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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驭权 ...

  •   大军有序撤回军营后,高煦绷着脸坐在议事厅上方。放佛电闪雷鸣前令人窒息的闷热。
      望着下方同样阴云密布的几人,开口道:“我派去的探子回来了。来的援军并非西戎之军,而是北夷。来的还是闻人如故。”
      “闻人如故?”赊月听着这个名字就想起之前一些头疼的回忆。
      当年他与闻人如故交战时,双方都带着头盔,所以方才他并未认出此人。但此人癫狂难缠,嗜战成性,有常人没有的无畏,实难对付。
      他与闻人如故交手时,虽胜,但极险。闻人如故出手招招致命,可就在逼近他时总会弱化攻势,似乎并不想杀他,只想打掉他的头盔。
      最终头盔确实被打掉了。闻人如故也败了。
      高煦破天荒的主动看向梵沉:“你有何见解?”
      梵沉好似刚睡醒被抓包般,啊了一声,“周郢礼跟北夷求的兵吧。”
      “那接下来岂不是要面临北夷和西戎联手?”高煦冷哼,“看来闻人遐尔想要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啊。”
      “北夷派军远来,不比我大夏供给充足;西戎大势已去,不足为惧。说起来也未必落入下风。”赊月道。
      高煦缓缓点头,“郁声已向皇城传信,想必皇城差不多也知晓北夷之举。”
      梵沉撑着下巴,不知在沉思什么。
      “你在想些什么?”赊月轻声问。
      梵沉偏过头,凝视他:“我在想,现在最好是整顿大军,静观其变。”
      “我明白。”赊月也是如此想,“只是这始终不是一个好消息。”
      梵沉的眼溢出笑意来,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把玩着他骨节如玉的手指,“世间之事向来如迷,不过是看谁更能取巧,略胜一筹罢了。”
      赊月手灵活一翻,拿住他手指一扳,见梵沉吃痛,还夸张的拧起脸,忍不住笑:“你倒是看得开。”
      梵沉耸耸肩,不予置评。
      高煦见二人手上动作,心中不悦,下逐客令:“梵副将还不回营休息?”
      听得此话,梵沉松开了手,冲赊月呷呢的眨了眨眼,随即起身离开。赊月感受着指尖余温消散,动了动手,失笑。
      赊月道:“我也回去了。阿煦,早点休息。”
      高煦本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于口,只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明月高悬。
      北夷的大营驻扎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视野极佳,驻地平坦,不得不说闻人如故很会选地方。
      而这处坡地最高处,有一断崖,一抹人影直立在上,正是闻人如故。他的视线不在下方的军营,而是对立面,远远看见若有若无的营火光,那是大夏的军营。
      他半边嘴角微微上扬,这笑意尽是漫不经心的嘲讽和算计。“平野赊月…”声音低沉沙哑,让人心里发怵,“你和这大夏,都是我的…”
      自从那次败给赊月,闻人如故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将成为他踏平大夏的战利品。

      大夏王庭。
      皇帝一早收到了余郁声从前线带来的消息,军队大败西戎,他自是喜不自胜,又得知北夷出兵想搅这趟浑水,他眉目又皱了起来。
      “闻人遐尔也想凑热闹?”皇帝冷笑,“他想借西戎的手耗死我们,好收渔翁之利么?”
      “请陛下赐教。”余郁声恭敬行礼。
      皇帝在大殿中踱步,并未立刻说话。大殿两侧高大的鎏金蟠龙柱似乎要破壁而出,穿插在蟠龙柱之间的金身螭吻高仰着头,巨口放置烛火,似口喷烈焰,镇压着世间邪祟,烧尽一切戾气。皇帝站在这中央,他是被神兽守护的皇权。
      “传孤旨意,调动兵马,运输军粮,以备战北夷。定夷王为领军,定要为国为民不死不休。我倒要看看,苟延残喘的西戎来了点北夷的人,能翻多大的浪!”
      余郁声领旨退下,心中细细嚼过皇帝的话,当下了然。他很清楚表面与定夷王兄友弟恭的皇帝内心有多防备,哪怕是这种时刻,也不忘将定夷王一军。
      皇帝见余郁声一走,立马传来了老丞相元宗龄。元宗龄是两朝朝臣,还是皇帝的亲舅舅。先帝在世时,为防止皇后外戚干政,元宗龄一直得不到重用,如今他熬走了先帝,终于得到一回重用。今到耳顺之年,头发胡须都花白了,脸像风干的树皮,但那双看似祥和的眼却深藏着锋利的算计。
      “舅舅。”皇帝敛去方才的锋芒,转换成恭顺的语气。
      “陛下,有何看法?”元宗龄行了人臣大礼,挑不出错。
      “舅舅怎么看?”
      “臣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初衷。那就是替陛下守护好只属于陛下的江山。”
      皇帝笑了,“北夷出兵,对我们来说并非全无好处。我大夏人才辈出,高煦便是大将之才,用不着平野赊月上蹿下跳。”
      “北夷的这位闻人如故,可是远近闻名的疯狗,被这疯狗盯上,不咬死不罢休。所以我们的援军,可慢些到达。等平野赊月与闻人如故斗到两败俱伤,最好共同赴死时,再派高煦平息战乱。”
      皇帝狐疑的问:“万一闻人如故一下就踩死了他,怎么办?大夏是否能抵挡他的攻势?”
      “陛下太小看我们这位定夷王了。”元宗龄慢悠悠的摩挲着胡须,老眼如蛇信子,藏有一片粘稠的狠戾,“定夷王能在朝廷有这等威望,自有他的能力。这样的人,适合去和闻人如故这样的疯狗缠斗。更何况,我们的边疆还有天沟之城,邬郡呢。想横跨天坑,够拖延闻人如故一阵子了。”
      “是啊,能有这等威望,可不能留着他啊…”皇帝背对着阳光,阴影爬满他的脸,藏匿住他眼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当年皇帝平野延的母后元皇后是他的皇祖母,也就是先太后促使先帝晋封的。先帝是个昏庸无能的人,他即位前,对先太后言听计从,让提拔谁就提拔谁,让娶谁娶谁,让立谁做王妃就立谁做王妃,先帝听从先太后的话,立太后母族最出类拔萃的女子,也就是平野延的母亲为皇后,形成稳固的权利纽带。在外人看来,帝后相敬如宾,礼仪相待,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之间并无感情。元皇后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平野延儿时就梦想着能娶一位像自己母亲一样的贤后,但他不明白的事,为什么他的父王,不爱来看望他的母后;为什么他的父王,对自己漠然视之。他总以为是爱之深,责之切,可他每每见到父王将平野赊月带在身边,高高在上的父王,嘴里含着贻糖,另一只手上拿着摇铃,逗弄嬉乐着臂弯里的平野赊月,仪贵妃在一旁刺绣,时不时抬头娇嗔几句,语笑嫣然。
      好一个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连平野赊月的启蒙都是从小被父王带在御书房亲自开导的;学习骑射都用的是父王的御马,甚至父王溺爱到亲自为他牵引缰绳。
      凭什么。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努力,他的父王就会多看他一眼,没想到在先太后仙去之时,先帝竟要废后,立平野赊月的母亲仪贵妃为后,还表示当初赐仪贵妃封号仪的意义是向她承诺来日让她母仪天下。
      那他呕心沥血地讨先帝欢心算什么。
      还好朝臣反对,纷纷指责贵妃牝鸡司晨,逾矩犯分;群起上奏,暗指皇帝帷薄不修,不顾太后国丧,违背“孝治天下”的礼仪核心,望皇帝慎之又慎。甚至上朝时,一声声“臣等恭请陛下三思”在这大殿的无数蟠龙柱间碰撞回声。
      最终,元皇后的后位保住了。先帝也死了这份心。先帝一生都在先太后的压制之下,完完全全是皇权的傀儡,他只想风花雪月,与自己所爱之人共度余生。先太后故去,他以为天下是自己的天下了,结果不是的,没有了先太后,还有朝堂下一片乌压压的乌纱帽在盖着他。
      平野延不理解,仪贵妃曾经只是伺候先帝的贴身婢女,那样卑贱的身份,纵然有一起长大的情分,那也比不得自己母后尊贵的世家嫡女,后续对先帝的扶持之恩啊!
      所以平野延恨先帝,恨他不爱自己的母后,为什么要娶她,蹉跎了他们母子一生;也恨仪贵妃母子,恨仪贵妃夺走自己母后的宠爱,恨平野赊月抢走属于自己的父爱。
      更何况,平野延的皇位,都是母后用命换来的。先帝自从太后故去,揽权失败后,一直郁郁寡欢,他失去了盼头,只想回到年少时,在自己的王府无忧无虑和仪贵妃花前月下的日子,这样荒谬的念头让他沉迷于所谓的仙丹。生病也不信太医,只信故弄玄虚的假道士,一味的服用仙丹,最终内里虚亏,拖垮了自己。
      先帝在弥留之际,是元皇后代传旨意,遣散众人,她独自一人陪伴先帝。
      平野延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只知那一夜夜色压抑得像研不开的墨,突然雷鸣从天空中炸开,密集的雨线从天幕倾倒,狂风大作。仪贵妃跪在先帝寝殿前,只求见先帝最后一面,可惜娇弱的她扛不住这天雨,像残败凋零的花,碎在地上的白瓷,最终折了腰。
      母后从先帝的寝殿里出来,扫过一圈跪在殿前垂泪的后妃和近臣,眼神在昏倒的仪贵妃身上停留了一瞬,回到正中,宣告皇帝驾崩,并读先帝遗旨:传位于淳亲王平野延,性资仁孝,禀性温恭,观其德器天成,宽仁有度,即承继大统。
      此言一出,群众哗然。
      无人直言质疑元皇后,但议论声如若有若无的蝇,挥散不去。直到仪贵妃的亲信出言,问元皇后可有先帝圣旨的书面卷轴。
      平野延还未从元皇后的宣旨中平复过来,又被这样一追问,攥成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心脏在胸膛里打起了擂鼓。
      元皇后似乎早有准备,命人进寝殿取,她平静从容的说,先帝去得匆匆,只命内侍太监代笔卷轴,先帝在传位诏书末尾亲自盖了玉玺。话锋一转,元皇后说,自己与先帝伉俪情深,会随先帝一同去。
      话音一落,后妃和近臣顿时乱了起来。平野延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套,眼神茫然的盯着自己的母后。
      元皇后却不作解释,命手下遣散众人,准备好先帝后事,自己回宫去了。
      这是平野延见母后的最后一面。
      再见之时,元皇后穿着皇后吉服,安安静静的在凤椅上长眠了。
      母后什么话也没给他留下。也没给世人留下。
      仪贵妃选择常伴青灯古佛,远离尘世,只求保唯一的儿子平野赊月一生平安,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即可。
      平野延就在这样在世人的聚讼纷纭中即位了。
      刚即位的他想着,政行则事成,事成则功立。他的朝臣以及天下万民,会接受他的。
      但他想错了。他的退让,只会让那些吹毛求疵的老骨头言辞恳切,鞠躬尽瘁的用规矩来和他叫板,甚至提起当年元皇后宣诏之事,来暗示他得位不正。至今他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后要与先帝赴死,既能证实帝后情深的美名,又能成全他即位,哪怕再有议论也无从查证了。母后这般以身筹谋,不是让他处处妥协,兼照天下的,他要独照天下,他要天下众口归一,他要皇权神化。
      那些向着仪贵妃母子的前朝余孽,敢挑战他权威的前朝老骨头,都得死。
      只要对他有一句异议,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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