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流放地当太子太傅》千里其麦

141、太厚 王府平日里

　　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嘉峪关的积雪化尽，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

　　袁微识站在新修好的学堂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一圈，终于满意地呼出一口气。三间正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新换了窗纸，定做了十多套桌椅。院子里也重新铺上了青砖，此刻打扫的干干净净。

　　隔壁传来英烈祠的香火味，不仅让人心生安稳，还隔绝开了街上的喧闹。

　　她尚在盘算还需要添置什么，谢苗从外面急匆匆进来禀告说，张老恭人和一位从北京来的公公一起到了。

　　袁微识一怔，随即大喜。张老恭人来了，就说明张信完全倒向了燕王，她父亲便离安全更近了一步。

　　她连忙整了整衣裳，带着青禾往外走，一面吩咐道：“快派人去迎。”

　　虎子领命带人去了。袁微识想了想，又唤住他：“你且等等，我让青禾包了东西，你领人带到和仁堂去，告诉张先生和圆婶子，说张老恭人到了，请他们心里有个数。”

　　说罢又让青禾去包昨日刚做好的酥饼，又包上了她亲手给昭明缝制的裙子，交给虎子。

　　虎子应声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不多一会，前面传来消息，说张老恭人一家人直接拐去了自家宅子，说修整好了再来与袁微识见面——自家孩子都到了，怎么也得收拾齐整了才好见老师。

　　袁微识点头称是，便请北京来的公公先进来。

　　她在花厅坐了片刻，心思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北边。

　　十天前，徐乱平了粮仓的乱子，连夜处置了几个挑事的刺头，第二日便召集全军，将前因后果当众说得清清楚楚，又当着众人的面把宋大郎的事发了落，该罚的罚，该安抚的安抚。一套手段雷霆又老辣，既震慑了心存侥幸的人，又稳住了其余人的心。

　　那几天大营里人人自危，可等风波过去，军心反倒比之前更齐了。

　　紧接着，酱块也被他分了下去。前锋营和斥候那边先领了，试了几日，李严派人来回话，说前锋营和斥候们头一回在野地奔袭时喝上了热乎乎的酱汤，都十分欣喜。还有人琢磨出花样，把酱块和干肉一起煮，再掰两块饼进去泡着，说比镇上馆子里的羊肉汤也不差什么。消息传开，其余各营纷纷来讨，想再得一些。

　　可还没等开工，鞑子部族突然大举来犯，边境烽火骤起。

　　徐乱当即点齐兵马领兵出征，自此之后便断了音信。

　　后方大营交由李严坐镇守御，其余各部兵马按兵不动。

　　袁微识第一次真正直面战争，头两天夜里几乎没合眼，一闭上眼就是刀光血影。这几日里，她日日悬着一颗心，寝食难安，饭食入口也尝不出滋味。

　　可她明白焦虑于事无补，只能逼着自己不停忙碌，以此排遣心底的担忧。

　　白日里去往工地监工学堂收尾的建造工程，又奔走周边各个乡镇村落，宣讲学堂蒙学的好处；回到守备府，便埋首做针线活打发漫漫长夜。

　　这短短几日功夫，她不光给昭明缝好了一身鲜亮合体的春装，还凭着记忆估摸着徐乱的身形尺寸，裁制了一身靛青色的劲衣。衣料剪裁处处都留了富余，只盼着等他平安归来，上身试穿之后，再依照实际身形修改长短宽窄。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青禾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太监。

　　袁微识连忙起身。那太监却比她更快，疾行两步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叩拜：“奴仆陈安，给夫人请安。”

　　袁微识不知他品阶，侧身避开了半礼，等他起身才仔细打量。

　　这人面白无须，却比世子先前身边那位中年太监年轻许多，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五官端正，身量修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根新竹，带着一股温润沉静的气质。

　　论容貌比不上蒋月白那般夺目，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人一见便生出几分好感。

　　这太监十分通晓人情世故，不等袁微识开口问询，便主动自报家门：“奴婢名叫陈安，乃是世子殿下身边掌管文书的内侍。略通算术，世子便遣奴婢过来听候夫人差遣。此行奴婢只是王府一名奴仆，并不代表世子行事，夫人不必心存顾忌，也无需以贵客之礼相待。”

　　袁微识心中了然，明白了朱高炽的一番用意，对眼前这个叫陈安的内侍，心中印象颇佳，抬手示意他落座。

　　“不知公公原籍何处？”

　　陈安十分坦然：“奴婢自小便入燕王府跟着世子，并不知道自己家乡在哪里。世子宅心仁厚，见我们一众小内监身世孤苦，便怜悯照料，还给我们开蒙读书，奴婢才得以有机会识文断字。”

　　袁微识微微颔首：“如此说来，公公学识定然十分出众。”

　　陈安轻轻摇头，神色谦卑：“夫人过誉了，在内侍之中，奴婢学识只能算平平。只是心中一直向往能够四处行走开阔眼界，便苦苦恳求世子，才得到这一趟前来嘉峪关的差事。奴婢一心希望竭尽自己平生所学，能教孩子们多识得几个字，已经是奴婢的造化了。”

　　袁微识听他言语，心底暗自揣测，这件事怕并不像他口中说的这般简单。只是初次相见，也不便刨根问底，只打算往后暗中派人，悄悄打探一番他的底细过往。

　　她吩咐青禾去禀明王姥姥，给陈安收拾一处院子出来，离学堂近些，又清幽安静，再拨一个小厮过去伺候。

　　陈安听到要拨人，连忙起身婉拒：“夫人不必费心，奴婢已经带了一个小内侍来，够使唤了。旁的人就不必安排了。”

　　袁微识转念一想，内侍身份特殊，日常起居自有他们的一套规矩，外人伺候反倒多有不便，便不再执意强求，点头应下。只让青禾带人把院子收拾干净，柴炭被褥一应备齐。

　　陈安起身告辞，言明等收拾好了再和袁微识商议，有关这算术书该如何编纂。

　　午饭后，袁微识想起自己耗费不少心力亲手编纂完的那套蒙学启蒙教材，便吩咐下人，把誊抄工整的稿本送到陈安暂住的院落，请他翻阅参详并指点出不足之处。

　　她心中暗自估量，册子里识字、短句、浅近算术、农理常识样样齐备，篇幅不算短小，想来陈安至少也要等到明日方能通读完毕。

　　谁料才到午后，便有小内侍前来书房回话，说陈安已经将整本教材尽数读完，盼着能当面向夫人说一说自己的想法。

　　袁微识大为惊讶，立刻让人去请陈安前来书房相见。

　　不多时，陈安便如约而至。一身素色直裰，行事恭谨有度，进了书房，对着袁微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分宾主落座之后，陈安开门见山：“夫人编撰的这套蒙学教材，奴婢通篇读罢，实在是写得极好。言语通俗易懂，课业循序渐进，识字、算数、农桑道理相互穿插，极适合孩童启蒙。只是奴婢心中，倒有一点浅薄的建议，斗胆想说一说。”

　　袁微识微微倾身，十分好奇：“公公请不吝赐教。”

　　陈安微微笑道：“依奴婢浅见，这本教材，还是太厚了。”

　　袁微识不由得一怔，心中全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番评价。

　　陈安依旧嘴角含笑，缓缓解释：“奴婢从前在北京世子的蒙学学堂当差，见过许许多多寒门子弟。不少孩子，往往还没有学完整套课业，便被迫退学回家。家中要放牛、拾柴、帮衬家计，各样缘由层出不穷，旁人就算有心，也拦不住。

　　若是启蒙开篇就捧上这么厚厚一整本册子，孩子初见这么多内容，心中便会生出畏惧，反倒打心底惧怕读书。实际上，许多寻常人家的孩童，只求认得几百个常用字，能记账、认得路牌文书，便足够应付日常生计。只有那一部分愿意继续求学上进的，才用得上此书后半段更深的内容。”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再者，还有印制成本。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平日里买书阅卷，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难处。可这样厚的书，雕版、纸张、印刷，单看一册尚且不显，若是学堂数十、上百个孩童人人都要置办，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即便贵为世子，也很难长久支撑这般耗费。

　　所以依奴婢愚见，万事不可一口气求全求满，应当循序渐进。先拆分出薄薄一册入门识字本，供蒙童初学；有志深造者，再往后取用后半部分的内容，方为稳妥。”

　　一番话入耳，袁微识只觉豁然开朗。

　　她一心想着把自己知晓的学识尽数交付给孩子们，埋头伏案编写，竟是闭门造车，全然没有顾及现实之中的难处。

　　袁微识只觉醍醐灌顶，由衷赞叹道：“公公一席话，点醒了我。我只想着多多益善，却忽略了孩童畏难之心，还有刻印耗材这些实实在在的难处，果然还是要有实操经验的人指点才好。我此番向世子求救，真是再对也没有了！”

　　陈安微微一笑，态度愈发谦抑：“夫人言重了。夫人心中一心牵挂边关稚子，只盼孩子们多知明理，这份拳拳本心，才是我辈该当效仿学习的。奴婢只不过嘴上功夫，何足道哉？”

　　袁微识望着眼前的陈安，心中暗自感慨。

　　此人果真是在王府历练出来的内侍，说话温润妥帖，提点问题润物无声，既指出了稿本的弊病，又丝毫不伤人颜面，着实十分会做人。

　　她转念又一想，可见王府平日里也大概像个龙潭虎穴，要不然这些人何必如此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