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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出宫 李芳歌宫门 ...

  •   隔日清晨,李芳歌为萧胤知整束衣冠,反复端详数遍,方携他踏出毓淳宫。母子共乘一顶步辇,缓缓向中门行去。道旁宫人皆知四皇子今日出宫,见了李芳歌,无不比往日更添几分恭谨。李芳歌端坐辇上,那眉梢眼角之间,尽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昨日,她在宫中苦等消息,坐立难安,却闻皇儿在大殿下陈情之下,竟被圣上破天荒允准出宫,前往九卿府邸做客。原本她因母族旧案郁郁数月,白发都生了数根,乍闻此讯,欢喜得恍若置身于梦中。而圣上原本鲜少踏足后宫,当夜竟驾临毓淳宫,执着她的手促膝长谈,细数往昔时光。她念及这十余年来的辛酸苦楚,不觉红了眼眶,依偎在他怀中诉尽衷肠。那男人亦是难得温柔,轻抚着她的背,对她和声细语。她本已心如枯井,竟因这一夜而重新起了波澜。

      李芳歌回忆昨夜春宵,唇角笑意愈深,低头嘱咐萧胤知:“皇儿,待到了光禄勋府,定要仪态稳重,矜持有礼。父皇命你何时归来,你便须提前半个时辰动身,不可贪玩流连。可记下了?”

      “记下了。”萧胤知乖乖点头,目光落向她小腹,“淑仪娘娘,孩儿是不是要当哥哥了?”

      李芳歌脸颊微红,轻轻拍了一记儿子手背,故作嗔怒道:“方才叫你沉稳持重,你转头便在外头说起浑话来!平素教导你要谨言慎行,一时得意便全抛到脑后了?”

      “孩儿知错了。”萧胤知抿着嘴笑,不再言语。

      辇至拐角,迎面撞上另一队宫人。抬眼一瞧,那两顶步辇上坐的,正是宋眉笙与韦感筝。那二人见来人是李芳歌,面色微微一沉。步辇落下,韦感筝走出辇来,向李芳歌盈盈一拜:“淑仪姐姐安。”抬起眼时,目光在萧胤知身上转了一圈,眼底划过一丝讥诮,“淑仪姐姐是送四殿下出宫么?四殿下真是好福气,既有圣上偏爱,又得生母疼惜,都快十岁了,还与生母同乘一顶步辇呢。”

      萧胤知登时涨红了脸。李芳歌正欲动怒,转念间却又阴云转晴,笑吟吟道:“婕妤妹妹惯爱说笑。你又不是不知,我这皇儿自幼体弱,数月前又不幸遭人下毒,自此身子便落下病根,受不得长久走动。昨儿夜里,圣上还与我提起,说顾太医眼下正在光禄勋府中,皇儿此番出宫,正好请顾太医替他好生调养调养。”见韦感筝面上逐渐绷不住,李芳歌心下愈发舒泰,慢悠悠道,“时候不早了,我须得送皇儿往宫门口去,迟了时辰可不好。”

      “慢着!”韦感筝咬紧牙关,冷声道,“淑仪姐姐,宋淑媛可就在你面前,你一介九嫔,竟敢对三夫人视而不见,连礼也不行么?”

      李芳歌望向宋眉笙,见对方只盯着自己,面色无波无澜,她便依旧稳稳坐于步辇上,笑道:“淑媛姐姐莫要误会了妹妹。宫中谁不知晓,姐姐与圣上自幼相识,是除皇后娘娘外最得圣心的女子,妹妹得来的那点朝露之情,不配与姐姐的青梅之谊相提并论。只是圣上明令嘱咐了出宫时辰,妾身实在不敢耽搁,还望姐姐体恤妹妹的难处。”

      宋眉笙将目光淡淡移向一旁,面上瞧不出喜怒,只道:“你去罢。”

      “妾身告退。”李芳歌得意瞥了她与韦感筝一眼,吩咐宫人继续前行。

      韦感筝望着李芳歌远去,恨恨道:“她不过十年才得了这一夕恩宠,便敢张狂至此,往后还不得踩到姐姐们头上去?淑媛姐姐,你也太沉得住气——”

      “住口。”宋眉笙烦躁地扶了扶额角,语气寡淡,“李氏素来是个没脑子的,你且由她闹去。走罢。”

      韦感筝觑着她脸色,只得将满腹怨气咽入腹中,低低应了一声:“……是。”

      步辇重新起行。宋眉笙淡淡瞥了韦感筝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厌烦。若非看在韦将军的面上,她堂堂宋氏贵女,岂会与这等浅薄女子往来?

      ——————————————————————————

      中门之下,何鞘已与两名属官等候多时。他遥遥望见李芳歌,其身后是浩浩荡荡一干宫人,不禁挑了挑眉。

      李芳歌携着萧胤知下车,却不过来,而是远远站定,用帕子替儿子擦拭小脸,又恐秋风吹皴了皇儿娇嫩的面皮,再细细抹上一层润面香膏。待香膏抹匀了,她退后半步,从头到脚将儿子仔细打量一番,目光之细致虔诚,堪比观内的信徒。

      “这风有些凉。”正当何鞘以为李芳歌终于肯过来了,她却忽地皱起眉头,“皇儿身子娇弱,可受不得风。乳娘,将那条山岚色外袄取来!”

      乳娘应了一声,忙从箱子里翻出备用袄子。李芳歌亲自为萧胤知换上,口中也不闲着:“到了光禄勋府,不可东张西望,不可随意嬉笑,不可乱吃东西。你肠胃弱,仔细吃急了闹肚子——对了,乳娘,消食丸可备了?”

      “备了,备了。”乳娘忙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双手呈上。

      李芳歌接过来,反复确认无误,才放入萧胤知玉带上的香包里。萧胤知瞥了瞥不远处候着的臣子们,小声道:“娘娘,孩儿要迟了……”

      “这就好了。”李芳歌确认药丸已妥帖放好,才捧起他的小脸,柔声道,“见了顾太医要嘴甜些,多说几句好听的。若是累了就说,别硬撑着,你身子自小就弱,可经不起折腾……”说到此处,她竟用帕子抹起泪来,“唉,你头一回出远门,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如何照顾自己啊……”

      何鞘虽一向镇静自持,见了这场面,也忍不住眉心直跳。身后属官更是垂下眸子,嘴角微微抽动。若没记错,今日四皇子不过是前往臣子府邸坐一坐,见一见顾太医,用一顿午膳,再乘马车回宫罢了。而李淑仪竟紧张万分,仿佛四皇子不是去九卿府邸,而是孤身远赴边塞,再不归来。

      这对母子又磨了半晌,总算肯过来了。何鞘望了望紧随其后的一干宫人,只见个个抬着箱笼,心中暗道不妙。果然,李芳歌开口道:“何卿,皇儿自幼身娇体弱,劳你费心照料。他用惯了毓淳宫内的物什,我已将那些软垫、帷幔、茶具、披风、手炉等物都备齐了,务必给皇儿用上。尤其是那马车帘子,太薄了不够遮风,定要换上箱中备好的那一挂。箱中还有皇儿素日爱用的梅花糕、蜜果酥、水晶荔子汤,记得让他在路上用些,莫要饿了肚子。”她忽又想起什么,扭头吩咐乳娘,“殿下若是坐马车难受了,记得给他含一颗梅子。记着,含一颗便好,多了伤牙。好生伺候殿下,若叫我发现殿下哪里不妥,仔细拿你是问。”

      乳娘连连点头,额上已沁出汗来。

      李芳歌又絮叨片刻,才勉强肯将萧胤知交到何鞘手中。何鞘如释重负,领着萧胤知转身向外走去,却见李芳歌带来的那群宫人也齐齐跟来,心中顿生一股错觉——

      这哪里是接四皇子出宫,分明是在送公主出嫁。

      ————————————————————————

      待到日头将近中天,皇宫的马车才姗姗来到何府。谢无意迎出门去,却见一列队伍浩浩荡荡而来,侍者们大多手捧物件,手提箱笼。为首的何鞘望见谢无意,眼中满是无奈。

      马车在门前停稳,车帘掀起,一股幽香飘散而出。萧胤知被乳娘半扶着下了车,走到谢无意面前,恭敬行礼:“皇兄好。”

      “你好。”谢无意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这香料可真好闻。”

      萧胤知面色却有些忸怩:“淑仪娘娘特意叮嘱熏上的,说是出门在外,须得注意体面……”

      “原来如此。”谢无意早就听闻李芳歌溺爱萧胤知,今日亲眼见了这排场,不由暗暗咋舌。他牵着萧胤知往门内去,乳娘与一干宫人紧随其后。谢无意瞥了瞥身后,停住步子,“我要与四殿下说会话,诸位先去忙各自的事罢。”

      乳娘却不敢怠慢,细声细气道:“大殿下,算着时辰,四殿下该吃药了。”

      谢无意看向萧胤知,萧胤知面露难色,低声道:“自我中毒痊愈之后,淑仪娘娘便天天叫我吃补药,我也推脱不得。不过这些药据说是用食材研磨而成,尝起来与寻常食物无异,吃久了也就惯了。”

      谢无意深知是药三分毒,食物亦不可胡乱配着吃,但转念又想,这到底是旁人的家事,自己不便干预,便默不作声,带了萧胤知去正屋,看着乳娘喂他服药。喂药间隙,十数名宫人入内,撤下屋内原有陈设,换上从宫中带来的帷幔、窗帘,连茶具都另摆了一套。当看到宫人取出一只暖手炉时,谢无意惊得险些端不住面上表情。何鞘默默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屋内陈设,忽然明白昨日圣上为何会一脸揶揄地望着自己了。他不由捏紧拳头,深深呼吸,然后,忍住。

      一番折腾完毕,已近晌午。宫人堆里竟又走出几人,自称是毓淳宫小厨房的,奉命为四殿下掌勺。谢无意同情地看向何鞘,何鞘面色紧绷,缓缓点了点头。再看萧胤知,小小少年正低着头,那模样似在寻找可以钻入的地缝。

      用过饭,乳娘便询问萧胤知是否该回宫了。萧胤知慌忙望向谢无意,小脸急得快要哭出来。谢无意赶忙道:“顾太医这会也刚用过饭,我先带四弟去见见顾太医,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乳娘迟疑道:“老身也跟上去罢?”

      “不必了,你歇着便是。放心,有顾太医在,四弟出不了事。”说罢,谢无意赶紧牵着萧胤知离开屋子,往南院而去。

      踏进院子,萧胤知闻着院内淡淡幽香,奇道:“这气味不像花香,也非寻常香料,不知是什么香?”

      “这是药香,我也不知叫什么。”谢无意牵着萧胤知进屋,颜祁自里间迎出。谢无意说道,“这位是为阿雪医治的郎中,颜祁。”

      颜祁对萧胤知行礼:“四殿下。”

      萧胤知怔了怔,不解地看向谢无意。谢无意便让颜祁先去隔壁歇息,问道:“怎么了?”

      萧胤知疑惑道:“皇兄,你为何放心让一男子和心上人同处一室?”

      谢无意笑道:“颜祁是郎中,为何不能与阿雪共处一室?况且,我与阿雪情比金坚,若是因这点小事便生了提防之心,无异于猜忌阿雪,这叫我如何自处?”

      萧胤知虽还想争辩,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懵懂住口,将目光投向里间。来到病榻前,只见床上躺着一女子,虽面容憔悴,恍若璇玉蒙尘,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萧胤知望着她,不觉呆呆出神。

      谢无意在榻沿坐下,凝视女子面容,柔声道:“阿雪,这是四弟胤知。他曾经中毒,性命垂危,是你救了他性命。他万分感激你,今日特意过来探望。你若记得他,便起来同他说句话,可好?”

      萧胤知立在一旁,听得皇兄这番话,很是不解,心下暗忖:漂亮姐姐尚在昏迷,皇兄怎的说起这等怪话来?

      那床上女子依旧一动不动,唯有呼吸浅浅。谢无意眼中掠过伤感,轻轻叹息一声。萧胤知望着他,不由念及数月前,生母亦是这般坐在自己床前,时而故作轻松,时而哀伤叹气。他便看向那女子,轻声道:“你深陷昏迷,可会害怕?我也曾昏迷不醒,只觉恐惧绝望,仿佛被世间抛弃。幸而,淑仪娘娘始终陪我左右,等候我醒来。所以你也不用怕,皇兄和我都在你身边,衷心盼你醒来。你救过我性命,上苍仁德,定会好生回报你,你定然能醒过来。”

      谢无意感激地望了望萧胤知,复又转向元雪心。他忽而预感,距离阿雪苏醒之日,大约已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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