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补贴 这一年拖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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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院内家丁人数不少，你就不怕寡不敌众？”她轻声问。
徐乱轻笑一声，右手持刀随手挽了两个剑花：“北京周边哪有什么像样的土匪窝？真有欺行霸市的人，多半也是狐假虎威的怂货。以我的身手，十个人一起上也不够我打的——况且，若真是哪位贵人府上的下人，他们自会认得我腰间的长刀；若是山野流寇，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袁微识恍然明白，方才当众除掉假庄头，一能震慑欺压佃户的恶奴，二能让周遭百姓认清庄主身份，一举两得，这也是他常年戍守军营打磨出的处事手段。
“走吧。”徐乱向后退一步，牵起黑风飞雪的缰绳，“里面还在收拾，乱得很。咱们在门口站一会儿，等他们收拾利索了再进去。”
不多时庄内家丁已将院落收拾妥当，院门打开，迎接二人入内。
庄子正院的地面已经冲洗过了，石板缝里还汪着一层水渍，地上血污也用黄土反复盖过，新旧对比明显。只是廊柱磕碰裂痕、破碎窗棂随处可见，屋角门板歪歪斜斜，处处留着方才厮打的痕迹，瞧着至少要十几日功夫才能修整完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显然这里的打斗并不像徐乱说的那样简单，也并不只只是伤亡几个而已。
袁微识没有多问，只随着徐乱进入正房堂屋，坐在太师椅上。
头发花白的老庄头终于上前见礼，再次跪倒在地。
徐乱闷闷吐气，抬手让他起来：“胡叔快起，你受苦了。”
老庄头胡茂瘫坐在地上，大声痛哭：“是小人的错，没看好庄子，让那狼心狗肺的东西钻了空子，把庄子糟蹋成这样！是小人对不住老爷！”
徐乱皱了皱眉。
袁微识看他一眼，把话接过来劝慰：“胡叔先起来说话，地上凉，你身上还有伤，冻坏了反倒是耽误正事。”
胡茂偷眼看她，终于反应过来，忙磕头谢过夫人，才踉跄起身。
袁微识又赏了杌子让他坐下。
胡茂这才开口讲述：“李二是小的一个远房表侄，年前说是家乡遭灾，一家老小没活路了，投奔到小的这儿来，想让小的给他寻口饭吃。小的见他年轻力壮，又说的可怜，便让他在庄子上帮衬些杂活。谁知道……”
他捶了一下膝盖，语气又恨又悔：“一年前，他竟然偷了我的钥匙，把我一家关在柴房，又伙同一些狐朋狗友并闲散人等霸占了庄子各处，把不听话的长工统统赶了出去，又收买垄断了别的人。小的从去年一直被关到现在……只能说这小子还不算十恶不赦，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
不算十恶不赦？把不听话的长工赶走，克扣佃户，在他手下大抵也有不少人命了吧！
袁微识回想了一下那个酱色庄头李二的身形，心里感叹这两年他把自己养的不错，从一个流民变成白胖子。
徐乱微哂道：“你毕竟有失察之罪——”
“但是也受苦了。”袁微识打断话头，“胡叔，现在当务之急是理清佃户这边到底欠了什么，账上是否还有银钱财物，马上过年了，要快点了结才好。”
徐乱转头与袁微识对视，看她向自己眨了眨眼睛，只好轻叹一声，点头赞同。
胡茂连忙掏出一打簿子来：“回夫人，这是前年小人的账簿，大都被李二糟蹋了，去年这一年更是没有记账。库房里倒是有半仓粮食，布匹油面倒是也尽有，账上银钱却不多。”他越说声音越小，末了更是一头虚汗。
徐乱对袁微识道：“党朋已经尽数抓获，从活口中粗略得知，这帮人其实并无远见，银钱全都吃喝用尽了，顶多也就是买些酒水，丝绸衣服，还有青——”徐乱话未出口戛然而止，袁微识却心知肚明。
她脸一红，低头沉吟道：“既然银钱已经追不回来，那暂时先不从这边着手了。佃户这边的钱要尽快结了，多拖一刻便多一些危机。胡叔，如果没有纸质记录，那么佃户这边参与交易的人可在？”
胡茂一脸难色：“夫人，去给佃户赁地的也是李二的狐朋狗友，已经被——”他偷偷看了一眼徐乱，不敢再说。
徐乱一脸无辜。
袁微识皱起眉头：现在只能指望佃户这边有没有租赁的条子了，若是真的都没有——
那便只能自家吃亏，按照总用地计算，每户多补一些，也让佃户们不至于寒了心。
她便先命胡茂带人去佃户家一一调查比对，自己则拿过前年的账本，又叫过副管事来一一计算今年一年的田地收成。
黄昏前，胡茂带人回来，按照佃户自己上报估算出了大致数额，副管事这边也查清了库存：库房尚有前年留存杂粮二十余石，粗麻布四百余匹，零碎银子共计三十七两，又从李二房里搜查出纹银一百多两，大概勉强够补齐三十多户佃户整年工钱。
袁微识沉吟片刻，当机立断：赶晚不如赶早，趁着徐乱镇杀之威仍在，今日就解决此事。
她命人把库存全部搬出，副管事坐在桌前充当账房，胡茂则把全部佃户叫来，一一比对工钱。
不多时，庄里大小三十余户佃户尽数被胡茂传唤至前院空场，男女老少挤在一处，冬日晚风刺骨，有些人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主家要如何追究先前闹事的罪责；有些人面带不忿，誓要给自己这一年的辛苦劳作讨个说法。
袁微识走出大门，立于台阶之上，徐乱站在她身后，腰缚长刀，双手背在身后，阴翳又气派。他一站出来，空场顿时安静下来。
袁微识环顾四周，提气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乡亲，有几件大事同大家说清。站在我身侧之人，便是这座昌平温泉庄真正的主人，朝廷四品大将徐大人，常年驻守边关，舍身抵挡鞑子，护北方万千百姓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憔悴面孔，语气低沉下来：“谁也未曾料到，胡庄头的远房亲戚李二趁胡叔心软投奔，反倒鸠占鹊巢，软禁管事、私吞库房钱粮，把好好一座庄子搅得天翻地覆。诸位整年下地劳作，汗水泡在泥土里，到年关分文工钱拿不到，家中老小缺衣少食，有苦无处申诉，既是你们的难处，亦是我与夫君治下疏忽，是我们的过失。”
四周几个佃户红了眼眶，更有甚者张口唾骂起来。
“说这有甚用！”
“我们的日子反正是过不下去了！”
“所幸老天开眼，今日诸事了结，贼首伏法，一众帮凶也尽数擒获！虽然说庄子库房钱粮损耗大半，但是这本该由主家自行承担，万万不能再让诸位百姓也跟着吃亏。这个损失，我们自己吞下，一定不连累诸位！”
下面起了一片嗡嗡之声，众人交头接耳，不知她是何意。
袁微识微微一笑大声道：“今日，先前李二惹下的祸事，我们徐家包了！这一年拖欠各位的工钱，一文不少地全数补足。除此之外，每户再添一匹青布，四尺花布，半串大钱。这是我和大人的一点心意，为这一年大家受的委屈聊表歉意。还有——”她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以压住越来越大的嘈杂，“今天庄子上杀猪，每家分四斤猪肉，这是胡庄头为他办事出岔子给大家赔的不是。以后庄子的农活还需要诸位多多支援，大人说了，往后三年，若是诸位仍旧佃田，租子便只收三成，其余收成尽数归各家自己所有！”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众人交头接耳，又惊又疑。
“这是真的？往后三年，都只收三成？”
“那必须佃啊！”
“可拉倒吧，今年的还没结呢，还指望明年——”
人群里走出一名老汉，佝偻着身子拱手发问：“夫人，往年李二从不给我们开赁地字条，不少人家手里半点凭证都无，若是核算今年的工钱，岂不是一文也没有？”
袁微识温和一笑，摆手示意众人放宽心：“这件事我早同管事核算过，心中早有大概数目。今日不必拿字据，诸位据实上报自家应得工钱，报多少，我们便结算多少。我们信诸位的为人本分，绝不猜疑！”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喜形于色。老实的庆幸自己能拿到工钱，机灵的已经开始思考风险，更有的人眼珠乱转，和周边人互相使起眼色来。
胡茂得了袁微识授意，扯着嗓子喊道：“一个一个来！从东头第一家开始！有契的拿契，没契的先到旁边等着，挨个报数！要领猪肉的，都去东房场等着，去帮忙杀年猪！”
人群躁动起来，熙熙攘攘地排成了两行。有契的站左边，没契的站右边，有人在队伍里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有人拉着邻家嘀咕着该报多少合适。
副管事坐在桌前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头一个——东头刘老栓！”
一个干瘦的老汉迈着碎步上前，搓着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报了个数。副管事飞快地记下，又转头看向胡茂。胡茂对照着记忆中这几年的收成，微微点头，副管事便从匣子里数出铜钱和碎银，推到老汉面前。又命身旁大婶拿出一匹青布和裁好的花布递给他。
老汉捧着钱，眼圈倏地红了，连声说“多谢多谢”，又朝廊下深深作了一揖，才转身退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