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流放地当太子太傅》千里其麦

143、布料 想来也不过

　　“夫人这是哪里话来——”陈安连忙回道：“折煞奴婢了。世子妃找了两种布料，一种是潞绸，取用晋地上好蚕丝织就，质地柔韧，拉扯弯折之后回弹甚好，不易板结成硬褶，薄款可以做衣里，厚实的料子便能裁作裹腿、护膝。只是潞绸乃是贡品之列，虽民间也有流通，价格却着实不菲，寻常小户人家很难置办得起。

　　后来世子妃又费尽心思，找了另外一种布料，叫做丁娘子布，是松江府一位姓丁的织娘用特殊的弹棉法子做的，棉絮弹得极松极匀，织出来的布又轻又软，被称为‘飞花布’，曾是贡品，后来因太过奢靡被禁过一阵。现在倒是能纺织的人多了，也没那么难买了。”

　　袁微识听完默默记在心里，心中暗自思忖。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莫说小强了，便是自己也未曾听说过。

　　小强母亲常年摆摊站立，腿上血脉瘀滞，正需要这般柔韧布料来做裹腿护具。可她家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莫说是花钱购置什么潞绸丁娘子布，就连寻到靠谱的采买门路，都是一桩难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般要紧物件，看来只能由自己这边提前备妥，再送过去。

　　心中盘算已定，袁微识便端茶送客。陈安深深一揖，躬身告退，轻步走出书房。

　　第二日，张老恭人果然如约前来。

　　袁微识早早便吩咐灶上烹煮上好的白茶，案头果碟点心一一备齐。不多时，门外下人通传，张老恭人带着一双孙儿女已经到了府门前。

　　袁微识迎出门去，见张老恭人由嬷嬷搀着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童约莫八九岁，圆脸大眼，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机灵；女童略大些，十一二岁的模样，身量已抽了条，穿了件藕荷色的袄裙，容貌清秀，丹凤眼细长眉，颇有些张信的样子。只是她下颌微扬，一双眼睛淡淡扫过守备府的门楣，带着些许不以为意的神色。

　　几人分主宾落座。

　　张老恭人面色红润，满口称赞：“我原想着边关苦寒，来了才知道，天高地阔，空气凛冽，人都疏阔了几分。不像是在南边，镇日憋闷，喘不过气来。”

　　袁微识笑道：“老恭人来得巧，这是冬天。夏天也是一样热的，只是不潮湿而已。不过这边干得很，夜里地笼上要放一盆水，不然喉咙鼻子都要干得冒火。”

　　张老恭人笑着应了，又招手让两个孩子上前行礼。男童叫张则明，女童叫张则慧。袁微识听到“则明”二字，笑道：“这可巧了，我小妹叫昭明，和小公子重了一个字呢。”

　　张则慧细长的眉毛皱了一下。

　　袁微识笑着受过礼后，从青禾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一份一份递过去。

　　给张则慧的是一方端砚并一套湖笔徽墨，另有一个小巧的瓷盒，里头装着上好的口脂和面脂，膏体细腻，颜色是温润的桃红。给张则明的也是是一方端砚并一套湖笔徽墨，另外又配了一柄黄杨木雕的小剑，剑鞘上刻着竹节纹，不过巴掌长短，却做得十分精巧。

　　“些许薄物，不值什么，是我的一点心意。”袁微识笑着道，“嘉峪关风大天干，那盒面脂口脂是老恭人从前也用的方子，擦了不皴脸。”

　　张则慧眉头都快打了结，勉强屈膝道谢，便扭过身子重新坐下，神色依旧冷淡。反观张则明，欢喜得不得了，捧着小木剑握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眼中满是雀跃。

　　袁微识心中暗暗纳罕，这小姑娘自进厅堂，眉头就不曾舒展过半分，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妥当，惹得她心中不快。

　　张老恭人将孙女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只笑盈盈向孩子们夸赞袁微识：“这位袁夫人是金陵有名的才女，国子监司业袁家的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她在嘉峪关办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你们姐弟有空，也该前去学堂见识一番，长长见识。”

　　张则明立刻点头，脆声道：“好！我想去！”

　　张则慧依旧不做声，只抿了抿嘴，半点应答也无。

　　张老恭人面上掠过一丝薄怒，嘴唇抿紧了。

　　袁微识见气氛要僵，连忙笑着出来解围：“老恭人不必心急。学堂房舍虽大体修缮完毕，内里诸多物件还没有置办周全，尚未正式开馆。倒不如先叫两位公子小姐，在嘉峪关城中四处游玩闲逛，等一切齐备，再去不迟。春日阳光正好，切莫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张老恭人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

　　袁微识便顺势转过话头，问张老恭人身体：“老恭人近日睡眠可好？前日我已经差人往仁和堂递过话，跟张大夫打过招呼。不知老恭人打算何时请先生过来问诊？”

　　“劳你记挂。我听你的差遣，明日可否请张大夫看诊？”

　　“当然可以。我把先生请过来。”

　　张老恭人摇头：“我来看名医，怎么能让名医上门？就这两步路，我自过去就是。”

　　袁微识略一思忖，点头道：“那也成。明日我过府来，陪老恭人一起去和仁堂。等您身体安稳了，我再携祖母来与您叙话。”

　　张老恭人应下，又坐着喝了半盏茶，便告辞登车，返回自家新购置的宅院。

　　她一坐进堂屋，脸色便拉了下来：“慧儿，你过来。”

　　张则慧低着头走上前，站定了不说话。

　　“方才在守备府，你那副模样，究竟是何缘故？”

　　张则慧满心不服气，昂起脖颈争辩道：“孙女心中便是不服！那袁夫人，不过比我大个四五岁罢了，凭什么就该受我拜见，做我的师长？想来也不过是凭着长了一副好容貌，才在金陵博得名声，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再说了，女儿家家的，让外人点评，再好也是不检点！”

　　张老恭人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气极反笑：“你若心中不服，大可往后寻机会，当面同她论学辩驳便是。当着外人的面，一味摆脸色，这便是张家教出来的礼数吗？你祖父一生为官清正，你父亲在任上如履薄冰，张家什么时候教过你以貌取人、以年纪论本事？”

　　“原是她处事失当在先！” 张则慧愤愤不平，“给弟弟送小木剑，给我却只送些闺阁女子用的口脂面脂，这分明是把我只当做寻常困在内宅的小女子，刻意差别相待！”

　　张老恭人盯着她看了半晌，面上的怒气渐渐收了些，却换上了失望：“人家给你见面礼，倒还给出差错来了？小木剑是给男孩子的玩物，面脂口脂是给女孩子的用物，她这是按着你的身份挑的礼，哪里就轻慢你了？更何况，不还有文房四宝吗？你若觉得涂脂抹粉是轻慢，那你倒是拿出些不轻慢的本事来给人看看。我不过就两个月没在府里，你们那个母亲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张则慧倨傲的神色并没有消失，反而又加了一层嘲笑：“祖母，她还说则明与她妹妹冲了名字——这不是以势压人，想要我们改名吗？”

　　张老恭人顿时眼前一黑：“小人之心！重名之人何其多，若是别人都像你这般想，那得多多少娄子！”

　　嬷嬷连忙上前替张老恭人抚着胸口顺气，又连连朝张则慧使眼色。

　　张则慧咬了咬下唇，心中虽依旧不甘，终究还是屈膝低头，向祖母赔罪。

　　张老恭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愚钝，愚钝！收起你这一身傲气吧。你且等几日，我便叫你知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罢挥了挥手，命姐弟二人退下。厅堂之中，只余下老恭人与嬷嬷二人，满院静寂。

　　张老恭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半晌才低声道：“这孩子，被她母亲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也是怪我，偏偏身子这么不争气，要不然，这孩子也不能如此——”

　　“我的老恭人哎，你可消停一会吧。”嬷嬷故意埋怨，“我也一把老骨头了，你要是还要管教两个孩子，不也连我一起折腾了！这我们来了嘉峪关，看上了大夫，治好了病，你想怎么教孩子，还不是你说了算！必定能把慧姐儿给掰回来的！”

　　“你这老货！最会躲懒了！”张老恭人笑着点点她，不再提这件事。

　　那边嬷嬷哄好了老恭人，这边青禾却为自家夫人打抱不平起来。

　　她一边给袁微识换茶，一边忍不住道：“夫人，那位张小姐，眼睛长天上去了！张老恭人一家家教如此严苛，竟然也养出这样的小姐来，真是稀奇。”

　　袁微识正低头整理案上的信笺，闻言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之前在北京的时候，张都指挥使傍晚来看望老恭人，奴婢见过一次。竟是一副文臣气息，又威严，又儒雅，站在廊下问安的样子，看了让人又敬又畏。没想到小公子如此天真可爱，小姐又如此——”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到底没找出个合适的词来，“如此——”

　　袁微识浅笑着摆手：“好了，莫要再多议论。在背后评判旁人的长短，终究不是得体的事。”

　　她提起笔来：“她心中瞧不上我，那我们也不必巴巴凑上去碰钉子。往后学堂若是她心甘情愿来求学，我们便以礼相待；若是不愿前来，于我们而言，也并无损失。倒是那个小公子，性子纯粹，年纪和文柏相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一处玩耍，互相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