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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请辞 皇子释嫌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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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祁摊开手掌,一层温润青光在掌心无声流转,融融暖意映得他眉目愈发沉静。谢无意惊讶地睁大双眸,对方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竟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的困惑与绝望。颜祁收拢手掌,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我知她乃是雪妖,更知她所中之毒并非人间之物。先前她强行施展法术,致使毒素加速侵染,已损及元神。你若信我,便让我带她走,寻一处清净之地,方能拔除这毒根。”
谢无意犹疑地望着他:“敢问阁下是——”
“我乃仙族。”见谢无意眼中骤然浮现惊惧之色,颜祁不疾不徐道,“雪女与仙族虽有宿仇,却并非每一个仙都敌视她。我若存心加害,大可直接动手,甚至不必亲自走这一遭,任她在此自生自灭,岂不更便宜?”
望着他和善的眉眼,谢无意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信任。待眼底波澜稍稍平复,他又追问:“可是,你为何要救阿雪?”
颜祁微微一笑:“医者面前,性命为大。”
谢无意顿了片刻,哑声问:“我可否随你们一同离开?我想照料她,亲眼看她醒来。”
颜祁颔首:“圣上允准即可。”
“多谢!”谢无意深深一揖,“请颜先生在此稍待,我即刻进宫面圣!”他急欲转身,却被颜祁轻轻拦住。
颜祁望着他摇摇欲倒的身形,眼中浮起一抹怜惜:“殿下连日忧思劳顿,水米少进,若非身具散仙根骨,怕早已油尽灯枯。以这副形容去面圣,圣上岂能放心允你远行?听我一言,且先去用些膳食,好生歇息一宿,待明日沐浴更衣、精神焕发时再去面圣,方有把握。”
谢无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衣袍,袖口处还沾着昨夜替她擦拭黑血时留下的暗色痕迹,不禁苦笑:“先生言之有理,是我糊涂了。阿雪……便劳烦先生照看。”他深深望了榻上女子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拖着虚浮的脚步缓缓离去。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颜祁方在床沿落座,凝视女子苍白的面容,眼中神色复杂难辨。他轻轻摊开手掌,那温润的青光再次浮现,柔和地笼罩住她的面庞,如月光轻覆雪地。他闭上眼,另一手并起两指,指尖凝光在眼前一划,随即睁眼,扭头望向门口,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此毒的特性便是越动用法术,毒素侵蚀便越猛烈。你本就中毒已深,却还要强行施展离魂之术,将身子逼得日渐溃败,如今连这屋子都无力迈出去,何苦来哉?”
在他的视线里,一道雪白的身影正立在门口,痴痴凝视着屋外。她浑身沐浴在柔光里,一头雪发与肤色几乎难分界限。回过身时,那双银眸冷冷望着他,声音空灵而疲惫,如风穿过空谷:“你为何要救我?”
“我是医者,救你乃是理所当然。”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颜祁坦然迎向她质疑的目光,劝道,“你损耗太甚,还是停了法术,回身子里去罢。”
她扭头望向外面,如自语般喃喃:“我怕这一回去,便再出不来了。自从我中毒昏迷,他便日日守着我,不惜与他生父决裂,还为我挡了那臭道士的符纸。甚至就在昨夜,他竟想殉情……”他日夜守着她,她又何尝不是默默望着他?见他为自己落泪,听他一遍遍呼唤自己的名字,她除了跟着垂泪,什么也回应不了。就在昨夜,她眼睁睁看着他含住自己沾满毒血的手指,惊恐绝望地拼命呐喊,魂魄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躯,怎么都阻拦不住。回想那一幕,她不禁后怕地红了眼眶,银眸泛起水光,凄楚欲碎,“幸而那毒只对我有效,否则他若有个好歹,我……我……”她说不下去了,半晌才颤抖着挤出字句,“我头一遭希望他对我的爱能少一些,再少一些,哪怕弃了我,至少他可以平安无事……”
颜祁微微垂下眸子,低声叹道:“你们视彼此胜过性命,这样的情意,未免太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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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无意焚香沐浴,换上一身锦袍入宫。何鞘见他虽面容苍白,眼底却有了一丝神采,不复前些时日的死气沉沉,心下竟隐隐生出不安。
昨日傍晚,他奉命回府探视,家仆便来回禀:大殿下非但主动进了些饮食,更早早便安歇了,还吩咐备下隔日沐浴之物。他又去南院窥探,只闻得一股药香自屋内飘散而出,那药香幽微绵长,不似凡品。疑惑之下回宫报与祥安,祥安直呼吉兆,忙不迭禀告了圣上。此刻何鞘立在琼章殿外,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声响,眉间不觉浮上一抹忧色。
殿内,萧秋明听罢谢无意的恳求,方舒展的眉眼复又笼上沉沉阴云:“不准!那江湖游医之言岂可轻信?你留在京中,哪也不许去!”
谢无意躬下身子,垂眸道:“父皇,颜祁是儿臣唯一的指望了。儿臣信他能救阿雪。只待阿雪病愈,儿臣立时便回。”
“他既夸口能治,你安心在京等着便是!”
“父皇!”谢无意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阿雪命悬一线,儿臣若不能守在她身侧,如何能够安心?当年您未能陪伴母后至最后一刻,以至抱憾终身,儿臣不愿重蹈覆辙!求父皇开恩!”
萧秋明怔住了,面色微微泛白。未能见上亡妻最后一面,是他毕生都无法挣脱的梦魇,那伤口经年累月,从未真正愈合。如今同样的折磨,难道也要落到他的寒儿身上?这段日子以来,何鞘每日都会带回消息:长子粒米不进、形容枯槁,如风中残烛……每一回禀报都像在他千疮百孔的心口再剜一刀!昨日听闻长子竟肯进食安寝,他非但未欢喜,反而陷入更深的恐慌——这孩子,果真是要离他而去了。
绝不能放他走!
然而,当目光触及儿子眼中的绝望与哀求,萧秋明方才狠下的心再度动摇了。他不由想起半月之前,儿子为了违抗自己,不惜被众侍卫团团围困,险些负伤。此时若再逼迫,他定会再度反抗,乃至受伤……此刻,天子的假面寸寸碎裂,露出一个父亲全部的脆弱与不忍。
“……你……非走不可?”他声音陡然嘶哑。
“求父皇开恩!”谢无意扑通跪地,深深叩首。
萧秋明阖上双眸,眉头微颤。
“求父皇开恩!”又是一声哀求,已带了些许哽咽。
殿中沉寂,只余父子二人的呼吸声交织,一重一轻。半晌,那沉寂终被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打破。萧秋明睁开微润的眼,艰难挤出破碎字句:“罢……罢了。你去罢。”他颓然望着儿子,仿佛透过他,望见了当年未能守住的挚爱,“当年,爹未能陪你娘走至最后……望你莫要如爹一般……”
“……谢爹成全!”谢无意重重叩首,嗓音已被泪水浸透。
萧秋明望着儿子低伏的头顶,心如刀绞:“爹只有三件事嘱咐你。其一,好生照料自己,爱惜身子;其二,常寄家书,报一声平安;其三……”他停顿片刻,才挤出那句卑微的乞求,“……务必归家。爹等着你。”
谢无意鼻尖酸涩,伏地抽泣道:“孩儿……谨记。”
萧秋明疲惫地扶住额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才平复了情绪,缓缓放下手来,指尖犹有湿痕:“寒儿,这两日你先好生陪着爹,再启程,可好?爹答应你,届时定然放你离去,绝不耽误救治元氏。君无戏言。”
谢无意抬头,望着父亲眼底的哀恸,忍泪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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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萧秋明搁下政务,与谢无意一道用饭。距离上回父子二人毫无芥蒂地同桌而食,已是二十余日前的事了。萧秋明回想那时光景,只觉恍如隔世。看着失而复得、却又即将远行的长子,他胸口涨满了酸楚与苦涩。
这一回,他命人将两张食案拼作一处,父子并肩而坐。开口时,那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轻的小心:“在民间,一家人都是围坐一桌吃饭的。今日你我父子暂且也做一回寻常百姓,你放开了吃,不必顾忌那些规矩。”说着,他为长子夹了一箸菜,心疼道,“多用些。你近来总不好好吃饭歇息,清减了许多。往后出门在外,可不许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是……”谢无意喉间微哽,连忙咽下一大口饭食,才勉强抑住眼中热意。犹记二十余日前,印象里原本慈爱的父亲一反常态,竟将他当作敌人、罪犯一般对待。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侍卫们,谢无意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位天子生父,根本不是自己幻想中的父亲!于天子而言,亲情是随时可以割舍的,甚至能无情地对亲生骨肉刀剑相向。他从一开始,便不该为了那虚幻的亲情踏入这深宫。
可现在,天子却卸下了帝王身份,完完全全以一个父亲的姿态对待自己,那双惯常凌厉的眼里此刻满是小心翼翼,夹菜的手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谢无意连日来积攒的猜忌怨恨,转瞬便消融了。他想,尽管先前他们父子起了那样激烈的冲突,可父亲终究还是疼爱他的。这便足够了。
萧秋明心酸地望着儿子进食,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他日后作何打算,想劝他回心转意,想责备他何苦作践自己……可每次张口,他都不禁忆起昔日与孩子的冲突,诸多话语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来。见儿子眼眶里噙着泪,萧秋明不禁伸手替他轻轻拭去,温声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可是菜肴不合胃口?”
谢无意摇摇头,胡乱抹了抹泪,也替父亲夹了一箸菜:“您也多用些。”
“哎。”萧秋明笑着接过,满腔苦水几乎要从心口喷涌出来,搅得胸间阵阵发闷。他蹙了蹙眉,旋即又平复如常,不叫儿子瞧出端倪。直至儿子用得差不多了,他才斟酌着开口,“寒儿,待午后你便回懿华宫去。爹让弟弟妹妹们过来,你们兄弟姐妹多说说话,可好?”
谢无意略有迟疑:“爹,阿雪尚未脱离险境,我想回去守着她。况且……”他努力回忆弟弟妹妹们的面容,那一张张脸却模糊了大半,只得低声叹道,“他们本就与我不亲近,我眼下又一门心思扑在阿雪身上,此刻与他们相处,反倒叫彼此都不自在。还是算了罢。”
萧秋明想起他在家宴上努力与弟妹们交际的模样,心中愈发疼惜内疚:“寒儿,是爹的不是。爹念你无依无靠,怕你回宫后受人欺凌,便不许妃嫔和你弟弟妹妹们靠近懿华宫。原本爹盘算着,待你行过册封礼、有了自己的王府,那时再慢慢让他们与你亲近。”
“无妨。”谢无意努力扬起笑容,“孩儿是为了爹才回来的。只要爹肯认我,一直如现在这般待我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萧秋明望着他眉眼间隐隐的失落,不禁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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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艳阳高照,东灵阁前的戏台上正唱得热闹。倡优们咿呀婉转,台下观众不时爆出阵阵喝彩。跑堂们托着茶盘穿梭于人群之间,若有看客喝彩喝到口干舌燥,便能立时吃上一大口舒爽的凉茶。一些客人过足了戏瘾,便在跑堂的殷勤招呼下,穿过门前以粗绳隔出的两道长栏,入阁享用点心。门口跑堂不住地迎来送往,嗓子累得直冒火,吆喝声却愈发响亮。
东家程鸣瑟立在一旁,望着这番热闹,笑得合不拢嘴。谁能料到,半月多前东灵阁还是门可罗雀、奄奄一息活的光景,如今生意竟比往年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兴旺。
此时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又歇了,倡优们退至后台歇嗓,台下观众犹自意犹未尽,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方才的唱腔。几个壮实汉子守在粗绳隔出的长栏外头,扯着嗓子喊道:“下一场《花朝雾》第三场,一刻钟后开演!想看戏的往边上排队领签子,依签上数目依次入场!”
程鸣瑟见状,忙领了几个跑堂去给倡优们添茶送水,笑得满面生花:“诸位今日辛苦!全仗诸位,我这茶楼才得以起死回生!楼里备了上好的茶水点心,请慢用。”
一优人接过茶盏,笑道:“东家客气了,我等也是拿钱办事。荀姑娘一出手便付了半月定银,将每日演出的时辰场次都订得明明白白。东家要谢,便谢她去罢。”
程鸣瑟脑海中浮现那张粲然的笑颜,心头不觉微软,含笑道:“那是自然,她可是我东灵阁第一贵人。只是……”他神色忽又怅然起来,“那日她匆匆离去,便再未露过面。唉,也不知她府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优人促狭道:“荀姑娘忙着处理家事,尚且不忘寄银钱来,再三叮嘱流月坊对东灵阁的戏码多上些心。能做到这份儿上,足见姑娘对你情深义重。”
程鸣瑟耳尖微热,腼腆道:“休要胡说,我与她不过是朋友罢了……”
“程东家,你这门前今日比昨日又热闹了许多。”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鸣瑟回首望去,眼睛一亮:“陆谏议,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