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赴春光》辛叶久

107、辞京 辞帝京初入

　　翌日清晨，天色薄明，谢无意与纪丛、华黎、伏蔓等一干宫人作别。伏蔓替他检点行装，细细收整；华黎素来内敛，此刻竟红了眼眶；纪丛收了笔墨，目光落在空处，半晌无言。

　　踏出懿华宫，抬眼便见赵隽影、宋眉笙、李芳歌与萧胤知已候在门口。宋眉笙先行一礼，低低道：“殿下一路平安。”李芳歌松开萧胤知的手，那小小身影上前几步，仰头望他：“皇兄，你和元姐姐定要早些回来。”谢无意俯身抚了抚他的发顶，含笑点头。

　　赵隽影走上前来，自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殿下，那日元姑娘突发急症，被送至懿华宫时，宫女们在她换下的衣物里发现了此物。妾身想着或于她要紧，便一直代为收着。请殿下将此扇转交元姑娘。”

　　谢无意接过，展开一观，只见笔迹秀逸，落款处以淡墨题着三个字——“明徽君”。他凝视那三字，只觉恍惚一瞬，耳畔竟隐隐响起一声低吟——

　　“明徽。”

　　他怔了怔，下意识抬眸四顾，门前唯有云霭晨光，哪里有什么别的人影。回过神来，见众人皆疑惑地望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将扇子妥帖收入怀中：“淑妃娘娘放心，我定转交阿雪。待她醒来，知是娘娘替她保管此物，定会十分感念。”

　　辞别众人，谢无意又前往琼章殿拜过萧秋明，方随何鞘出宫。

　　及至何府，行装已归整妥当，顾太医正与颜祁絮絮不休。他们虽是萍水相逢，顾太医却深为颜祁的医术仁义所折服，连呼相见恨晚。又道自己已至古稀，与小友一别，便是琴碎弦绝、天人永隔。说到此处，老人家竟抹起泪来，恨自己没有旁的孙女可嫁，当场便要与颜祁结拜。颜祁再三宽慰，又送了两张手抄药方，方勉强止住老人家的泪泉。

　　谢无意小心将昏睡的元雪心抱入马车，妥善安置，复又钻出车外，对何鞘郑重一揖：“何光禄，父皇劳你多费心了。务必劝他珍重龙体。”

　　何鞘深深还礼：“殿下放心，侍奉圣上本就是臣的职责。待元姑娘大好，望殿下定要归来。”

　　谢无意颔首，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那巍峨宫阙，笑容里染了几分离别的萧索。他不再多言，转身入车。车帘内，元雪心静静卧在锦褥之中，面容苍白，呼吸浅浅。谢无意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对颜祁招呼一声，颜祁别了顾太医，坐上车辕，扬鞭驱马驶向城门。

　　行了一段路，谢无意忽听得一道熟悉的唱腔，忙唤颜祁停驻。掀帘望去，只见东灵阁前的戏台上正演着《谢郎传》。那扮谢瑛的伶人正侍奉着一位贵客，贵客嬉笑羞辱于他，他只是含笑不语。末了，贵客往地上丢了一锭赏银，他忙不迭小跑着捡起，回身又对客人连连欠身，笑容始终未断。

　　谢无意静静看了片刻，轻声道：“继续走罢。”马车复又前行。路过醉香楼，但见朱门之前车马不息，跑堂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他淡淡一笑，放下车帘，目光凝在元雪心的面容上。身旁，元雪心以魂魄之态坐着，望着他专注的眉眼，身子不觉依偎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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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京郊密林，颜祁忽地勒缰驻马，跃下车辕：“有故人相候。”

　　谢无意掀帘望去，前方晨光穿透层层林叶，在玄衣少年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少年翻身下马，立在道旁，目光沉沉凝视着他。谢无意下车走近，含笑道：“来送我？”

　　“嗯。”萧望岳应了一声，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为了一个女子，值得么？”

　　“她值得。”谢无意微微一笑，回望马车，“她一日不醒，我守一日；一年不醒，我守一年；若是一生不醒，我便守她一生。”

　　萧望岳心头剧震，望着谢无意，竟生出几分羡慕来：“你……还会回来么？”

　　谢无意望着他：“你希望我回来么？”见少年不语，他反倒笑得愈发清朗，“望岳，父皇便麻烦你照料了。他身子不好，半夜梦中还在咳嗽。”

　　萧望岳只觉喉间酸涩：“我又不是你，怎能时常陪在父皇左右？你也不必叮嘱，我自会好生侍奉。”

　　“那便好。”谢无意笑了笑，语气淡若流云，“我走了。”

　　他转身行出几步，却被萧望岳唤住。只听少年低声道：“当初，你为了她遭父皇打骂，被宫卫围攻，可有……一丝害怕？”

　　“我确实怕过。”谢无意背对着他，定定凝视着马车，“怕护不住她，怕她遭我连累受伤。所幸，那把刀只是伤了我。”

　　萧望岳微微睁大眼，眼底光亮隐隐涌动：“那你可曾想过后果？倘若父皇一意孤行，不肯饶过你们，你又当如何？”

　　“那我便带着阿雪逃走。我原是为了骨肉之情才进的宫，倘若那位君王并非我心中所念的父亲，我便舍了他，舍了萧青寒这个名字，重新做我的谢无意。”

　　萧望岳怔怔凝视着他坦然的背影，良久，眼角渐渐柔和下来，唇角微微牵动：“……我明白了。你保重。”

　　他目送谢无意登上马车，颜祁扬鞭，马车疾驰而去，卷起一阵尘烟，很快便融入了那片苍翠之中。良久，他依旧独立风中，没有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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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行出京城四十里地，至一处江边，周遭荒无人烟。颜祁忽然收了马鞭，结印施法，口中急速默念。谢无意好奇地掀开车帘，只见颜祁指尖凝光，对着岸边虚空一划，一道裂隙竟无声绽开。随即颜祁扬鞭，马车驶入裂隙，不过瞬息之间，四周景致便换成了深山密林。

　　谢无意望着眼前的层峦叠嶂，惊得瞠目结舌：“还、还有这等妙法？”

　　颜祁一边驾车，一边奇道：“你先前不是说，是子涧送你去的京城么？他不曾给你用这法术？”

　　“不曾。他一路我腾云驾雾，在天上横冲直撞。落了地，我便吐了……”谢无意忽地反应过来，狐疑道，“他莫非是有意捉弄于我？”

　　“看来是的。”颜祁回得一本正经。

　　“……”谢无意不由回眸，幽幽瞥了瞥昏睡中的元雪心，复又看向颜祁，“如今我们身在何处？”

　　“禹州，阆风山上。”

　　马车驶入深秀之处，停驻于一方清幽之地，名曰碧落斋。几椽素屋，一道疏篱，便是一方朴素院落。苍翠古木与泠泠溪声将其环抱，隔绝了尘世喧嚣。

　　谢无意抱着元雪心下车，随颜祁步入一间屋子，将她小心安放于榻上。颜祁自箱笼内捧出一床锦被，盖在元雪心身上：“此间是我在人间的落脚处，方圆数里被我布下了阵法，樵夫野兽不会察觉到此处。雪女今后便睡在这屋，我领你去瞧瞧你的屋子。”

　　谢无意摇头：“不必，我守着她便好。”

　　“那也得歇息。”颜祁瞥了他身侧一眼，“你别看她昏迷着，其实她听得到外界的声音。你不怕她醒来责备你作践自己么？”

　　颜祁视线所及处，魂魄形态的元雪心正立在谢无意身旁，嗔怪着瞪了他一眼。许是有了感应，谢无意身子微缩，回眸看了看昏睡中的元雪心，乖乖点头：“也好。”

　　“随我来。”颜祁走出房间，扭头却见谢无意仍立在榻边，不由道，“别看了，一时半刻她也醒不过来。”

　　“哦……”谢无意收回目光，随颜祁出门。

　　颜祁边走边道：“此处有四座屋子，其中三座可供休憩，有一座是我的屋子兼药房，最后那座是厨房与柴屋。”见谢无意看着自己，他又道，“我虽是仙族，却不喜事事都用法术。无事时，便会外出砍些柴，运到山脚下的小镇去卖。这山上钟灵毓秀，草木繁盛，是个采药的风水宝地。有时采药遇到樵夫，我也会拿药草和他们换点柴。”

　　“旁的仙族也会如你这般么？”

　　“在仙界，大多仙族与我一样，遇到能身体力行之事，便尽量不用法术。我自幼时，师父便如凡人一般为我做饭、缝补衣裳。我们也住在山上，每次上山下山，师父都带着我步行。”颜祁说着，眼神愈发温柔，“那时我刚入仙族，体力不支，走一会山路便容易累，师父便会背着我走……”他见谢无意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赶忙住了口，别过眼去，“你瞧瞧，这便是你的屋子。堂屋和卧房可有缺的？”

　　谢无意环视一番，只见此屋宽敞明亮，物什俱全，恍若回到了桃源村的家。他笑道：“正正好，我很喜欢。不过，你就这般把屋子借给我们住了？”

　　“你想付租金？可我也不缺凡间的货币。”颜祁想了想，“不若，你便每日洗衣、下厨、整理屋子罢。我也好专心研制解药。”

　　“好。我这便去做些吃的。”谢无意说着，快步去了厨房。

　　颜祁走出屋子，站在院内望向厨房。谢无意正埋头翻找厨具与食材，身影在窗后忙碌地晃动着。他静静站着，许久未动，眼底流露深深的怀念，仿佛越过漫漫时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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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祁用过饭，对谢无意叮嘱了几句，便一头扎进屋内炼药。谢无意洗过碗，将行装取出，一一摆放妥当，便又回到元雪心身边守着。很快夕阳西下，他起身去做了饭。虽不知颜祁何时会出来，他仍备了他的份量，坐在桌案边等了许久，不知不觉间便染了困意。

　　直至月雾朦胧，颜祁方疲倦地推门而出，见谢无意的屋子还亮着火，便走进去瞧。桌案上摆了两副碗筷与几道菜，谢无意单手支颐，正打着瞌睡。颜祁在他面前坐下，静静望着他的睡颜，眼底浮起浅浅伤感。

　　谢无意眼睫微颤，睁开眼眸，见颜祁正凝视着自己，忙欢喜得坐直了身子：“你可算出来了。我睡了多久？饭菜都凉了，我这就去热一热。”

　　“不必。我来。”颜祁说着，对着满案食物一挥袖子，饭菜立时变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谢无意惊叹一声，替颜祁盛了饭，又不断往他碗里添菜：“你忙了许久，定是又累又饿。院内没什么食材，我便随意做了几道。你有什么喜欢吃的，或是忌口的，都与我说，明儿一早我便下山去镇上转转。临走前父皇给了我一笔银钱，我瞧着屋内有些家具已生了霉，也该换上新的了……”

　　“放不下了。”

　　话语间，颜祁的碗里已冒了尖，再也添不上半点菜，而菜盘里也已是菜与汤汁各半。谢无意嘿嘿笑了笑，夹了一箸菜放入自己碗里。颜祁看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送入口中，忽而低低道：“你不必觉着亏欠。雪女是雪女，你是你。”

　　谢无意的手顿了顿，复又继续进食：“解药……进展如何了？”

　　“还差一点。”

　　谢无意急忙停了箸，紧紧注视着他：“还差哪一点？是缺药引么？该上哪里去取？”

　　颜祁迟疑了一瞬，缓缓道：“鬼界。”

　　谢无意立即面色微白，他虽自知已是散仙，不受鬼族约束，可到底在人间活了十九年，对鬼界仍不免生出恐惧。半年前那次病危，鬼差来收他的魂，魂魄脱离身体之际，十九载经历的诸多悲苦一齐涌上脑海，如刀劈斧凿一般，将他的理智砍成碎片，令他几近崩溃……

　　一股凉风穿门而入，他不由抱紧了身子。

　　颜祁见他身子微颤，连忙施法关上了门：“你继续照顾雪女便好，我去鬼界——”

　　“你能采到么？”谢无意抬起眸子，眼底恐惧尚未褪尽。

　　颜祁有些迟疑：“我……不确定。赤蝶翼尚且能轻易获得，可是雪魄草在九幽，九幽乃鬼界王族禁地，恐怕……”

　　“那也要去。”谢无意坚定道，“只要采到这两味药，阿雪苏醒的希望便更大了。颜祁，鬼界该如何去？我虽是散仙，但魂魄尚存，是不是和凡人一样，只要死了，便能去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