂肚,为何不索性将他接入鬼界?若当年便接来抚养,你我也算有了半个子嗣。”
之夜抬起脸来,泪痕满面地望着他:“三百年前你向我提亲时,我便告诉过你,那仙王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会怀上你的骨肉。你方才那话,是后悔了么?”
桑馗见她哭得狼狈,用袖子替她擦拭泪痕,笑道:“我从未后悔。当年在仙族初见你,我便想娶你为妻。至于子嗣么……”他单手支颐,笑容轻描淡写,仿佛在商量一件寻常之事,“那便等有朝一日,孤率鬼族杀上仙廷,亲手割了那仙王的头颅,回来献给王后。如何?”
之夜定定注视他,半晌方道:“若真有那一日,妾身要与君上一同前往仙界,亲眼看着那仙王的元神化为灰烬。”
“孤答应你。”桑馗坐直身子,将之夜揽入怀中,贴着她耳畔,温言软语道,“眼下左右无事,不若你我先温存一番?”
之夜并不挣脱,只冷笑道:“君上是想着,先在妾身这里讨些甜头,夜里再去陪星夫人共度春宵?”
桑馗将她横抱起身,笑道:“我乃鬼王,雨露均沾有何不妥?莫非,王后吃味了?”
之夜懒懒瞥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妾身只想提醒君上,注意适度。事后君上若是觉得尽兴了,可否考虑放了那药仙?”
桑馗朗声笑道:“王后是在主动邀请孤?那孤便拭目以待了。”他低下头去,眼底春风撩乱,“那仙到底是去是留,便全凭王后今日的本事了。”见之夜面颊泛起薄红,他连笑数声,抱着她大步往帷幔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却听她又低低道:“你若实在等不及,可以先有个庶长子。”
他步子微微一顿,没有应声,头也不回地走向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