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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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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煦没想到赊月一大早便坐在他营内大厅里。他平日早起练兵已是习惯,倒是赊月,第一次这么早见到他。
赊月眼下有些乌青。
“缘缺一夜未睡?”
赊月道:“睡了半夜。”
“为何?”高煦责备,上前抚了抚他的额头,还好没生病。
赊月正色道:“阿煦,我昨晚和梵沉去此山的悬崖了。”
“去那里做什么?”
“此悬崖山面平缓,少有怪石,鲜有草木。且地质湿滑,若逢雨夜,地面泥土松软后,万壑就可以率军滑翔逃离了。”赊月顿了顿,“而且梵沉还发现,万壑命人悄悄的伐木做木板。显然是早有打算。”
“果真如此?”高煦一惊。
“阿煦可前去悬崖看看。看来如今的我不动敌也不动不是在耗,而是他们在争取时间。”
高煦面色凉如水:“好个老狐狸!你那副将,真适合做探子。”
赊月笑道:“他什么都适合。”
“这样,我依然驻兵包围万壑,但悄悄调走大部分兵绕去崖底埋伏。我亲自调遣,我看这万壑还能逃到哪里去!”高煦这一怒,原本便沁寒的脸更是让人不敢接近。
“还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未见其人,声音先从营外传进来。只见梵沉悠然自得的掀帘进来,插话道。
虽然逐渐见识了梵沉的能力,可还是对此人没什么好感。高煦横了他一眼,问道:“如何说来?”
“初次交锋时万壑给了我们一份礼物。”
赊月领会,眼睛一亮:“是那些箭矢和石头!”
梵沉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下,半坐半卧,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狂放不拘:“他们想滑,那就让他们滑。到时我们在上,他们在下,让他们也尝尝被砸的滋味。”
“此法可行。”高煦难得赞许,心中有了定论,“那此事由郁声负责,你协助他。缘缺随我到山下埋伏。”
梵沉梗住,“我提出的此事,我就干协助这活儿啊?”
“那你镇守大营也可。”
“……”梵沉张了张嘴,干脆又闭上了。
赊月见他脸皱起来,忍不住笑,“他跟我们一起埋伏万壑吧。”
“那郁声一个人…?”
“你那么担心他,你去协助他啊。”梵沉没好气的碎碎念。
高煦冷眼一扫,梵沉也不怕,不急不缓的扬了扬下巴示威。
见二人气氛微妙,赊月连忙出言打断:“我相信余副将,他随阿煦你征战多年,你还不相信他吗?”
高煦做此决定是藏了一分私心的。他不喜欢看见梵沉围绕在赊月身边,总感觉此人动机不纯,忽悠得了赊月,忽悠不了他。
“喏。”梵沉看着高煦,朝赊月努了努嘴。
高煦还想斥责梵沉,可他从不会拗赊月,只得迟疑的点点头。
梵沉一见目的达到,起身拍拍手,吊儿郎当的走出营帐,“吃饭去咯。”
说得赊月也饿了,又见高煦快要把梵沉的背影瞪穿,赶紧挡在他视线前,拽他一同去了。
是夜,细雨潇潇。
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夜幕,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唯有细雨沾身带来的寒意最真实。
高煦等人以潜伏在崖底的山林中,若不派人探测根本发现不了。
余郁声自前日开始夜观天象,估计出今夜会来雨。而梵沉也在追踪万壑军营的动向,发现万壑等人已经准备就绪,也在等雨。
看来今夜便是猫捕老鼠的吉时。
梵沉夜行时习惯带一幂篱,如今见雨势渐大,他便将幂篱戴到赊月头上。幂篱四幕接有夜行纱,还能挡住斜风吹洒的碎雨。
“哪有这么娇矜。”赊月正要动手摘,可见梵沉不容置疑的眼神,甚至还有高煦认同的目光后,讪讪地停下。
“嘘——”梵沉突然噤声,侧耳仔细听着动静,“山上似有异动。”
高煦微微抬头凝视山顶,目光比泛着寒光的剑刃还冷厉。
“要下来了。”高煦道。
话音刚落,只见山顶人影攒动,愈来愈密,他们当中有少许人亮起火把,但因雨势渐大,火把明明灭灭的,像高处即将滑落的流星。
躁动之声并未持续多久,已有数人手持火把沿坡滑翔而下,为后人探路。上面的人见山途还算顺利,纷纷背板滑山。
赊月见他们宛若泥石洪流般高速滑落,连带碎石飞土,颇有山崩之势。手持火把之人滑落得像一颗颗流星,但风速过猛,吹灭了火光。
“狼烟准备!”高煦喝道,准备一声令下燃起硝烟,给山上埋伏的余郁声发信号。
万壑的军队逐渐全部落地。虽然方法不错,可是实际上还是会折损一些将士。毕竟山体滑坡,人是怎么都算计不过自然的。
接连落下的将士只觉浑身剧痛,凭着仅剩的气力支撑着站起,寻找着自己的将领。
万昀期站在万壑身边点起火把,喝道:“大军集结!”
“就在此刻!点狼烟!”高煦下令,后方早已准备好的士兵迅速点烟。顿时硝烟冲上天际,弥漫四野。
“林中何人?!”万壑的军队自然也注意到了林中的变故,纷纷拔刀进入警戒状态。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万壑的注意力全在林中之时,山顶上突然轰隆隆作响,一颗颗滚石携飞沙扬长而下,颇有地崩山摧之势。
“是走石!散开!快散开!”万壑惊喝道,声音刮破夜空。
一片大军围在山顶上,领头的将军清逸出尘,他们埋伏已久,可这湿滑的淤泥并未沾染他分毫,这超然物外之风姿,令万壑裂眦嚼齿。
“余、郁、声!”他恨不得嚼碎了这个名字,猛然扭头看向林中,反应过来,林中必是高煦和平野赊月!
“放箭。”山顶之上的余郁声轻飘飘的摆手,示意弓箭手上前。
咻——咻咻——
无数破风声响起,划破雨幕,射向下方的大军靶子。万壑的军队本就受山体滑坡之摧残,早已气力不继,这番接连攻势下,根本无法抵抗。
“杀。”高煦见万壑之军如枯枝败絮,无力回天,手指一扬,身后的将士如龙腾虎跃一般冲杀出去。
万壑大军已有无数将士倒下,只有少数还在苦苦支撑。万昀期勉强摆脱敌兵的追缠,跌跌撞撞的跑向万壑身边,声音惨烈:“将军,我等掩护你走!”
万壑虽还能应付敌兵,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不少,只见他目眦欲裂,脸上尽是污血:“走不了。今夜就是死,也得多拉几个垫背!”
高煦随大军之后也进入战圈,攻势凌厉,骁勇无比。梵沉并未离赊月太远,只在他近身处替他处理掉靠近的人。
赊月在出战前便已脱下幂篱,手持缨枪冲锋陷阵,身上溅染了不少敌兵的血。
余郁声在山顶见下方局势不明,命人发射穿云弹,穿云弹在半空中炸裂燃烧,绚丽的火光顿时明亮了四方。炸裂的火灰带着星子散落,像极了每逢佳节燃放的烟花爆竹。
赊月扬起脸,发自内心地微笑。
这是凯旋之烟火。
梵沉侧目,见赊月的侧颜在火光闪烁中明明灭灭。刹那间,梵沉以为他就是月亮。
就是指引他挽弓北望,直射天狼的满月。
他竟出了神,直到赊月斩杀了想行刺他的一名士兵他才清醒。赊月担忧地看着他,嗔怪道:“你刚刚差点死了!”
“这不是有你吗。”梵沉不再多思,重新勾起嘴角,调侃道。
赊月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梵沉却一个旋身把赊月连扯带揽的护到身后,同时几枚箭矢与他们擦身而过。赊月一惊,见此变故,问道:“怎么回事?”
梵沉面露凝重,紧盯后方。隐隐约约听见有铁骑踏地之声,向这边奔来。
“怕是有变。”
他凝神倾听了片刻,脸色一变:“快,通知高煦,往后撤!他们的援军来了!”
“援军?!西戎境内不是都自顾不暇了吗?”
“不清楚。但明显是朝我们而来。”梵沉一边回答,一边带着赊月向高煦汇合。
正巧高煦也朝他们而来,想必也是发现了乱入的箭矢。
“似有变故。”高煦的声音紧绷如弓弦,快速扫了一眼赊月,见他无恙,心中松了口气。
梵沉确认有变,高煦不再犹豫,让梵沉保护好赊月,自己则有序调兵撤退。
藏在敌兵中苟延残喘的万壑见高煦的军队反应异常,竟然开始脱战撤退,心中大喜,想必是援兵将至,他悄悄的藏在人群中,想趁乱逃离。
赊月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他鬼鬼祟祟的背影,喝道:“万壑狗贼!哪里跑!”
哪怕有援军,他也要留在这里!
就在赊月准备奋身去追杀万壑之时,梵沉按住了他,快速说道:“待在人群里。我去。”
语毕,身形如风,腾飞在半空中,手挽弓箭对准万壑,蓄力拉满射出!他的眼力,比鹰隼还淬厉。
一箭命中,梵沉面露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动身闪掠追去。万壑身边的将士见将领突然倒地,定睛一看才发现万壑中箭,当下恐慌四散。只有万昀期呆呆的守在万壑身边,看见万壑惊惧瞪大死不瞑目的脸,心中无尽哀怒。
梵沉从天而降,刺激了万昀期积攒的怒意与悲戚,梵沉还未停顿,万昀期就持刀砍向他,“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梵沉轻蔑,一个飞腿重击他的手腕,万昀期吃痛,手一松,刀掉落在地。不待万昀期反应,梵沉又补了一脚,将万昀期像秽物一样踢开,万昀期受到重创,身体在地上摩擦滑出去老远,也不知死活。
解决掉万昀期,梵沉四下一扫,捡起万昀期的刀,几个眨眼间万壑已身首异处。捡起万壑的头,随手扔掉刀,转身飞掠回去。
赊月被众人掩护着撤离,高煦策马前来寻他,见他目光一直偏向远处,高煦顺着望去,看到梵沉飘渺飞跃回来的身影。
“他这是?”高煦问道。
赊月不语,静静地望着。直到梵沉落到他们身边,丢下一个头颅。
高煦定睛一看,竟是万壑!
“完事了。快撤吧。”梵沉催促道。
就在三人即将撤离之时,后方传来如惊雷般的喝声:“贼人休走!”
梵沉让赊月上马,让他先走。自己策马随后。可身后军队整齐有序,分兵三路直驱进攻,隐隐有将大夏军队包围之势。
高煦也并非坐以待毙之弱将,迅速布阵,率骑兵突围。刀光剑影闪烁,直取几名敌方骑兵的首级。哪怕措不及防,高煦也能指挥战事与对方僵持。
就在此时,前方数箭齐发,高煦面前的敌兵顿时死伤不少。
是余郁声!他率弓箭手来接应了!
高煦一挑眉,独自策马冲出一条血路来。身后的大军见将领如此血性,士气高涨,怒喝着冲杀出一个缺口。
梵沉见状,示意赊月就在此时。二人纵马飞驾而走。
离去前,赊月回头一瞥。
后方领头之人骏马金鞍,矗立在原地,按兵不动。身侧无人,皆齐齐站在他身后。明明是战场,此人只挂一身薄甲,不见头盔,却也有倒峡泻河般的气魄。细观此人墨发高束,无风自扬,五官风流邪逸,让赊月想起曾在千佛窟中流传的壁画古迹上的飞天神佛,也是这般的绚烂张狂。
梵沉的张狂是恣意风发,而他,便是不可侵犯的盖世凛然。
此人,如同为战场而生。
那人似乎目光也锁定了他,竟奇异的炙热起来,但也不指挥军队追杀,一直盯着赊月的背影,直到他们大军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将军,是否追过去?”身后副将请示道。
此人摇了摇头,微微抬首,傲睨万物。目光邈邈,似乎看穿前路无边夜色。
“不急一时。”他音如钟罄,沉静人心,“先驻军吧。”
“是。”得令后,身后大军有序分工起来。
他最后再朝大夏军队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回味方才赊月那偶然一瞥。
驻足片刻,他才调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