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流放地当太子太傅》千里其麦

142、算学 夫人最好也

　　王府已然如此，那皇宫呢？

　　袁微识想起王姥姥来，心内唏嘘不已。王姥姥这性格和皇宫完全不适配啊！

　　袁微识心中暗暗感叹，面上却不显，只点头笑道：“那就烦请陈公公帮我将教材重新拆分一番。前半部分只保留最基本的识字和算数，够孩子们日常使用即可。后半部分的农事和记账，单独摘出来另成一册，等有人学完了前面的，再发给他。”

　　陈安颔首应下：“奴婢这就着手去办。还有一事，夫人用的手抄本，终究太慢。若夫人愿意，待教材定稿之后，寻镇上相熟的刻字铺子刊印，或者从北京运送过来，成本都会比手抄低许多。”

　　“道理诚然是对，只是眼下学堂初开，学生数目尚少，刊印太多，反倒白白积压。”

　　“招生一事，奴婢倒也有一点浅见。”

　　袁微识微微挑眉：“怎么说？”

　　“奴婢斗胆问一句，夫人前些日子去各个乡镇宣传学堂，成效如何？”

　　袁微识转而想起之前的遭遇，不得不叹息道：“并不顺利。”

　　陈安点点头，毫不意外：“夫人久不在乡里，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奴婢说句不好听的，夫人莫怪。”

　　“公公请讲。”

　　“乡间百姓最实在，也最会算账。送孩子来上学，表面是好事，可对他们来说，里外里算下来，少了一个劳力。半大小子能顶半个大人使，割草、放羊、挑水、照看弟妹，哪个不要人手？孩子来学堂了，家里的活谁干？大人更累，日子更苦。这是第一层。”

　　袁微识听着，默默点头。这个道理她其实想过，却没有想得这么深。

　　“第二层，孩子学出点门道来了，翅膀硬了，心也野了，便不愿留在家里务农。家里长辈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他们宁可孩子笨一点、老实一点，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将来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不愿养出个看不起庄稼活的儿子来。这是乡里人的私心，也是他们的老理儿。”

　　这话听着扎心，却半点不假。

　　“所以夫人去村里招生，他们嘴上客客气气，心里未必真当回事。夫人若再贴个‘束脩全免、管一顿饭’的牌子，那更坏了——他们反倒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上头的人做事，总有个由头，莫不是要挑人去当兵？莫不是要骗人去充军？”

　　陈安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夫人别恼，奴婢在世子身边见过不少这样的事。好心办坏事，往往就坏在这一层上。”

　　袁微识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想这么细。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夫人招生，倒是不用放低身段。军营里愿意来的军属，就已经够学堂开张了。夫人是守备夫人，军属们本就指着大人吃饭，把孩子送过来，一是卖夫人一个面子，二来也未必真指望孩子读出什么名堂，只求别在家捣乱。这样的学生，必定会畏惧守备府，不会出幺蛾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军属的孩子学出名堂来，乡里人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学堂是动真格的。到时候不用夫人挨家挨户去敲门，他们自己就会来求。夫人虽然是一片好心，却不能养出他们膨胀的野心来——须知有些人，最容易蹬鼻子上脸。”

　　袁微识看着他，心中暗暗称奇。一个太监，居然对乡间百姓的心思摸得如此透彻。

　　陈安又道：“还有一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便是。”

　　“只要夫人这边一开始招生，必定会有很多人想来钻空子。守备大人高高在上，不与外人多来往。夫人也长时间不在嘉峪关。是以在很多人眼里，这事实上阻拦了他们搭守备府的路子。而即将要开办的学堂，弥补了这条打通关节的路。孩子送进学堂，日日进出守备府附近，能见到的人、能听到的话，比旁人多了不知多少。夫人若是不留意，被人钻了空子，届时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袁微识眉头一紧。他这话直接明示了她身边的下人，甚至袁家，张大夫，王姥姥这些人，都有可能会被牵扯下水。人心隔肚皮，谁又能保证个个都靠得住？

　　“所以夫人最好也收一收身边人的心，莫要让他们被人钻了空子。”

　　这陈安在世子身边多年，对这些事情可谓是十分了解了。

　　袁微识心里暗自揣摩，整了整心神，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陈公公方才说教材要改，那算术书该如何编纂？你方才提到在北京时学过雕刻，想来对算学也通一些？”

　　“算学其实比文字启蒙更麻烦一点。因为算学对头脑的要求更高，底子打不好，后面学起来就吃力。奴婢斗胆说一句，算学不要一开始就教，至少得等孩子们学会了一部分字以后才行。连题目都读不懂，怎么算？所以识字和算学要分开，先识字，后算学。”

　　“至于编纂——”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递过来，“奴婢这里倒有现成的算学书。这是朝廷的学士们编纂的，世子拿来之后，让奴婢们根据这本重新编写了适合孩子们的初学版本。已经写好了一本，请夫人过目。”

　　袁微识接过来翻开。这本小册子比她那本启蒙教材薄了许多，只有三十来页，目录列得清清楚楚：先教数字的认读和书写，再教最简单的加减，然后引入“九九歌”口诀，再往后是简单的除法与丈量田亩的算法，最后附了算盘的指法入门和珠算口诀。

　　每一节后面都配了实题，题目探讨全都贴近日常生活——算粮、算布、算工钱，没有一道是凭空编造的。

　　“编得确实好。”袁微识翻了一遍，合上册子，“不过嘉峪关这边孩子们基础更差，好些连数字都不认得，直接上算学会有些吃力。还得因材施教。”

　　“夫人说得极是。”陈安点头，“说到因材施教，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夫人这边其实更应该改的不是算学，而是启蒙。”

　　“哦？”

　　“夫人若是招来了零基础的学生，少不得也得从头教起。学生若是听话倒也罢了，若是个刺头，夫人该怎么处理？一个班里，有袁少爷这样已经能默写半部论语的，也有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的，先生该怎么教？教快了，底下的跟不上；教慢了，上面的吃不饱。最后两边都耽误了。”

　　袁微识便将自己打算分层教学的想法告诉了他——识字的先归一班，算术的归一班，学得快的单开一班，学得慢的另开一班。

　　陈安听完，点头道：“夫人高瞻远瞩。既然要分班次，那学子也该分开安置才妥当。譬如袁少爷，本就已有几分学识，若是和全然不识字的稚童混在一处，于他是虚度光阴；于小小孩童，也容易心生畏难。两边都要顾全，分开授课最为稳妥。”

　　袁微识心中一动。陈安身在燕王府，却对乡塾办学之中种种弊病知晓得如此清楚，又再□□复提起分班隔离开来，想来是亲眼见过不分班次闹出的诸多乱子。

　　她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便依此，学堂之内分设三处斋舍，各授课业。”

　　二人就教材问题商讨完毕，陈安方要离开时，袁微识忽然瞥见他手上绑了一些白纱布。

　　袁微识心中一动，犹豫一瞬，还是问了出来：“公公手上可是受伤了？若是有伤病，嘉峪关有极好的大夫，可以请他帮你医治。”

　　陈安却笑道：“并非新伤。好教夫人得知，我这手小时候受过烫伤，后来新皮长出来，一直拉拉扯扯不见好，经常会出血。世子见我实在遭罪，便延请了外科名医帮我诊断，说是新皮生长时速度太快，又不均匀，才会如此。若想要求痊愈是不行了，但是却可以缓解疼痛。只需要紧绷即可。世子夫人得知此事后，在众多布料中选取了一种有些弹力又柔软的料子，命我缠在伤口上——果然好了许多！现在需每日缠布，虽然麻烦，却不用遭受撕皮拉肉之苦了。”

　　他解释完后，脸上露出感慨之色：“世子夫妇真乃宅心仁厚，我辈无以为报，只能竭尽全力罢了。”

　　袁微识点头赞叹，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事来。

　　说起来伤口需要压迫紧绷，之前小强母亲的双腿，不就是同一种症状吗？张大夫之前也确实说过，她的腿除了不要久站之外，最好就是要压迫紧绷，让血液向上流动。

　　而当时小强也试过一些粗布，却并不好用——粗布自然是不能和世子府邸的好料子比了！

　　若是她能帮小强母亲缓解痛苦，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还能让文柏这孩子安心。

　　袁微识当即问道：“敢问这布料是何物？不瞒公公，我这边也有一位亲朋，身手病痛之苦，大夫也交代了需要压迫紧绷之物，却苦于并没有合适的物料。若是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