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试药 你年纪轻轻 ...
-
未时刚过，袁微识换了件半新的粉紫色褙子，带着青杏出了门。
张府就在隔壁，只隔着一道墙，走几步就到了。吴妈妈早已在二门候着，见袁微识来了，笑着迎上来：“徐夫人来了，老夫人正等着您呢。”
“劳烦吴妈妈，老恭人今日精神可好？”袁微识边走边问。
吴妈妈的笑容淡下来，压低声音：“哎，不瞒您，夜里依旧是睡不着，到四更天才迷糊了一会儿。今早起来脸色也不大好，奴婢想着吃了早饭让老夫人再歇息歇息，谁料老夫人歪了半日，依旧是睡不着。老夫人想着老是躺着也不是办法，还是硬撑着起来了，这不就听到了您的信儿。”
袁微识心头一沉，十分疲倦却总也无法入睡，这和自己母亲当年的症状何其相似！
进了花厅，张老恭人正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夹袄，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素面朝天，比之前日相见神色差了许多，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见袁微识进来，她提起气来笑了笑，有气无力，十分憔悴。
“老恭人安好。”袁微识上前请安，轻声道：“您身子不好，我实不该来的，是我莽撞了。”
张老恭人摆了摆手，示意吴妈妈请她坐下，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不碍事，与你无干。人老了，睡不好是常事，我也习惯了。倒是你，怎么听说你在街上晕倒了？午时外面乱糟糟的，一打听可把我吓了一跳。到底怎么回事？”
袁微识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吴妈妈递来的茶笑道：“让老恭人担心了。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说来有些丢人。”
她抿嘴笑了笑，低头掩盖羞赧：“我这几日睡不好，便吃了些从嘉峪关带来的安神药。昨晚上吃的，早上起床就觉得没睡够，果然在街上就犯困了，迷迷糊糊的，连自己怎么倒下去的都不知道。幸亏我家大人赶来得及时，把我接住了，不然在大街上出丑，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张老恭人听了，眉头却皱了起来。
“安神药？”她上下打量了袁微识一眼，“这药劲儿这么大？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吃上安神药了？是药三分毒，还是得仔细些。”
袁微识叹了口气，低头摩挲着茶盏，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不瞒老恭人，我实有些难言之隐。”
她咬着嘴唇，神色十分哀愁：“这是胎里带的毛病。”
张老恭人微微挑眉：“哦？这是怎么说？”
“老恭人有所不知，我母亲出身孔家嫡系。”袁微识的眼圈有些泛红，“外祖家规矩大，母亲自幼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读书练字学女红，一刻不得闲。她性子又要强，样样不肯落于人后，长年累月，精神便绷得太紧。”
袁微识叹了口气，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后来与我父亲成亲，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也没能松快几日。怀我的时候，她就睡不好，心悸、盗汗、夜不能寐。生下我之后，身子一直没有将养过来。后来又有了我小妹昭明，怀象更是艰难，从坐胎到生产，从未好好睡过一次，精神几欲崩溃。以至于后来————”
她用帕子按在眼下，轻轻抽泣一声。
张老恭人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母亲出身孔家，我如何不知？我还与孔大儒有过几面之缘呢。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袁微识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所以，我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小时候还不觉得，大了之后，失眠心悸的毛病就越来越明显。我小妹昭明身体更不好，剩下来就弱得很，一直多病，在金陵时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她在家时，连吃饭都要小心，不知道吃到什么就会起疹子，憋气。
“直到我们到了嘉峪关，遇到了和仁堂的张大夫。”
“和仁堂？”
袁微识点点头，颇有兴致地放下帕子道：“是。和仁堂的张大夫。老恭人莫看张大夫如今在边关开个小医馆，他以前可是名动南方的神医。不知为何，后来来了嘉峪关，一待就是二十年，专为军中将士看病。我妹妹昭明病得厉害，请他看了几回，竟然药到病除，如今活蹦乱跳的，都能跟着哥哥姐姐读书了。”
张老恭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这倒是位奇人。”
“可不是！”袁微识笑道，“我和张大夫熟了之后，才知道他当年在金陵时，多少达官贵人请他去看病，他都未必肯去。如今在边关，南北大营的将士们有个伤病，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不论刮风下雨，随叫随到。张大夫实乃大义之士！”
张老恭人默默点头，有些动容。
“那你的失眠心悸之症，也是他看的？”
袁微识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有。我性格多疑多思，一直不敢看，倒是白白多吃了多日的苦。”
“不敢看？”
“我母亲当年也是失眠心悸，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我心里就觉得这病治不了，只能熬着。又觉得自己大概也时日无多，何苦折腾求医问药呢？”
她苦笑一声：“到了嘉峪关之后，我见张大夫把昭明治好了，心里虽感激，却从来没敢开口问自己的事。”
“那后来怎么又治了？”老恭人满脸不赞同。
“因为我亲眼见到了张大夫给蒋大人治病。”
张老恭人想了想：“蒋大人又是？”
“是嘉峪关南大营的参将。”
“哦————蒋参将，与蒋侧妃可有关系？”
“老恭人真是博闻，蒋参将正是蒋侧妃的内侄。”
张老恭人眼中透出一丝哂然：“张大夫到了边关，还是拜倒在达官贵人脚下啊。”
袁微识摇头正色道：“您这话可错了。张大夫对边关将士一视同仁，并不因身份高低而区别对待。”
她遂把蒋月白请张大夫去南大营而被吃了多次闭门羹一事告诉张老恭人，想了想，又不免替蒋月白说话：“还有，蒋参将倒也不是个尸位素餐之人。南大营没有统领，一直是蒋参将代为管理，一切井井有条。”
张老恭人若有所思点头，追问道：“那倒也罢，那张大夫又是怎么给蒋参将治病的呢？”
“老恭人不知道，蒋参将那毛病比我严重多了。他常年夜里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发作起来人事不知。什么太医名医都看过，毫无用处。直到到了嘉峪关，张大夫给他调理了大半年，如今病情稳定，不但能正常当差，还能随军出征了。”
她顿了顿，揣摩着张老恭人的神色继续道：“我亲眼看着蒋参将从半死不活的样子变成现在这样，这才动了心，去求张大夫给我看看。吃了张大夫的药之后，果然夜里能睡踏实了。这次来北京，我又犯了老毛病，便写信给张大夫，他寄了成药过来。昨儿晚上吃了一副，便一觉睡到天亮。”
张老恭人听完，蹙眉沉默一会。
“你说的这位张大夫，听着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她斟酌着用词，“只是，这药劲儿这么大，真的没有副作用？”
袁微识知道她还在顾虑。
第一次见面就劝人吃药，换作自己也不会轻易相信。说得太天花乱坠，反倒让人起疑。
她坦然笑了笑：“老恭人说得是，药这东西，可不能乱吃。张大夫在信里也特意叮嘱了——他说，不望闻问切，光靠吃成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这成药只能缓解症状，真正要治根，还得他亲自把脉才行。所以我如今吃的这个，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回了嘉峪关，还是要重新开方子的。”
说罢一拍手：“这样，我明日把张大夫的信拿来给您看看！”
张老恭人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松动了一些，却仍没有接话。
袁微识知道欲速则不达，便不再提药的事，换了话题。
“老恭人，今儿个我在前门大街上逛了逛，买了好些东西。您瞧，这是紫山堂的糖瓜，祭灶用的。我小时候在金陵，每到这天，家里就摆上糖瓜、糖饼，说是要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只说好话。北京这边的糖瓜可比金陵的大多了，外头还裹了芝麻，老恭人，您尝尝。”
她把糖瓜递到张老恭人面前，老恭人接过一块，看了看，轻轻咬了一口。
“甜。”
“老恭人也是头一回来北京吧？”袁微识笑道，“我听人说，这边年货市集可热闹了，除了前门大街，还有东四、西四、鼓楼，卖什么的都有。等您精神好了，我陪您出去逛逛？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张老恭人嘴角微微弯了弯，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手按住了太阳穴，十分痛苦。
吴妈妈大惊连忙上前：“老夫人，又头疼了？”
张老恭人摆了摆手，张口欲言，又忍了下去，脸色却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袁微识见状，连忙站起来：“老恭人不舒服，我就不打扰了。您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
张老恭人强打着精神露出一丝笑容：“今日是我失礼了。吴妈妈，替我送送徐夫人。”
“老恭人客气了。您歇着，不用送。”
吴妈妈欲叫小丫头送袁微识，老恭人却一皱眉，声音严厉了许多：“速去！”
吴妈妈忙送袁微识出了花厅，到了二门，才急急忙忙低声道：“徐夫人莫怪，老恭人这几日实在是不好。今日能撑着陪夫人说这半日话，已是难得的了。”
袁微识摇了摇头，轻声道：“吴妈妈不必解释，我明白。您快回去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