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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真伪 帝王震怒名 ...

  •   萧秋明正与谢无意说着话,祥安入殿禀报:“圣上,掖庭令已将册子呈至御案。”

      “将名册带过来。”萧秋明吩咐祥安下去,转头见谢无意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便笑道,“想问什么,问罢。”

      谢无意好奇道:“这名册是?”

      “你忘了?月前爹便提过,要为望岳择选王妃,命掖庭令主持采选之事。等会子名单呈上来,你也替爹掌掌眼,瞧瞧掖庭令为你弟弟挑了哪些闺秀。”

      谢无意想起那夜兄弟对谈,萧望岳那声“我心中唯有乐儿一人”犹在耳畔萦绕。那声音里的隐忍与不甘,至今想来仍叫他为之怅然。他暗暗叹息,面上却不好显露什么,只将目光移向殿门。

      片刻,名册被呈了上来。萧秋明展开册子,只见上面密密匝匝列满了闺名与门第。谢无意在一旁略略扫过,果不其然,册上所列之人皆是世家贵女,尤以卢宋两姓居多,一道道名姓看下来,满纸都是煊赫的出身。忽然,一个格外扎眼的名字闯入视线——

      闻彦兮。

      “啪!”

      册子猛地合上。谢无意被惊得身子一颤,抬眼望去,只见萧秋明已霍然起身,面色阴沉如暴雨将倾,冷声道:“寒儿,爹去理些事。”

      “爹慢走。”

      谢无意起身送至殿外,立在宫道上望着御驾远去,不由疑惑喃喃:“怪了,那闻家女儿的名字怎会出现在册上?”闻彦兮分明是罪臣之女,又牵涉命案,按理说绝无入册的道理。他想不通,摇了摇头,正打算回殿内再陪一陪母亲,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墙后探出半张小小的面孔,一双眸子正怯怯地望着自己。谢无意扬起唇角,“你是四弟罢?”

      四皇子萧胤知迟疑了一下,垂着脑袋从墙后踱出来,步子迈得又小又慢。他走到谢无意面前,恭敬行礼:“皇兄好。”

      “你好。”谢无意蹲下身与他齐平,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你是来寻我的?”

      今日的萧胤知不似上回那般活泼,竟有些扭捏,那双圆溜溜的黑眸半垂着,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口中低低应了一声。那鞋尖上绣着一对小麒麟,已被他蹭得微微起了毛。

      谢无意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只有宫人远远候着,不见旁人,便问道:“淑仪娘娘近来可好?”

      “多谢皇兄挂念,淑仪娘娘一切都好。”萧胤知仍旧半垂着眼帘。

      彼此陷入静默。一阵凉风刮过宫道,裹着秋日的寒意直往衣袍里钻。谢无意揉了揉鼻底,笑道:“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话罢。”说着站起身,伸手欲牵萧胤知的手,萧胤知却微微将身子避开了些。谢无意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面上笑意未减,与他前后脚跨入了长青宫。

      宫道另一头,婕妤韦感筝恰巧路过,远远瞧见萧胤知进了长青宫,步子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李淑仪定是探得了采选名单已拟妥的消息,唯恐李家女儿选不上仪王府,才这般迫不及待地打发儿子来向大殿下示好,好让大殿下在御前递几句美言。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这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须有人听才是。

      韦感筝想到自家入选的那几位女儿,眼底笑意愈发炽盛。近来李家渐失圣宠,而韦家因驸马韦将军戍边有功,圣眷日隆。韦家那几个女儿又是族中千挑百选送入掖庭的,容貌才情皆属上乘,李氏想与韦氏争锋,怕是难了。

      她这般想着,心情愈发舒朗,继续信步往前行去。秋风拂过鬓边步摇,金叶子叮当作响,仿佛在闲闲哼着一支小曲。

      —————————————————————

      长青宫内,萧胤知恭恭敬敬拜过了皇后画像,然后依着谢无意的招呼入了座。他依然垂眸不语,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谢无意递给他一颗苹果,他也只是接下,小手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果子,那苹果红艳欲滴,被他搓得愈发光滑。

      沉默了将近半柱香的工夫,谢无意有些无奈了,放轻声音道:“你究竟寻我何事?再不说,我可要出宫了。”

      萧胤知总算有了反应,抬起头望着谢无意,嘴唇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又抿紧了,复又动了动,才缓缓吐出字来:“皇兄,我……我有件事……”

      谢无意笑道:“说罢。若是我能帮的,定然替你办妥。”

      萧胤知眨了眨眼,那那双眸中掠过一线光亮,旋即又黯淡下去:“什么忙……都可以么?”

      “你不说,我怎知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萧胤知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我想出宫。皇兄,你带我出去,可好?”

      谢无意想起这个弟弟自出生起,便不曾见过外头天地,且几月前还身中剧毒、险些丧命,不觉将嗓音放得更柔:“这个忙,我自然能帮。只是……”他轻轻揉了揉萧胤知的发顶,“皇兄眼下有要紧事缠身,不能陪你一道玩耍。一会我便去向父皇求情,担保日后让父皇许你外出好好逛一逛,可好?”

      “我不是要去玩耍。我是……是……”萧胤知又低下了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他踌躇了片刻,小心抬眼观察谢无意的神色,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皇兄,我想去见那位漂亮姐姐。”

      “哪位漂亮姐姐?”

      “便是替我解毒的那位白衣姐姐。她美得像天仙,不,她比天仙还美……”萧胤知还记得,中毒那夜,他眼不能睁,身不能动,耳畔充斥着连绵不断的声响:叹息、哭喊、忧虑、愤怒……那些声音密密匝匝,忽远忽近,将他孤零零地隔绝开来。他在那片黑暗中恐惧地呼喊求救,可是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直至混沌之中,一股冰雪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虽冷,却裹挟着他素来喜爱的淡淡梅香,清冽而不刺骨,温柔而不甜腻,竟奇异拂去了他所有的惧怕。随即,他感到唇瓣微微一润,好似寒梅在唇间轻轻一触,那梅香溢入齿间,如甘泉润泽荒土,安抚了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恍惚中,他勉强掀开眼皮——一袭白衣,朦胧如烟,容颜竟胜晨霞朝露,赛过雪山明月。那道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了一晃,便如流光般遁去,从此再难从他心头抹去。

      “胤知?”

      萧胤知回过神来,正撞上谢无意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却又含着一丝温和的促狭。皇兄虽来自民间,可萧胤知第一眼看见他便明白,此人善于藏锋敛锐,与二皇兄一样是个聪明人,必定瞧出了自己那点心思。他心下窘迫至极,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脸颊,索性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强自镇定道:“打扰皇兄了,皇弟先行告退。”

      “慢着。”谢无意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嗓音温若春水,“我带你去找父皇说情。”

      萧胤知怔住了,疑惑无措地望着谢无意:“皇兄,你当真……”后头的话,他实在无颜说出口。尽管他尚且年幼,却深知自己此举非君子所为,皇兄那般聪慧之人,必然也分得清什么是童言无忌,什么是别有居心。

      谢无意只柔和地笑了笑,眼底并无半分讥诮,淡淡道:“无妨。阿雪本就是个极好的女子,世间儿郎对她心生仰慕,原不是稀奇事。走罢。”

      “……嗯。”萧胤知抿了抿唇,唇角微微扬起。他犹疑片刻,一只小手试探着伸出去,轻轻握住了皇兄的手。

      ————————————————————

      兄弟俩行至琼章殿外的广场,何鞘正立在殿门前。谢无意欲上前与他说话,手却被萧胤知轻轻拽住,只得弯下腰来:“怎么了?”

      萧胤知望了望不远处的何鞘,小声道:“皇兄,父皇不喜尚未立府的皇子与九卿往来。”

      “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谢无意温声叮嘱了一句,松开萧胤知,来到何鞘面前。正欲张口,却隐约听得殿内传出萧秋明的呵斥——

      “什么叫不知道?!这名册乃是你掖庭所拟,那闻氏的名字莫非是凭空印上去的不成?!”

      紧接着,一个发颤的声音仓皇道:“圣上,臣当真不知啊。昨日臣等还反复核验一番,亲自锁于匣中,钥匙贴身藏着,今日原封不动连匣奉至御前,怎知会出这样的事……圣上明鉴,臣确实冤枉……”

      “你胆敢戏弄朕?!”

      “圣上!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闻氏的名字绝非掖庭之人所书!”顿了一顿,那人又道,“圣上,臣忽而想起一桩事来,兴许与此事有些关联。”殿内一片死寂,谢无意不用细想也知,此刻萧秋明的目光是何等可怖。那人只得壮着胆子往下说,声音压得极低,好在谢无意身负散仙根骨,仍旧听得分明,“近来京中百姓都在传,说那闻氏女得了仙家亲临点化,因而性情大变,乐善好施,又听闻她诵经祈福后,竟使枯井涌泉,枯木发芽,八旬老者复生黑发。臣寻思,这册上凭空多出的名字,兴许与这些传闻有些瓜葛。”

      殿内又沉默片刻。萧秋明缓声道:“速宣仪王进宫。”

      谢无意看了看何鞘,何鞘微微摇头。他会意,折返回萧胤知身边,弯腰笑眯眯道:“父皇此刻正忙着,皇兄先带你去别处候着,如何?”

      萧胤知深知萧秋明的脾性,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温顺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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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俩来到御花园,正值菊桂竞放,秋风送爽,花香沁人心脾。他们拣了一座亭子入座,宫人们远远在外头候着。谢无意问道:“淑仪娘娘知道你来找我么?”

      “我和淑仪娘娘禀告过了,娘娘这才放我出来。”萧胤知想起临行前生母那满含期盼的眼神,不觉生出几分愧疚。生母盼着他此行能与大皇兄亲近几分,好借此为李家筹划前程,哪里知他另怀心思?此时此刻,她大约正在宫中暗自欢喜罢。身为人子,他岂能这般自私?思及此,萧胤知扬起脸庞,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皇兄,你我将近一月未见,你怎地清减了这许多?听闻父皇命你离宫修习,可是课业太过繁重?”

      谢无意低头望着他,将那虚浮的笑容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依旧和煦如春风:“阿雪因病被移出宫外,我一直在照料她。”

      萧胤知果然神色微动,却仍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原来如此。皇兄,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弟弟见你这般憔悴,真真心疼得很!”

      “好。”谢无意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你这一句真心话,皇兄便不算白回这宫中来。”

      萧胤知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下陡生一阵懊恼。他分明瞧出了自己的虚情假意,分明可以径直点破,却为何……为何偏要这般……这般温柔待他,倒叫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有些装不下去了。

      谢无意见他又陷入了沉默,且垂下脑袋,似有些沮丧,便伸开手臂,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皇兄生来便不在宫中,自知与弟妹们缘分浅薄,你们疏远我、提防我些,原在情理之中。倘若将来,你我能常常如这般并肩坐着,一道临水赏花,我便心满意足。”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萧胤知只觉喉间微微发涩。他不由想起,每回生母提起先皇后时,那张惯于刻薄的面庞上,竟总是浮现出真切的感念。他不明白,那位素未谋面的母后究竟是何等样人,竟能让这许多人敬她爱她?宫中之人皆说大皇兄生得与母后一模一样,如今他不过听了这位大皇兄的几句话,便已深受触动,一时竟生出冲动,想将满腹伪装尽数抛下,与对方赤诚相待!

      其子尚且待人一片丹心,那位神秘的母后,又该是怎样一位胸怀仁厚的女子?

      正出着神,萧胤知听得头顶又飘来低低吟唱声,调子轻快舒缓,令他浑身惬意,竟有些犯懒。他默默听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兄,可否与我说说那位姐姐的病况?”

      谢无意止了哼唱,欣然应允,将近日之事大致说了一遍。萧胤知认真听着,待得知元雪心已连续半月不曾苏醒,眉头越拧越紧。先前他中毒昏迷时,已饱尝了一番无助恐惧的滋味,如今这样的罪,竟又落到她身上了么?这些日子,她一定过得很绝望罢。

      可是……

      他又不安地望向琼章殿的方向。父皇尚在忙于政事,无暇理会旁的,此时他若贸然前去,无异于自讨苦吃。

      想着,他不由攥紧了袖子。谢无意望着他眼底的焦灼,也抬眸望向宫外某一处——

      阿雪,这世上还有旁人在为你悬心。你定要,定要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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