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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谋局 谢无意坚辞 ...

  •   直至霞光破开青天,谢无意方携了萧胤知,缓缓往琼章殿去。尚未近殿门,便见萧望岳面色铁青地自殿内而出。兄弟三人静立对望,一时竟无人出声。

      萧望岳先扫了一眼谢无意牵着萧胤知的那只手,目光随即移到他脸上,见他两颊深陷、形容憔悴,满腹郁郁方稍稍纾解了些许。谢无意见他目光不善,知他定是挨了好一通训斥,又念及他即将被逼着联姻,便觉他着实可怜,于是朝他轻轻颔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温和的浅笑。

      这一笑,可不得了。萧胤知本就被二皇兄那一身阴鸷之气吓得噤若寒蝉,偏生大皇兄在这当口露出笑容——这落在二皇兄眼里,岂非明晃晃的挑衅?果然,二皇兄的面色愈发沉了下去,那眼神凌厉如刀,直似要将人当场斩杀!萧胤知恐惧至极,恨不得即刻寻个地缝钻进去。

      何鞘与祥安在旁默默望着谢无意,心中暗暗叹息。祥安上前一步,以身子隔开那道逼人的视线,向谢无意躬身行礼:“大殿下、四殿下,可是来寻圣上有事?”

      “正是。”谢无意从容道,“父皇眼下可得空?”

      祥安微微侧目,瞥了萧望岳一眼:“圣上方才谈完政事,奴婢这便进去通传。”

      “有劳。”谢无意点了点头,见萧望岳迎面走来,正欲开口寒暄几句,哪知刚唤出一个声来,对方便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往前行去,丝毫不肯停留。谢无意自觉尴尬,轻轻揉了揉鼻底。萧胤知回眸望去,见萧望岳渐行渐远,方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少顷,祥安出来传话,谢无意便牵着萧胤知入殿。萧胤知见萧秋明面色比二皇兄还要铁青几分,登时打起了退堂鼓。谢无意察觉他的惧意,微微握紧了他的手,旋即松开,大方上前行礼,从容陈述来意。萧胤知心惊胆战地跟着行了礼,偷偷觑着父皇的反应,哪知父皇只是简单问了他几句话,便召来光禄勋,许他明日前去光禄勋府上半日,随即命他退下。

      直至走出殿外,萧胤知仍旧懵懵懂懂,满心困惑。父皇为何答应得这般爽快?若说是因偏宠皇兄,爱屋及乌,可他并不受父皇重视;而出宫又非小事,父皇此举着实教他百思不解。

      殿内,谢无意问萧秋明:“父皇,您允胤知出宫,可是另有深意?”

      萧秋明端坐御案后,面色已和缓了些许,淡淡道:“你有何见地?”

      “掖庭令主采选事宜,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与大昭国祚。可名册之上,竟凭空多出一个罪臣之女的名字,若传扬出去,便是一桩宫廷丑闻。您忧心此事将牵涉宫闱,乃至……”谢无意顿了顿,觑着萧秋明波澜不兴的面色,续道,“乃至祸及东宫之位,故而一面训斥望岳,一面又准胤知出宫,想借此观望卢氏与李氏的动静。”

      萧秋明不动声色:“还有么?”

      谢无意略一迟疑,方续道:“望岳与采选之事利害攸关,您当着掖庭令的面宣他入宫,又厉声训斥,依儿臣愚见,您此举既是为了敲打望岳,叫他安分守己,又是在提醒他,有人正欲对他图谋不轨。而望岳素来备受瞩目,您今日责备了他,明日前朝百官便有大半会知晓此事,卢家近日本就屡遭波折,如此一来,必定愈发不安。卢家不安,宋家便会得意。您偏又挑了今日,许李氏所出的皇子出宫前往九卿府邸,这便很难不令包括宋家在内的世家们生出旁的心思来。明日之后,前朝后宫怕是会呈另一番光景了。”

      萧秋明面色转霁,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回宫不过数月,却已进步神速,深谙驭下之术。”他顿了顿,又有些不甘,“寒儿,你当真无意于东宫之位?”

      “儿臣不愿。”谢无意答得果断。

      “将来让你摄政,你想娶谁便娶谁,可好?”

      “儿臣不愿。”谢无意神色认真,“儿臣羡慕三弟,也想做个富贵闲人。可儿臣又贪心更多,还想不受门第束缚,不必担负家族重任,不用时刻觑着他人脸色、揣度他人心思而活。”

      萧秋明轻叹一声,良久方道:“父皇明白了。宫中突发了这等丑事,日后必会掀起波澜,你此时离宫,恰可避祸。寒儿,你先回去罢,明日父皇便将胤知送去光禄勋府,你好生照看他。”

      “是。”

      ————————————————————————

      谢无意披着星辉回到何府,径直往南院赶去,尚未跨进门槛,声音已先至:“颜祁,阿雪怎样了?”

      颜祁自里间迎出:“她情势已稳住了。”见谢无意眉目间神采奕奕,不由笑道,“看来圣上已允你离宫了。”

      “是啊,父皇到底还是心疼我的。”谢无意说着,快步走入里间,来到病榻旁细细端详元雪心。见她面容依旧苍白如纸,他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喃喃道,“还是没有醒……”

      颜祁走过来,目光往他身侧瞥了一眼——元雪心正以魂魄之态立在他身边,痴痴凝视着他。颜祁温声安慰道:“不必着急,她中毒时日已久,哪能在短短一日之内便苏醒过来?我已用灵力护住她的元神与魂魄,只需再慢慢将毒素拔除,她自然会醒。”

      “多谢。”谢无意转过身,对他深深一拜,“待阿雪醒来,我定在京城为你立像供奉。”

      “不必。”颜祁眼底掠过一抹淡淡失落,“唯有入了仙廷的仙族,方可被立像供奉、受凡人香火,我不能逾矩。”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子涧倒未曾与我提过。”谢无意眼睛一亮,“颜祁,你可认得水仙子涧?”

      颜祁正欲回应,忽而想起元雪心正在一旁,便转口道:“不认得。你既然回来了,我便去瞧瞧顾太医。”白日里那位顾太医忽然立在门口,固执地请求与他切磋医术,他便抽空陪了片刻,轻松胜出。不想老人家竟来了精神,缠着他追问他师承何处,也要前去拜访讨教。他只得胡诌了一套师门规矩,写给他一道题,道是七日之内若能开出正确的方子,便告知师门所在。一晃白日已尽,顾太医只怕还在那里凝眉苦思。颜祁担心他旧症复发,连忙快步前去探视。

      谢无意阖上门,重新坐回榻沿,轻轻握起元雪心的手。他眼底陷入空茫,眉眼间浮起浓浓倦色,白日里的强作笑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此刻屋内再无旁人,他终于能够卸下那副沉重的伪装,如过往每一个孤寂的夜晚般,独自垂泪。

      洒尽了泪,他平复了情绪,将白日里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末了,他轻声道:“阿雪,这宫里还有旁人在挂念你,盼你醒来。你定要……定要好起来……”

      他却不知,他那挚爱的魂魄始终立在他身侧,含泪凝视着他。她心口纵然痛如刀绞,却给不了他一丝回应,只得跪坐在他脚边,轻轻将头倚上他的膝,哽咽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醒……一定……”

      ————————————————————————

      仪王府内,一声刺耳的碎响划破了府中沉寂。

      书房之中,萧望岳盯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盏,面色阴沉如铁,气得浑身发颤:“父皇凭什么指责我的不是?!那名单我见都不曾见过,怎可能派人去篡改?!那闻氏女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为她冒这样大的风险?!还有那萧青寒,他竟敢冲我挑衅!是他……他定是知道些什么!”

      澹烟半蹲下身子,默默将残片一一拾起,起身交与门外下人。而后他合上房门,走到萧望岳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属下明白您的委屈。可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查出那篡改名单之人才是。您若能立下此功,不仅能洗清冤屈,更可让圣上对您另眼相看。”

      萧望岳冷笑一声:“只怕我当真揪出了那幕后黑手,父皇又该以为这是我布置的一出局了。自那萧青寒回宫以来,父皇日益不信任我,我再如何折腾,又有何用?”他满心不甘,咬牙切齿道,“萧青寒除了一副皮囊,一无所长,不过是占了个嫡子的名分,便妄想叫我十数载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可恨!为何我偏偏是贵嫔娘娘所出?为何我偏要投生在她腹中?若贵嫔娘娘能有淑媛娘娘一半智谋,或是淑妃娘娘一半胆识,再借卢家的势力,她何愁登不上中宫之位?!”

      澹烟吓了一跳,急忙道:“殿下,您又胡言乱语了。贵嫔娘娘到底是您的生母,您不该迁怒于她。依属下愚见,圣上训斥您,另有深意也未可知。您不如赌上一赌,先将那贼人揪出来,以证清白。圣上若当真疑心您,属下便将全部证据呈递三公九卿,自有文武百官为您鸣冤叫屈。”

      萧望岳望着澹烟,满腔怒火与辛酸稍稍化解了几分,有些疲倦地扶住额头。澹烟连忙扶他坐下,替他沏了一盏热茶。萧望岳饮下一盏,心绪方才平稳了些,沉声道:“我不能去找萧青寒对质,眼下唯一可查的突破口,便只有那闻彦兮了。可是,我近来不便派人去松云观……”

      澹烟踌躇片刻,开口道:“启禀殿下,自您接了风眠道长入京的第三日,便有人将一束香送至府内。属下问了是何人所送,来人只说是松云观,还附了一句口信,道是若有需要,焚香即可。属下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便将此事搁下了。”

      萧望岳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将那香找出来。”

      少顷,澹烟折返回来,先将周围仆从尽数遣远,待确认四下无人,方当着萧望岳的面,缓缓点燃一支。青烟袅袅升起,并无甚异处。待香燃至一半,萧望岳终是失了耐性,不由自嘲道:“没想到,我堂堂仪王,竟也会中了这等拙劣把戏……”

      澹烟也面露愤懑,正欲将这香折断,一抬眸,却见萧望岳身后立着一道身影,登时呆住:“殿下,您身后——”

      萧望岳急忙回身,这才发觉屋内不知何时立了一位女子,惊疑之下,脱口而出:“您是——紫苑上仙?”

      “许久不见。”紫苑微微颔首,目光移向澹烟手中那截残香,口吻中添了几分遗憾,“仪王,你到底还是用了它。”

      萧望岳忙行了礼,请她入座,又命澹烟奉茶,方恭声问道:“上仙,我前几日收到一束香,不知是何人所送,依着嘱咐焚了,竟将您引下凡来。此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恳请上仙为我解惑。”

      “这香原是我赠予阿彦的,她却转手交与了你,当真摆了老身一道。”见萧望岳面上疑惑更甚,紫苑徐徐解释道,”说来皆是老身之过。老身曾认了卢家的舒尔为义女,舒尔因嫉恨亲妹子成了皇妃,哀求老身为她逆天改命,老身办不到,她便索性走了极端,以己身性命为代价,换取腹中孩子一生的无上荣华。老身可怜那小丫头生来便没了娘,念着与舒尔的母女旧情,便在暗中关照阿彦。不想阿彦竟作恶多端,生生将自己作进了道观避祸。老身本不愿再理会她,可她竟以性命相胁——她本就命格特殊,若是横死,必会接连引发事变,乃至祸及整座京城。老身无法,只得迁就于她,尽量将她推向她该走的命途之上,又将此香赠她,应允她只要焚香,老身必定赶来。”

      萧望岳心中惊愕难平:“上仙,实不相瞒,您的义女与我生母乃是同胞姐妹,可我却从未听闻卢姨妈还有一位仙家义母。”

      “舒尔与令堂虽为亲手足,却自幼不睦。而卢氏一族人才济济,舒尔深觉难以出头,好不容易认了一位仙女做义母,自然要将这秘密守得严严实实,便是亲生父母,也是在她临终前方才知晓此事的。”

      萧望岳沉默片刻,问道:“上仙方才说,卢姨妈为闻彦兮换来了一生的无上荣华。敢问,那究竟是何意?”

      紫苑见他分明心底已有答案,却仍作不知,暗暗有些想笑,淡淡回道:“舒尔做不成皇妃,便将满腔期望尽数押在了阿彦身上。将来,阿彦注定会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萧望岳怔住:“难道那名册是……”

      紫苑颔首:“那是阿彦央求老身做的。”见萧望岳愕然失语,她续道,“老身此举,不单是为了顾念与舒尔的母女情分,更是为了维护人间秩序。阿彦,必须嫁入皇室。”

      萧望岳登时呆愣住,脑中一片纷乱,竟连紫苑何时离去的都不曾察觉。他十数年苦心经营,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入主东宫,只要娶了闻彦兮,他便可如愿以偿!可那闻彦兮跋扈狠毒,深深为他所不齿,他的妻子,怎能是这等恶女?更何况,他心中早已有了荀燕乐,日后乐儿若是进了府邸,岂非要被闻彦兮活活折磨至死?

      不,绝不可行!他绝不能叫任何人伤了他的乐儿!

      一旁,澹烟见萧望岳沉默许久,小心开口问道:“殿下,那闻氏女……究竟该如何处置?”

      萧望岳眸子暗了暗,眼底掠过一抹决然之色:“澹烟,我想搏一回。”

      “为了那闻氏女?”

      “……为了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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