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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争风 长街上贵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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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程鸣瑟听闻少府之女光临东灵阁,忙亲自端了几碟点心,往楼上雅间送去。方至门边,便听里头客人叹道:“近来家族当真不顺,先是出了那女犯,未消停几日,二殿下又被圣上训斥一通。今儿一大早,爹连早膳也顾不得用,便赶去见了族长,也不知商议出了什么名堂。”说罢,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说来也气,方才我出门撞见那宋家女,她竟敢当面嘲弄我卢家无人,若非眼下局势紧张,我真想当面骂回去。”
另一人接话道:“那宋氏仗着她爹当了卫尉,便四处招摇,这等浅薄之人,你理会她作甚?依我看,宋家也没几日可得意了。前任卫尉的案子,已叫宋家大大折了颜面,这位新上任的,恐怕也快栽了。”
“这话是何意?”
“昨夜掖庭令忽然登我家门,与家父在书房中密谈许久。我悄悄派人打听,隐约探得似乎是什么名单出了纰漏。不必细想也知那是什么名单,想来二殿下便是为此遭了训斥。此案关乎宫禁,圣上若当真降罪下来,那卫尉也逃不脱干系。”
“哎呀,如此说来,过个几日,那宋氏便该哭哭啼啼了……”那客人正笑得愉悦,扭头却见程鸣瑟立在一旁,顿时敛了笑意,拉下脸训斥,“你在此作甚?还不快走!”
程鸣瑟忙将点心呈上,赔着笑脸道:“卢姑娘莫怪,我刚上来,刚上来。只是方才无意间听得几句,府君又待程家恩重如山,我心里实在记挂,不知此事可会牵连令尊?”
卢姑娘愈发不悦,冷声喝道:“朝堂之事也是你能过问的?还不快走!”
“哎哎哎!二位卢姑娘慢用,慢用。”程鸣瑟忙不迭退出去,沿着廊道边走边琢磨方才听来的那番话,喃喃道,“掖庭令好像是隶属少府……也不知那是份什么名单,可千万别连累了卢少府才好。”
走下楼去,只见大堂比昨日冷清了些,程鸣瑟心下纳罕,出门往戏台一望,那台下观众竟也少了大半。他愈发摸不着头脑,随手拽住一小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地观众这样少?可是你们招待不周?”
小厮笑道:“东家误会了,您昨儿才赏了那般厚的红封,我们哪敢不卖力气?”说着往街那头努了努嘴,“这台下的人呀,眼下都聚在醉香楼前看热闹呢!”
程鸣瑟竖起眉头:“醉香楼也请了倡优拉客?那可是京城头一等的酒楼,从来不缺客人,你休要诓我!”
“东家,我当真没糊弄您!横竖午后也不忙,您也去醉香楼瞧瞧呗,那儿的戏比咱们这边的还有趣儿呢!”
“还有趣……”程鸣瑟眉头拧得更紧,“如此说来,你也去看了?好哇,上工的时辰你竟敢偷懒!”
小厮缩缩脖子,笑得一脸讨好:“东家,我原也不想去的,实在是那边的戏太精彩了,就站那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一想到手头活计还没干完,便赶紧回来了。您也去瞧瞧嘛,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你老实给我在这儿待着。”程鸣瑟瞪他一眼,转身便往醉香楼去。他倒要瞧瞧,这醉香楼请的戏究竟有多稀罕。尚未行至那楼门前,远远便见前方乌压压堵了一大片人,将原本开阔的门脸围得水泄不通,透过层叠人墙,隐约飘出中央传来的争执声。
程鸣瑟愣了愣:“真有这般好看?”随即便攒足了力气往人群里挤,好容易挤到最前头,这才看清眼前——
只见那门前停着两辆豪华马车,一望便知出自大户人家。两名少女各自从马车内探出半截身子,正气势汹汹对骂,那架势凶悍至极,吓得身边的走卒婢女皆大气不敢出。
其中一个叉着腰,嗓门又尖又亮:“今儿这地方,本姑娘占了便占了,你敢怎样?!”
另一个涨红了脸,啐道:“不要脸!你非但抢了本姑娘的位置,还刮坏了我家马车,叫我回去如何交代!”
“笑话!谁说这是你的位置?难道哪块砖上刻了韦家的名号?天子脚下,莫非王土,你们韦家胆敢僭越不成?”
“你休要血口喷人!不过是仗着近来四皇子受了些恩宠,你们李家便以为能鸡犬升天了?四皇子固然受器重,可我们韦家的韦将军不仅是大昭重臣,更是靖恪公主的驸马。靖恪公主最得圣宠,韦驸马的前程自然不可限量。论起与皇室的亲厚,你们李家又拿什么来比?”
“靖恪公主虽受宠爱,可终究是公主,岂能与皇子相提并论?四殿下尚未开府,便被允准出宫历练,这份恩宠在历朝历代都属罕见,便是连仪王殿下都未曾有过这等殊荣。圣上心意如何,各家皆瞧得分明,你们韦家难道还掂量不出来么?”
围观人群个个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磕起了瓜子。程鸣瑟默默旁观,心里直乐:嗯,这出戏确实比戏台上的还要精彩。
他又饶有兴趣地瞧了一会儿,直至荀玉薇拨开人群匆匆赶来,那两家贵女才吓得噤了声。待荀玉薇将那两人撵走,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程鸣瑟这才大步上前,向荀玉薇拱手笑道:“荀东家,您可还记得我?我是街那头东灵阁的东家,程鸣瑟。”
荀玉薇打量他一眼,面上犹带余怒:“程东家寻我有何事?”
“多亏了您与荀姑娘,我那东灵阁才得以起死回生。我一直想好生谢谢二位。东家若是不嫌弃,可否赏光来茶楼一坐?”
“不必了,那全是我那侄女的主意,你要谢便谢她去。”荀玉薇淡淡说完,便欲往醉香楼里走。
程鸣瑟连忙追了半步:“荀东家,实不相瞒,我委实很想当面谢谢荀姑娘。可近来总也见不着她面,打发人去荀府送帖子,也屡屡被挡了回来。不知近来荀姑娘可得空来我茶楼一叙?”
荀玉薇顿住步子,回身看向程鸣瑟,神色有些异样:“你意思是,荀府外头有人盯着?”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程鸣瑟怏怏道,“只听小厮回来报信,说还没挨近荀府大门,便被两个带刀汉子给拦了回来。”
荀玉薇略一沉吟,便道:“多谢告知。醉香楼前的戏已散场,程东家也该回去照看生意了。”
“哦……”程鸣瑟望着荀玉薇进楼,挠了挠头,只好返回东灵阁去。谁知一进大堂,便望见了一道熟悉身影,心头一跳,“那似乎是……仪王殿下身边的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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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岳端坐雅间,默默啜着茶水,轩窗紧闭,隔绝了外头戏台的喧闹。少顷,外头廊上有人靠近,只听得脚步匆匆,他旋即眸光微亮,腾地起身望去。门扉打开,不等张口,一道翠色身影便轻盈撞入他怀中。
“殿下!”荀燕乐仰起小脸,颊边飞起薄红,“这些日子我好想你,日夜都想。你的每一封信我都反复看,又不敢看太多,生怕把纸捏坏了。”
连日以来,萧望岳过得甚是苦闷,如今这温香软玉搂了满怀,叫那满腔郁气登时消去大半。他不由得收紧手臂:“乐儿,我的乐儿,我也很想很想你,做梦都念着你……”温存片刻,他才舍得松了力道,却仍将她圈在怀里,细细凝视她,“乐儿,你独自出来,不曾被人察觉罢?”
荀燕乐笑道:“我早上收到你的信,便一直想法子出来,奈何姑姑盯得紧,我不好脱身。本以为出不来了,谁知午后有人来递消息,道是醉香楼门前起了争执,请姑姑回去调停。我便趁姑姑方走,赶紧骑马赶来,连漱蓉都不知道呢。”
门口,澹烟低声道:“殿下放心,属下确认过了,荀姑娘确是独自过来,并无人跟着。”
“嗯,你在外头守着。”
待澹烟合上门,萧望岳望着荀燕乐,心中情意复又涌动,情不自禁将她拥在怀中良久,将这段时日的思念一一倾诉与她。荀燕乐贴着他胸膛,眼角眉梢皆是甜蜜,心中暗道:殿下竟如此想我、念我,单凭这份情意,我绝不能负他。
过了片刻,她糯声开口:“殿下,你信中说有急事,非见我一面不可。是甚么事?”
若非情况紧急,萧望岳真想搂她个三日三夜。他不情愿地松开她,半扶着她到案边坐下:“乐儿,还记得这间屋子么?”
荀燕乐笑道:“自然记得,此处是殿下对我两次表明心迹之地。”
“我曾告诉你,父皇要为我选妃。”萧望岳艰难吐字,见荀燕乐小脸顿时发白,胸口也一阵闷痛,却不得不续道,“那名单……已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鹿眸便失了光彩。她垂下头去,半晌,才轻声道:“殿下……有何打算?”
萧望岳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郑重:“乐儿,我想为你搏一回。”荀燕乐身子一震,怔怔抬起头来,却见少年深深望着自己,神态坚定执着,“从小到大,我为得到父皇认可,诸事苛求完美,忍了十几载,也苦闷了十几载。这些年,我仿佛活在水中,浮浮沉沉,憋闷难当。茫然四顾,无人可依。我游了许久,才总算发现你。你便在那船头,朝我伸出手,我恨不能一直拉住你,死也不松手,”他嗓音微微发颤,“乐儿,纵使我毕生都要憋屈忍耐,可独独对你,我竟半分都不想退让。若是连这都退了,我怕是再没力气往前游了,倒不如就此沉下去……”
“又说傻话……”荀燕乐红了眼眶,“你我定情那日,我便承诺过,未来会陪你面对一切风雨。你待我情深意重,我必当倾力相报。”
萧望岳闻言,眼中光彩灼热:“纵使前途千难万险,你也愿意?”
荀燕乐坚定点头:“我愿意。”
“那我这就回去想办法,带你入宫面圣,让父皇见见……”他正兀自激动,却瞥见荀燕乐眼神微闪,心中不由一紧,“乐儿,你——可是犹豫了?”
她摇了摇头:“既对你许了诺,我又岂会食言?只是——”她叹了口气,“我爹还未苏醒,不知何时才能睁眼看看我。只怕哪天他醒来,我却在宫里面圣……”
萧望岳见她迟疑,满腔欢喜登时凉了大半。原来于她而言,他并非那第一位。他视乐儿如人间至宝,乐儿又是如何看他呢?那荀鉴徽尚且不知何日苏醒,即便醒了也将终身卧榻,乐儿难道能舍了父亲,不顾一切陪着他么?
荀燕乐见室内静了半晌,不禁抬眸望他,却见少年神色尤为凄楚,立即慌了:“殿下,你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话?”
“乐儿,”他轻声道,“倘若,我是说倘若,你爹苏醒之时,便是父皇召见你之日。你……会如何抉择?”
“我……”荀燕乐正欲张口,却哑然而言,仔细思量他的话后,也陷入了一片恍惚。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姻缘知己,无论她如何抉择,都将抱憾终身。可怜她只是一介凡人,无法将自己一劈为二,谁也不至辜负。
“……罢了。”萧望岳叹息一声,摇摇晃晃起身,缓缓走向窗边,那背影裹在秋日里,孤独而凄凉,“乐儿,我希望你能一直快乐,像一只无忧无虑的燕儿……我……我……”他嘴唇颤抖,胸口绞痛万分,“我愿意……放……”
“殿下!”荀燕乐再忍不住,起身飞扑上去,自身后紧紧抱住他,泪水霎时濡湿了他的衣衫,“我选择你,我选择你,我选择你!”
他怔住:“乐儿,你当真……不悔?”
荀燕乐想起病榻上的父亲,狠狠咬住下唇,用力闭上眼,哭道:“爹需要我,可我也需要你啊。事后,我会向爹下跪,求他原谅,爹不会一直生我气,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很快与我和好……”
萧望岳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少女亦是哭得梨花带雨,泪眼哀哀,却又执着纯粹。他心口一化,不由将她拥入怀里,又哭又笑:“乐儿,我没有白认得你。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一定会让你做我的妻。”
荀燕乐依偎在他怀中,心中半是欢喜,半是内疚。爹倾尽所有疼她爱她,到头来却被她抛之脑后,身为人子,她罪大恶极。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神明仙家在上,我荀燕乐愧对生父,罪孽深重,待我圆了今生与萧郎的夫妻夙愿,来生做牛做马,再还爹的恩情……
这般念着,心头稍稍安定了些。她将小脸往萧望岳怀中又埋了埋,闷声细语道:“殿下,你抱紧一点。”
萧望岳依言收紧了臂弯,彼此再也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