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姐姐 我祈祝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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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知视角补充：
昏暗的长廊里不断回荡“哒、哒”的脚步声，烛火似有生命般一盏盏腾起。
莱娅眸色深邃，直视前方，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上流淌出来自远古洪荒的沉寂。她怀里垮着篮子，篮子很沉，她抱的时候指腹泛青。
篮子的东西露出来一截。那是人的手臂，毫无生机地耷拉在外，随她的走动一晃、一晃……
她走过的地方会有烛火自动亮起，照彻一大片空间。
长廊不深，转过一个拐角，面前出现一扇木门。她两只手挎着篮子，只能用肩把门撞开，再用脚把门槛轻轻踹合上。
木门背后漆黑，不见五指。她把那一篮碎肉搁在脚边，用力甩掉双臂的血水，抬手打了个响指。
比外面更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摆放的水晶球弥散出紫色的光晕。
莱娅把篮子抱到桌上，嗅了嗅身上的血污，眉心皱了皱。她现在没有穿女巫的袍衫，而是换了件亚麻布衣裳，看着和王都最底层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最近饿死人的真多，药材满大街都是。”
她把手浸没到角落的水盆中，潦草地清洗干净，接着一步步踏上台阶。房间虽然小，却足有两层楼高。墙上镶嵌着十几层书架，其间都是古旧的书籍。
“血族，血族……找到了。”她口中呢喃，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飞速跑下台阶。
台阶传来木料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这应该算是本古籍，每一张书页都渗透了棕黄，年代久远到看不出原来的色泽。幸而定期清理，保持干燥，没散发出多少霉味。
她的指纹划过每页纸张的边缘，最终视线定格在几行文字间。文字是飘逸的手写体拉丁文，句读间好似承载着无法尽言的历史。她微启薄唇，轻声诵念起那源自上古的晦涩文字：“血族自神主创世之初应运而生，于混沌末年湮灭于世。大族姓氏为怀特，族中元老受我主敕封，尊号怨天使。”
莱娅猛然合上古籍，拇指扣着扉页：“怀特——那不是英格朗语里的姓氏吗，难道有一支后裔传到南边去了？不对，族中有天使怎么还会绝种。人类屠戮？应该是。”
她继续翻阅：“血族为人形异类，别于其余诸种。血族若欲与人族诞育子嗣，必先自绝本源血脉、沦落凡躯；后代寿不过百，永难复原血族真身。其裔繁衍不受血脉稀释桎梏，只需与上位血族长□□处三载，饮其动脉血五十毫升，便可重归血族本源、执掌上古秘术、得永生之寿。
“世人皆知：人族饮异族之血可获魔法，血族之血独异——体魄强健者得永生桎梏，孱弱无力者瞬即暴毙；纵使得道永生，亦永世堕为血族附庸。愿后世凡欲向血族求索血药者，内省己身、三思而后行。”
莱娅合眸，良久，她走上前，将残存着血腥气的手按上水晶球，房内一小片光影渐渐被黑暗遮蔽。
水晶球表面骤然透出刺目的血光，宛若绯红之月倒悬穹苍。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莱娅低声自语，移开手，狭小的空间里又晕染起淡紫。
她从最近的书架拿来皮革封套的盒子，打开，凝睇躺倒的几把手术刃。随手把古籍搁在椅上，提步朝那篮碎肉走去。
半小时后，莱娅清理好血污，推开门。在贴着“人类指骨”标签的玻璃瓶上，倒映出她挟着古籍离开的身影。
…………
我在莱娅的小屋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从未下楼。房间的采光很好，每天莱娅会为我送来新鲜的食物。大部分是素食，但总比我逃亡时风餐露宿的食物美味许多。
莱娅一开始很抗拒收我给的钱，到后来，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勉强收了几十枚铜板。
扫视窗下的人群涌动，聆听晚钟一遍遍划过耳畔，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这些天往来寻视的骑士渐渐增加，可能是骑士团的人动用了什么手段。
我不敢出门并非代表伦也不出去，祂从街上买来一件与之前相仿的黑色长袍，似幽灵般漂行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在此情景下，我才知道伦究竟有多会伪装。祂简直与建筑物融为一体，目空一切的骑士们就算与祂近在咫尺也很难发现。
现在想来伦的隐藏能力其实很强，祂三次重伤，有两次都是自己冲上前去肉搏，还都和我的报仇事业有关。我心里难免愧疚，如果不是为我，祂可能千百年都不会受伤。
但换个角度思考，如果伦有了一支枪，祂或许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把骑士团的人一枪毙掉，完成暗杀。我想祂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急需一支枪。
平静的时日过久了，我复盘起前几天的经过，开始觉得不对劲。
伦称呼我为“主人”肯定是假的，是情势所迫，但祂所谓的血族呢？血族仿佛就是林博尔德小镇传说的吸血鬼。这种生物据说和人类长得没什么区别，时常混迹在人群中，以人类的血液为食。
吸血鬼是有弱点的，他们惧怕银器、阳光与大蒜的气味。普通的人家往往在门前挂满大蒜，而我们这些商贾和贵族会用银来做钢笔笔盖、十字架吊坠，以求神主庇佑。
除了银器，其他弱点伦都对得上。我猜祂就是吸血鬼，布兰热雷家族或许真的源自吸血鬼的血脉。那我呢，我为何对鲜血毫无兴趣，我为何不惧怕银器、阳光和大蒜，为何我们家族依旧要提防这种传说中的生物？
还有骑士团的人的名字，伦第一次在王都里漫步，随便问问路人都能得到准确的答案：艾蒂安·让·德·瓦卢瓦。莱娅呢，她为什么要刻意说谎？或者说她想隐瞒些什么？只是心智不熟的小姑娘骗人的方式可真是幼稚又拙劣。
目前想搞清楚这些大概是想不可能的，今早下了雨，晨阳正好，把腾起的泥沙都照得明媚。
莱娅之前喊的“阁下”提醒我可以这么称呼她，不过作为“主人”的我老管我的“管家”叫“阁下”终究不太合适。还有，庄园里逝去那么多人，我想过几天也该托伦买一双黑手套了。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门外飘进莱娅的声音。
“可以。”
莱娅走入房间，与我一同坐在床头。她的身影好像安拉，声音也像——最近是不是已经想到她三次了。
“这都还没到饭点，找我什么事？”我勾唇，睨着眼看她。
“原来我只有给姐姐送餐的时候才能来看姐姐吗？”莱娅装出很落寞的样子，双手捧起我的一只手。
她的手指好长好细，似十根莹白如玉的竹子，温温烫烫，十分好看。
“我们今晚要不要下楼逛逛，姐姐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里应该怪不好受的。”
“算了吧，有人在追杀我，黑市里也有人到处找我，”我反手用长出一摸白的指甲挠她的掌心，“你是神职人员，被骑士团的人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不好。”
“伦·布兰热雷还在，怕什么？”
“伦·布兰热雷？”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莱娅说的是伦，“祂不叫这个名字啊。”
“那祂叫什么？”莱娅歪歪脑袋。
“祂叫……”
糟糕！我差点就把伦·怀特这个名字说出口了。怀特这个姓八百年前已然灭亡，身为布兰热雷家的人，不姓布兰热雷还能姓什么？但我要怎么圆这句话？
直视莱娅孩童般的双眼，我异常心虚。
突然，我脑子里闪过儿时看过的一则神话。
“祂叫伦·伊卡洛斯·布兰热雷。”
“我说嘛，虔诚信奉神主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教名。那姐姐的呢？姐姐也一定接受过洗礼的吧。”
“我……我的是克林。”我给自己编了一个，说实话，布兰热雷家族成员没有教名的原因我自己都不清楚。
“贝阿特丽丝·克林·布兰热雷，这是姐姐的名字吧。好奇怪，没听过这个教名。”
“哦，克林是那位怀特子爵的妹妹。天使的亲眷，当教名应该不过分吧。”
“当然。”莱娅拉着我的手站到窗边。
她轻轻闭上眼，把手按在窗栏上，睫毛划过朝晖，陶醉地深吸口气，“那就这么说定啦，晚上陪我在街上走走。”
…………
为了避开耳目，莱娅与我选在晚钟响后下楼。
下楼前我仔细理了一番额上粘着的条状发丝，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裤。脚后跟的伤已经结痂，再套上布鞋，我好似又恢复了在庄园里做小姐时的清爽。
莱娅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方布，帮我罩在肩上，遮住我一半的面庞。
我把头发梳一束，扎起来。现在我倒是和伦相像，美貌当然还是望尘莫及，只是多了些雌雄难辨的特质。
“姐姐你也太好看了吧。”全身镜里，我看见少女从后面搂住我的脖颈，把脑袋搭在我的肩上。
“哪有，”我偏过头，但也只能乜斜着看她的一双明眸，一双棕色的瞳孔，“我们走吧。”
我把白天和莱娅说的话又给伦讲了一遍，反正都是编的，不穿帮就行。我还给伦提了买黑手套的事，可祂就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祂听进去没有。
我原以为莱娅只想在楼下那条街走走，没成想她拉着我左拐右拐，稀松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太阳早就沉下山去，来往的人为何还是这么多？我渐渐意识到我们正行向王都中心。
王都中心只有三座地标性建筑——圣维思珀大教堂，众议院，还有王宫。那是国王陛下生活的殿宇楼阁。
我不认得王都中心的其他尖顶建筑，只觉得看到的一个都像是从王宫里探出来的。那里可是骑士团的大本营，要是遇到了那个人或者他的下属……
没等我拉住莱娅，她已率先停下了脚步。我抬头，目视店面上“牡丹饭庄”几个单词，微微出神。
“姐姐，”她的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还没吃晚饭吧，要吃这家吗？”
我慌忙摆摆手，要知道王都中心，城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就越是寸土寸金。再加上这家店如此富丽堂皇，估计想吃饱不花上几十磅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且我还没带钱。
莱娅压根不给我思考的余地，绕到我后面把我往店里推。
“干、干什么？”我慌忙发问，身体不由自主往朝店内挪动。
“尝尝嘛，这家店味道很不错。吃了三天清汤寡水菜叶子，今天带姐姐吃顿好的。走嘛，我请客。”
我几乎是被莱娅半推半拉着挤进饭馆的，纵使莱娅最后一句的吸引力很大，我还是不情愿，哪有房东请房客吃这么贵的东西的道理。
这家店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其次便是豪华。古朴的石墙上挂满藤萝，每一烛台皆亮满灯火，客人谈笑有声，杯箸交错间尽显贵族仪态，肉香四溢，地面纤尘不染。
见这架势，我也只好做出一副贵族的神情。行吧，我本来就是贵族。
“我能不能问一点点有关伦的事啊？”莱娅冷不防开口，把我从虚无中拽回。
牛排在被端上来，盘子的角落摆着两颗圣女果，表皮被烤得裂开，透出焦黄。
我吞咽唾液，光是这顿饭我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那我问啦，”莱娅复捏起刀叉，刀刃在铁制餐盘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伦在你们家族真的只是管家？”
“可能吧。”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开始冒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她话锋一转：“你大概也知道伦不是人类吧，异种一般有着超自然的力量和极长的生命，这样的家族成员做个族长应该不过分吧。”
这个问题，好刁钻。我费尽全力才从喉管里吐出几个音节，“伦是家族里的老人了，说成管家是为了掩人耳目。你思考一下，经常与外界沟通的族长百年容颜不老，是不是挺吓人的？”
“嗯，也是。”听莱娅这话，我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将叉子刺入圣女果的果皮。
“冒昧地问一句，布兰热雷好像被骑士团的人灭门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联想到他们贴出的告示……”
果汁爆开，滚烫的液体在口腔里流淌。
莱娅说话好直，尽显少女的幼稚。她从没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每次出口都未经思考，让人有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今朝我依稀回顾进店前对莱娅的态度，一时哑然：人类真是种善变的生物。
“那时候布兰热雷有伦，为什么还会被灭门啊？”莱娅最后一句话音落下。
为什么？难不成我还得告诉她伦被封在地宫的冰棺里，我还得告诉她“艾蒂安骑士”像鬼一样出现在我家草坪上？
我痛苦地闭上眼：“彼时祂在沉睡。”
莱娅兴许听出我的不悦，不再吭声，我的情绪也在静默里平息消融，不那么生莱娅的气了。陡然，饭馆角落，悠扬的小提琴曲戛然而止，惊呼声不绝于耳。
我朝那边观望——一只蝙蝠，自人群中腾起，舞动双翼，不时扑向火光，又因高温而折返。人们用布帛手帕去赶走它，奈何它停在墙角瑟瑟发抖，所有人的动作都落在空处。
这场景忽而又让我想起小镇里一则流传甚广的传说：蝙蝠是血族的信使。
我不知该上前帮忙还是坐着继续吃饭，万一误伤同僚了怎么办？只是开个玩笑，我和血族好歹也有不少关联。
莱娅在此时开口，问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姐姐将来打算干什么呢。”
回首，看着莱娅，她童真、静谧的气质与外界格格不入。
这个问题倒叫我有些困惑，庄园生活的岁月里，父母总是要求我成家，冠夫姓，嫁给一个贵族，成为一个母亲。我不愿意，所以我反叛到底。一把火将我的坚持和强加在我身上的压迫尽数付之一炬，然后，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活着。
对，只是活着。或许于别人而言复仇便是毕生的执念，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变了，尤其是知道复仇的路可能还要走很久的时候。
真该找点事做了。
莱娅用手撑住桌案，凑近。她的睫毛划过我的脸颊，呼吸扑到我眼睛上，痒痒的。
在我的视野里，那只蝙蝠好似开通了灵智，猛地展双翼，冲出饭馆大门。
莱娅薄唇张合：“我祈祝姐姐，挣破命运的枷锁，找到自己的人生。”
“待会儿吃完饭想去逛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