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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婚讯 东灵闲话道 ...

  •   陆持言朝程鸣瑟拱了拱手,浅笑道:“恭喜东家,东灵阁比从前愈发热闹了。”

      程鸣瑟忙迎上前去,殷勤引他往阁内走,边走边道:“这还多亏了陆谏议给的好点子,教我在门口立牌子,写明表演时辰与曲目,又用绳子拦出场地,雇人维持台下秩序。我起初还不信,本就是免费请人看戏,再额外花这些银钱,岂不是更折本钱?可这几日下来,竟当真再无人闹过,就连从前那几个泼皮也老老实实站在绳子后头排队了,楼里生意也跟着兴旺起来。我如今啊,是打心底里服你!”

      路过大堂,只见从前那些奢华家什都撤了干净,换上了寻常百姓用的粗木桌案。百姓们三三两两围坐案前,饮着一文钱的茶水,磕着不要钱的瓜子,闲话些家长里短,只等下一场开锣,见了程鸣瑟,便热络地招呼一声。有几人饮罢了茶,顺手将茶碗送到茶水桶边,笑着出门去,恰与几位穿绸着缎的客人擦肩而过。

      那几位贵人方跨过门槛,险些被一个横冲过来的孩童撞个满怀。还未及开口,便有妇人惊惶地上前拽住孩子,一边训斥一边不住地赔罪。贵人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目光犹如扫过一粒尘埃,与迎上来的跑堂吩咐了几句,便绕过他们,径直往二楼临街的雅间去了。

      陆持言望着满堂的烟火气,笑得欣慰:“楼内这一改,比从前有生气多了。对了,前几日那地痞可还安分?不曾再来寻事罢?”

      “是啊,那回幸亏有你及时亮明官身,将那欺软怕硬的东西吓退了去,此后戏台下便再没人敢生事了。你与荀姑娘帮了我天大的忙,都是我的贵人!”说罢,程鸣瑟便塞给他一份红封,“我粗略理了这几日的账,发现茶水进项竟比倡优的赏钱还多出一截,两头都够使了。这里头虽比不得官家的俸禄,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可莫要推辞。”

      陆持言略一迟疑,接过来纳入怀中:“东家客气了。其实,这全是荀姑娘的主意。我是她的朋友,她为家中事务缠身不便出门,我才过来替她盯几日。况且,”他轻声叹了口气,“我家外祖母曾多次叨扰阁内,我出手帮衬一二,也算向东家致谢赔罪了。”

      “谏议说的哪里话?令外祖母每回过来,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用茶听曲,等不到人便默默回去,何曾叨扰过?”程鸣瑟引着陆持言进了自己的专属雅间,吩咐手下张罗吃食,合上门后落座。这雅间轩敞雅致,窗外正对着戏台,视野极好,“老太太近日身子可好?”

      “承蒙挂念,老人家依旧硬朗。今日听闻我来东灵阁,还托我捎句话,”陆持言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无奈,“不知那位云先生何时再来阁内?”

      程鸣瑟眸光微闪,伸手替他斟茶:“师父大约不会再回来了。你也转告老太太,请她从此不必再过来了。”

      陆持言忙问:“你可知他去往何处了?”

      “我也不知。”程鸣瑟掩去眼底的惆怅,好奇道,“陆谏议,我始终不大明白,令外祖母瞧着神智清明,怎会将我师父认作她的儿子?我师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老太太再是思念亡子,也不至于认错了人罢?”

      陆持言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三年前,外祖母头一回见到云先生,便激动得险些晕厥过去,后来竟至卧床不起,拉着我的手哭着说那一定是我小舅,还取出一幅画像来给我看,云先生竟当真与小舅生得一模一样。可小舅与外祖母分离近二十年了,若当真还在人世,也该年近不惑,怎可能还那般年轻?我起初只当老人家是念子心切,可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皆说她神思清明,并无半点糊涂。我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程鸣瑟沉吟片刻,忽而神秘地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说句实话,我一直疑心我师父并非凡人。他通身气度恍若谪仙,真要是你舅舅得道成仙了也未可知?”

      陆持言自然不信,只笑了笑:“东家说笑了。依我看,不过是云先生恰巧生得与小舅相似罢了。”正说着,跑堂端了吃食上来。陆持言尝了一口点心,眼中掠过一抹惊艳,“糯而不黏牙,入口即化,桂花的清甜萦绕齿间久久不散,当真美味。”

      “这是楼里添的新样,老客们都夸味道好。”程鸣瑟不免有些得意,“我依着你们二人的提议,将大堂改换了布置,又把购置天价食材的花销砍去一截,省下好大一笔银钱。我便用这笔钱好生布置了贵人们的雅间,又花重金延请了几位茶博士与饼师。其中一位唤作琼娘的,制糕点的手艺极为了得,这份点心便是出自她手。”

      陆持言又拈起一块细看,笑道:“这手艺虽比不得御厨,在京城里却也排得上名号了。东家,你这是请到宝了。”

      程鸣瑟嘿嘿一笑,略一迟疑,又问道:“对了,近日可有荀姑娘的消息?府上的事很棘手么?”

      陆持言叹了口气:“确实有些棘手。不过荀姑娘是个有主意的,身边又有荀东家帮衬,想来很快便能处置妥当。”

      “那日我见她哭着奔回家去,着实吓了一大跳。隔天我派人去府上探问,小厮却被一个侍从挡在外头,死活不肯放进去。”程鸣瑟嘀咕道,“据那小厮形容,拦人的侍从瞧着像是仪王殿下的亲信。后来隔了几日,我又派人去打探,结果小厮回来直抱怨,说还没挨近荀府大门,便莫名被两人拦住撵走了。我寻思着,那多半还是仪王的人。”

      陆持言想起荀燕乐与萧望岳那月下的相拥,心口狠狠疼了一下,面上却平淡如水:“仪王殿下文武双全,美名远播,荀姑娘与他走得近些,也是情理之中。”

      程鸣瑟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仁,咯吱咯吱地嚼着,惋叹道:“像荀姑娘那般纯善的女子,往后竟也要过上和旁人争抢夫婿的日子,当真可惜。”

      陆持言怔住,手中茶盏微微一晃:“什么争抢夫婿?”

      “你竟不知么?圣上已命掖庭采选世家贵女,再过不久便要为仪王殿下指婚了……喂!”话音未落,陆持言已霍然起身,慌慌张张奔出门去。程鸣瑟惊得大喊,“你这是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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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持言一路朝荀府方向疾奔,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夜荀燕乐与萧望岳相拥的场面,脚下步子不觉愈发快了。

      荀姑娘一片真心,若知仪王即将另娶,该是何等伤心?仪王,你可万万莫要负了荀姑娘……

      眼看将至荀府,却被半道横插出来的两条汉子拦住。其中一个喝道:“可是往荀府去的?”

      陆持言瞥了二人一眼,见他们衣着不俗,腰间皆佩着长刀,不由退了半步,稳住气息回道:“我乃谏官陆持言,有事与荀公相商。”

      “荀公身子不便,谢绝见客,改日再来罢!”

      “我当真有急事!”陆持言方说了一句,对面便将手按向了刀柄。陆持言呼吸微滞,面上掠过一丝紧张,“二位……是仪王府的?”

      汉子面无表情道:“你无需知道。再不走,休怪我等不客气!”

      陆持言心中暗道:仪王素来心思缜密,用人谨慎,这二人即便伤了我,事后只消谎称是别府的人,便半点沾不到仪王身上。他的视线越过二人肩头,望向不远处的荀府檐角,低低叹了一声。仔细想来,自己又有何资格去告诉荀姑娘这桩事呢?再者,荀姑娘或许早已知晓仪王将要成亲,也未可知。他这般贸然跑上门去,算什么呢?徒惹人笑话罢了。

      陆持言的眸光暗了暗,微微侧过身去:“也罢,我改日再来拜访。”说罢,转身往回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荀府的飞檐,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一辆马车与他擦肩而过,驶向荀府。到了门前,荀玉薇与郁金下了车,她瞥了一眼远处,不动声色地领着郁金踏进府门。

      入了内室,荀鉴徽依旧沉睡着,荀燕乐守在榻旁读书。见荀玉薇来了,她放下书卷,轻轻起身相迎:“姑姑,郁金姐姐。”

      荀玉薇心疼地端详了一下侄女清减的面庞,而后走到病榻旁,细细查看了荀鉴徽的气色,眉间染上一缕忧色。她回到荀燕乐身边,低声问道:“乐儿,你爹如何了?”

      “还未苏醒。”荀燕乐眼底虽盛着难过,唇角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不过瞧着比昨日好些了,昨夜还念了我的名字。兴许……兴许过两日便能醒了。”

      “嗯,一定会的。”荀玉薇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你面色憔悴,定是又没好好歇息。快回去歇一会儿,这儿有姑姑守着。快去。”

      “可是我想亲眼看爹醒来嘛……”

      “你爹若是醒来瞧见你这副模样,怕要心疼得再晕过去。郁金,送姑娘回房。”

      荀燕乐扁了扁嘴,乖乖点了头,随郁金一道出了门。荀玉薇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眉间又添了一层忧色。

      ——那仪王将要成婚的消息,该不该告诉乐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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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那头,谢无意在懿华宫略略歇了会,便随萧秋明往长青宫去。屏退宫人之后,父子二人在皇后画像前相对而坐,将积攒了多日的衷肠一一倾诉。

      萧秋明望着画中女子的眉眼,缓声道:“缇孟,寒儿才归了家,转眼又要走了。你若还在,是帮我留他,还是……劝我放手?”

      谢无意望着父亲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心疼与愧疚齐齐涌上喉间,低低唤了一声:“……爹。”

      “哎。”萧秋明回过眸来,眼底虽浮着笑意,却掩不住那笑意底下的悲苦。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谢无意的鬓角,“寒儿,你虽将离家,可这父子情分却是断不了的。爹信你不会辜负爹。你那些体己,爹已替你收拾妥当了,后日一并带上。在宫外,莫苦着自己,也莫委屈了自己。千万……千万要捎信回来。”

      谢无意眼眶一热,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股湿意逼退:“孩儿记下了,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离愁,“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嗯?”萧秋明收回手,目光仍胶着在儿子脸上。

      “您可否……重用望岳?”

      萧秋明眸光微凝,神色淡了几分:“诸皇子之中,他最像爹。小小年纪便担了监国重任,这回闻家与京兆尹的案子,他也在旁协助三司审理。爹素来器重他,还要如何重用?”

      “我的意思是……”谢无意小心觑着萧秋明的面色,字斟句酌,“将大昭的江山重任,托付于他。”

      殿内倏然静了下来。萧秋明面色未变,只问道:“寒儿,你可想坐这个位置?”

      谢无意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坦荡:“不想。那位置太重,瞧着虽风光,细想起来,却是一座叫人喘不过气的华美囚笼。我天资愚钝,负不起黎民社稷的重担。况且,我素来野惯了,只想携心爱之人看山看水,一生自在逍遥。”

      萧秋明没有恼,眼中反而漾开一抹欣赏:“像,真像你娘。当年她临盆在即,还闹着说即便做了皇后,也定要逃出宫去,死遁的法子想了不下数十种……”忆及往事,他唇边扬起一抹苦笑,“后来爹应了她,许她日后按自己的心意来打理后宫,她才勉强答应留下。”

      死遁?

      谢无意蓦然想起先前那似真似幻的场景,下意识望向画像中的母亲。

      ——那夜所见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梦?

      “寒儿?”萧秋明唤道。

      “无事。”谢无意收回目光,压下腹中疑虑,“爹迟迟不立东宫,莫非……还因卢贵嫔?”

      “贵嫔性子软弱,当年被卢家视若敝履,为人妾室后,幸得你娘庇护才得以安生。后来她做了皇妃,生了望岳,又被卢家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萧秋明眉峰蹙起,语气微冷,“她生性过于柔顺,极易为族人所挟,先前卢氏获罪下狱,她竟还敢来求情,当真不辨轻重!而望岳纯孝,若他将来继位,贵嫔为太后,卢家借势坐大,必定后患无穷。昔年我曾降她位分以作警醒,反倒累得望岳战战兢兢度日,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御前,卑微得……不像个皇子。”

      略略一顿,萧秋明眼中忧虑又深了一层:“纵使望岳有经纬之才,然生母如此,爹怎能安心将江山交付?眼下,胥今已不堪大用,做个富贵闲人便罢;胤知、朔卿年纪尚幼,可堪细细雕琢,且李氏、韦氏比起卢宋两家,也更令爹放心。”

      谢无意默然不语。天家择储,步步皆是惊心。所幸,他不必卷入这场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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