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人心 从我们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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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微识扑在地上，十分恍惚。
那一夜的血海又泛滥上来，这次里面的头颅不仅仅有徐乱，还有父亲，祖母，昭明！
那她自己的头颅呢？
“离了乡，去何方？北京城里有祥光！”
她双手在地上摩挲寻找。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心中大恸，张开嘴来，想大呼，却发不出声音。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有人在扶她，她不耐烦地拨开。
眼前突然模糊，血海泛起涟漪，一只干净的手伸了出来。
这只手上没有血，它修长有力，掌心里一大块茧，手指上有些细口，隐藏在微黑的皮肤里。
袁微识顺着手向上往。
徐乱。
她看着徐乱的嘴在动，徐乱又递出一只干净的手来，两只手把她搀起。她看着徐乱拿起她的手仔细看，又怒斥她后面的什么人。她看着徐乱擎着她的手，揽过她的腰，转过身上了什么车上。
她试着抬起脚走路，浓稠的血海逐渐褪去，从她的衣角双腿缓缓离开，退到远处人群里，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燕王起，天下安，燕王起，天下安！”
她能走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丝声音，她能讲话了。
“徐乱————————”她双眼一闭，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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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不停地往下坠，像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刺骨。
井壁黏黏腻腻，井里深处无数血手，向上招摇。
不，不要，不要——
她拼命伸出手——
触到了一只有力的手。
修长，粗糙，温热，掌心有厚厚的茧。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住那只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大小姐。”
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醒醒，做噩梦了吗？”
她紧紧攥住手，用力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床帐上绣着淡青色的兰草，是她挑的样式。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炭盆烧得正旺，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丝丝钻进她冰凉的身躯。
她躺在自己在徐宅的床上。
床边坐着徐乱。
他身上还穿着外出的玄色衣服，靴子上沾着泥浆。他一只手被她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微微俯身看她，眉头紧锁。
见她醒来，他紧锁的眉头松了松，随即又皱起来。
“醒了？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大夫很快就来了，你再等等。”
袁微识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血。她两只手都死死抓着徐乱的右手，指甲嵌进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她没有松手。
徐乱也没有抽手。
袁微识眼睛忽然就红了，心中大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拉着徐乱坐起身，向前探身疾声逼问道：“我父亲会死吗？燕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徐乱沉默了片刻，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大小姐，我徐乱答应过护你，就一定会护住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
救？怎么救？
袁微识从未感到如此绝望。父亲下大狱时，袁家被抄家时，全家判流放时，她都没有这么绝望过。而此时，她发现自己曾经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是蝼蚁的挣扎，是能攀附于别人的一个念头。
她心如坠深渊，头脑却无比清醒：“只要燕王放出消息，说父亲支持清君侧，金陵那边立即就可以动手。大牢里，杀一个囚犯祭旗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怎么救？”
“不会。”徐乱的眼神十分冷静。
“现在还没到放出消息的时候。燕王要的是清流的名头，不是他的命。他死在大牢里，对举事没有任何好处。”
“可朝廷不会这么想。”袁微识盯着他，“朝廷只会觉得，父亲是燕王的同党，杀鸡不儆猴，留着鸡有何用？”
“所以我们要抢在朝廷动手之前洗情这个罪名。”
袁微识盯着他的眼睛。
“拖过春节。”他说，“等此间事毕，你就离开这里，回嘉峪关。”
“回嘉峪关？”
“对。”徐乱点头，“我会动用金陵的关系帮袁大人走动。牢里已经打点好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事。只要你不在这里，我就能放开手脚。”
袁微识没有说话。
“燕王大计将起，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倾全国之力的南征，他绝不可能两线作战。嘉峪关是西北咽喉，他只能怀柔，不敢在这时候对我采取什么过激手段。只要你回了嘉峪关，我就能放开手脚，明白吗？”
袁微识忽然意识到，他还有底牌。
而自己，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一直都相信你。从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把自己许配给你了。是你一直在怀疑我，从来没有真心接纳我。”
“大小姐……”徐乱垂下眼眸，遮住了他黑水银一般的瞳孔。
“你叫我什么？”她轻声打断他。
徐乱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一直叫我大小姐。从我们成亲到现在，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在你心里，你只认为我是袁家的大小姐，而不是你的妻子？”
徐乱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大小姐，你相信我。在我心里，帮你实现心愿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袁微识深吸一口气，问：“好，那我问你，我的心愿是什么？”
徐乱眼神躲闪，斟酌一会，移开了视线，转而说起别的。
“春节前这几天，燕王忙着布防，大概率不会再单独召见你。王妃虽看重你，但这种军政大事，她从不会明面上插手。现在正是给谢贵按上细作名头的最好时机，等吸引过他们的注意力，二婶一出来，你们立即回嘉峪关。”
袁微识见他避而不答，心中掠过一丝失望，慢慢松开了手。
她咬住嘴唇把心里的这点失望甩开，开始思考破局办法：“那燕王想利用我父亲名望收买人心的事，该怎么处理？”
袁微识闭上眼睛，在脑中飞快地盘算。片刻后，她睁开眼：“我要见道衍。”
徐乱微微皱眉：“道衍？”
“对。燕王要起兵，不过是想要名正言顺。道衍在帮他散布歌谣、制造祥瑞，这些都是人心上的功夫。可人心终究不如天意。我要让天意——大过人心。”
徐乱目露赞赏。
“人心是可以操控的，但‘天意’不行。”袁微识目露凶光，冷声道：“燕王既然想要名正言顺，那我就给他一个‘天命所归’。我要让道衍开口，说我父亲这种清流名士留着比杀了更有助于他登基，那他便会比谁都护着我父亲。
“不过就是祥瑞，不过就是写文章而已，谁不会做！”
徐乱看着她，勾起嘴角：“好，我来安排。”
“谢谢你。”她低声说。
徐乱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青杏的声音。
“大人，夫人，隔壁张府派人来了。”
袁微识和徐乱对视一眼。
“什么事？”徐乱问。
“吴妈妈说，张老恭人听说夫人病了，很是担心，让人来问问要不要紧。还说老恭人那儿有上好的灵芝，若是夫人需要，只管开口。”
袁微识忙道：“替我谢过老恭人，就说我并无大碍，只是略感风寒，晚些时候若精神好些，便亲自过去道谢。”
青杏应声去了。
徐乱眉头微蹙，转身问道：“你与张老恭人很熟？”
袁微识诧异地挑眉：“还好，我和张老恭人见面虽然不多，但是聊天甚是投机。”
徐乱苦笑一声道：“倒是没想到。张信此人刚正不阿，燕王派人去请了许多次，都被他挡了回来。现在北京城里，谢贵满身虱子暂且不提，宋忠率兵驻守在山海关一带，虎视眈眈。张昺财大气粗，性子高傲，拜见了一次燕王之后便不再把燕王看在眼里。而张信这一派如铁桶一般，完全没有能插的进去的地方。”
徐乱在屋里缓缓踱步，停在桌案前，指尖在桌面上轻扣：“燕王之前曾说，和张信关系很不错。我也调查过，张信旧年曾经和燕王在军营一起吃住，相处甚笃。但是现在他却完全不见燕王，十分奇怪。燕王也不敢冒进，毕竟如果逼急了张信，透露了消息出去，他可讨不了好。”
袁微识皱起眉头回想：“张信如何我不知，张老恭人人虽然清高，却很好说话。燕王为何不走老恭人的路子？至少，老恭人总应该给王妃面子。”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老恭人完全不理会别人，也根本不怕得罪人。王妃的人和礼都被拦在了门外，借口都是老恭人在休息，下人坐不了主。”
袁微识恍然：“啊！这样说来，老恭人其实也并没有说谎。”
她遂把老恭人的病症与徐乱一一道来。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来，现在唯一能与老恭人说上话的，只有你。”
两人一对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什么。
袁微识掀开被子起身：“我下午就去找老恭人！”
徐乱立即上前按住她：“你着什么急！可休息好了？大夫已经在路上了，看过再说。”
袁微识看着徐乱坚持的表情，知道自己只能看过大夫，才能过这一关，只好作罢。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人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