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08、 坟茔 药仙取药身

　　“鬼界阴寒，黄泉路险，你区区散仙之体，硬闯鬼门关，极可能有去无回。你不惧？”

　　“不惧。”

　　“纵使你去了，鬼王也未必许你踏入禁地。若枉死其间，岂非得不偿失？”

　　“我若不去，阿雪便无一线生机；我若去了，尚可搏个万一。若真不幸交代在那，便在忘川河畔候她转世，待她哪日再大闹幽冥殿，我便去寻她重逢。”

　　颜祁怔怔望着谢无意，眼底尽是震撼与不解，颤声道：“你……当真疯魔了。一个雪女，值得你如此拼命？”

　　谢无意只淡淡一笑：“告诉我去鬼界的路。”

　　颜祁深深看着他，半晌方道：“我不能眼瞧着你去送死。”

　　“可我即便死了，还能转世啊。”

　　颜祁神色微恸，欲言又止，终是埋下头去，再不吭声，只顾用饭。谢无意见他不愿多言，也只得举箸进食。直至饭毕，颜祁起身，淡淡道了句：“我乏了，一切明日再议。”便逃一般快步离去。谢无意也不追赶，默默收拾了碗碟，回到元雪心身边，挨着床沿坐了，静静望着她。

　　一旁，那魂魄早已急得团团转，连声叫道：“我不许你去鬼界！你万万不能去！”

　　谢无意凝视着她，低低呢喃：“阿雪，我实在熬不下去了。鬼界，我非去不可。”

　　“傻瓜，你不能去啊！”元雪心急得滚下泪来，“你虽有散仙根骨，却无修为护身，如何承受得住那幽冥之气？况且，那些鬼族若是得知你取药是为救我，更不可能将药草给你。”

　　“颜祁既不肯帮我，那我唯有自己设法去了。”谢无意自语着，目光在屋内逡巡，忽而忆起什么，起身便往厨房去。元雪心慌忙跟上，却见他掂起厨刀，口中念念，“这刀口倒还算锋利……”

　　元雪心惊得肝胆俱裂，忙扑上去便要夺刀，却是穿身而过。情急之下，她飞身掠入颜祁房中，尖声叫道：“颜祁，快去救谢郎！他要寻死！”

　　颜祁正独坐窗前，闻言浑身一震，旋即化作一束流光穿门而出，倏忽现身于谢无意身侧，不由分说夺下那刀，怒道：“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告诉你鬼界有药引！你再这般作践自己，我立时便杀了雪女！”

　　谢无意一愣：“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若再不来，你便血溅厨房了！”

　　谢无意眨了眨眼，忽而笑出声来：“你误会了，我尚未入鬼界，怎会寻死？不过是想寻几件防身器物，待进了鬼界，或许能派上用场。”

　　颜祁惊疑不定，上下打量他：“你……当真不是寻死？”

　　“自然不是。”谢无意一脸无辜，“你莫忘了，我是散仙，区区人间刀具，哪里便要得了我性命？”

　　颜祁怔了怔，耳尖渐渐泛起薄红，干咳一声，将厨刀搁在案上。元雪心这才回过神来，长长舒了口气。

　　“颜祁，”谢无意忽地敛了笑意，眸光罕见地沉了下去，直直盯着他，“你若是敢动阿雪，我必随她而去。”

　　颜祁神色一僵，缓缓别过脸去：“……无论如何，你都非去鬼界不可？”

　　“非去不可。”

　　元雪心在一旁急道：“颜祁，你若放他去鬼界，我便即刻离开阆风山。魂魄一旦远离元神太远，你便再也不可能救回我！”

　　“够了！”颜祁高喝一声，惊得谢无意与元雪心俱是一愣。他抬起眸，缓缓说道，“你守着雪女便是。鬼界，我去便是。”

　　眼见他转身便走，谢无意忙道：“可禁地森严，鬼王怎能放你进去？”

　　颜祁足下微顿：“你说过，纵是希望渺茫，也要搏上一搏。”又低低道，“权当，是我还你性命。”话音刚落，身影便已消散。

　　“颜祁……颜祁！”谢无意焦急追至院外，四下张望，唯有月色皎皎，山风呜咽。他伫立良久，低低呢喃道，“颜祁，你定要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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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数日，谢无意照旧日日照料元雪心，只是做饭时，总要多备一副碗筷。他不知颜祁何时归来，或许是明日，或许就在下一刻。每夜候至更深人静，他才失望地将那份饭菜热过，慢慢吃了。一日日过去，担忧与内疚越积越深，可他几乎望穿了眼，那身影也始终未曾出现。

　　到了第五日，碧落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谢无意正一匙匙喂元雪心进食，一道身影倏忽现于榻侧。他下意识护住元雪心，警惕望去：“……是你，司暝？”

　　“她怎么了？”司暝一眼瞥见元雪心的魂魄，面色骤变，忙趋近床榻细细查探，“当真是中了毒？”

　　“你如何知……你见过颜祁了？”谢无意连声追问，“颜祁在何处？他怎样了？可有受伤？”

　　“小谢，你莫急，听我慢慢说。”司暝神色复杂，沉声道，“数日前，斥候司截获一名私闯王宫的仙族，当即将他拿下，本欲就地处置。那仙身负重伤，忽然大叫非要面见鬼王不可。可彼时王与王后已往仙界赴宴，斥候司只得将他暂押刑狱司。我去瞧过一眼，那仙已被审讯得气息奄奄，却仍旧固执请求面见鬼王。我问他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他只道：要救雪女。”

　　谢无意面色霎白，当即站起身来：“司暝，他是为了我们才冒险闯入鬼界。他不能死！”说着，他竟双膝跪下，紧紧攥住司暝衣襟，哀声道，“求求你，带我入鬼界，我不能让颜祁就这么死了！”

　　司暝吓了一跳，慌忙去扶他：“这如何使得？你向我下跪，岂不是要折煞我！”

　　“你若不带我进鬼界，我便长跪不起！”

　　一旁，那魂魄恶狠狠瞪着他，司暝只觉如芒刺在背，身子微微一颤：“小谢，其实我此番正是奉旨前来。”他站直身子，轻咳一声，面上换作一副正经神色，朗声道，“鬼王口谕：近有仙族潜入鬼王宫，经查此案乃因雪女而起。特遣斥候司司暝携此口谕，召雪女速入鬼界审问。若敢抗命，定不轻饶。”

　　谢无意连忙横臂拦在榻前，满眼戒备：“阿雪中毒昏迷，如何能去鬼界？”

　　司暝卸下满面严肃，无奈道：“王命难违。你也不必忧心，此番小雪所犯之事尚属轻微，王不会拿她怎样。”

　　“她一直昏迷不醒，如何能去犯错？”谢无意想到颜祁尚且生死不明，愈发恼怒，“堂堂鬼界，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要胡乱定罪？是我央求颜祁去闯鬼界，该受刑狱审讯的，自当是我。我跟你去鬼界便是。”

　　“这……也好。你带着小雪同去罢。”见谢无意仍是迟疑，司暝又道，“放心，小雪已恢复六千余载修为，纵是中毒昏迷，鬼界阴气也奈何她不得。”见他仍旧满脸警惕，司暝只得叹道，“小谢，我若只带你入鬼界，王终究还是会命我再跑一趟，将她也带去。”

　　谢无意回眸望向元雪心，迟疑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俯身小心将她抱起，凝视着她的睡颜，轻声道：“走罢。”

　　元雪心立在一旁，深知已拦不住他，又担心魂魄在外，受不住那鬼界阴气，犹豫再三，只得回归体内。

　　司暝见那魂魄总算归位，暗暗松了口气：“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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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高悬，明晃晃照着满地坟丘。无数道残碑歪斜，似随时要塌成碎末，碑上字迹多已模糊不清。一只乌鸦掠过头顶，翅风刮过，谢无意身子不由一寒。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了些。

　　“为何带我们来乱葬岗？”谢无意望着前方地上的半只头骨，小心绕开，壮着胆子前行。

　　“此乃通往鬼界的通道之一。跨越界元时，会遭结界之力反噬，须耗些修为护体。你无修为，小雪身子又弱，只能从这里进去。”说话间，司暝已行至一座残碑前。只见他默念咒语，指尖凝光，往碑上划了几道，随即那坟墓便往两边裂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他收了法术，往碑后走去，“来罢。”

　　谢无意跟至坟边，只见一道斜坡自坟内延伸至脚底，内里漆黑如墨，好似野兽张开血盆大口。见司暝从容踏入，谢无意稍作迟疑，默默咽了咽嗓，谨慎跟上。身子方全部没入，那坟茔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吞噬了头顶亮光。与此同时，司暝周身凭空亮起数盏明火，将他整个裹入一片光晕之中。

　　谢无意紧跟在后，奇道：“你身边这火怎不是绿色？”

　　“我喜欢白火。人间莫不是以为，鬼族皆用绿火？”

　　“是啊。京城有些术士兼职说书，我听过几回，他们都说，鬼族周身会悬着几点幽幽绿火，远比你这小得多、暗得多。”

　　司暝不解：“火那样小，那样暗，如何照明？”

　　谢无意挑眉：“鬼族也需要照明？你们不是最厌恶亮光，恨不得终日呆在暗处么？”

　　司暝沉默片刻，幽幽开口：“小谢，待此事了结，你仔细告诉我那些术士的名字，回头我夜里一个一个去找他们理论。”

　　“哦……”

　　这通道虽漫长，却不幽冷，亦瞧不出宽窄，仿佛行于无垠的人间平地上。谢无意跟在后方走了许久，仍不见司暝停下，有些不耐起来：“还有多久能到？”

　　“莫急。”

　　“你不能施个法术，带我们直接飞到出口？”

　　“我等此刻并非在人间地底，而是正慢慢穿过两界的结界屏障。我倒是可以施法直飞过去，只怕你与小雪受不住那冲击，反要受伤。”司暝微微偏过头，眼含促狭，“你若是抱累了，换我来抱便是。”

　　谢无意立即收紧臂弯：”休想碰她。”

　　司暝笑了几声：“倘若我还是那个‘李大’，此刻抱着小雪的，必然是我。若她醒着，定会闹着要你抱。”他似是想起些旧事，笑声里染上几分怅然，“小雪今生因中毒而性命垂危，她真正的生母却始终未曾现身。想来，她先前那几千载轮回，也是这般熬过来的罢，真真可怜。我接近她虽别有目的，却当真视她如亲妹子，两位前辈也时常念着她。待她日后醒了，你们不若就在鬼界成婚，两位前辈正好做那高堂……罢了罢了，我又胡言乱语了，小雪若听见我这话，只怕要扑上来打我一顿。”

　　谢无意低头望向怀中，元雪心依旧沉沉睡着，静得如同一尊玉像。他眼底浮起淡淡哀伤，开口道：“阿雪最怕欺骗与背叛，你们假扮她的亲人，又如此伤她，无异于取她性命。待救了颜祁，取到药草，我会让颜祁待她离开。”

　　司暝怔住：“那你呢？”见身后青年默然不应，他不由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小谢，你莫不是想替那仙顶罪？”

　　谢无意也停住，淡淡道：“救颜祁、取药草，哪一样不用代价？这些皆因我而起，自当由我承受责罚。”他轻轻吻了吻元雪心的发顶，“鬼王命你独自来人间找阿雪，可见他并无取她性命之意。至于颜祁……司暝，若你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便请你替我护好阿雪，让她平安离开鬼界……也不要告诉她，我来过鬼界。”

　　司暝陷入沉默，周身明火也似黯淡了几分。片刻，他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赶路要紧。你先专心护着小雪，莫要胡思乱想。”

　　谢无意不再作声，只默默跟着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平坦的道路渐渐起了上坡，坡度不陡，走上去并不费力。又行了许久，头顶隐隐现出一团亮光，谢无意不由眯了眯眼。待双眸适应光亮，他已彻底踏出黑暗，现身于一片红色花海中。只见那花间赤蝶轻盈起舞，不远处是滔滔江河，奔腾不息；头顶银汉迢迢，星子密集，煌煌如同白昼。谢无意回过身，身后亦是无边花地，不见半座坟茔。

　　“此花名为金灯，花叶不相见，生死两茫茫，据传是初代鬼王最钟爱的花。六界划分完毕，鬼王便吩咐鬼族在岸边播种此花，迎接亡魂渡河。不知怎地，人间竟四处传言，道此花乃是死亡之花。”司暝苦笑一下，随手摘下一片花瓣，引着谢无意行至岸边，将花瓣掷入水中。那花瓣方触及水面，便幻化成一艘小舟。司暝上了船，回身递过手，“上来。”

　　“嗯。”谢无意小心登上小舟，择了个舒适位置坐下，仍将元雪心稳稳搂在怀中。他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水天一线，尽头处烟雾蒙蒙，隐有寒气袭来，不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司暝撑起竹桨，小舟悠悠荡开，缓缓往那烟波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