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昌平 大小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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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策马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勒马放缓速度，前方巍峨青砖庄门赫然在望。
可朱漆大门前黑压压围了二三十名佃户，男女老少裹着打满补丁的薄棉袄，缩在刺骨寒风里，人人面色涨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空气中，吵嚷不休，群情激昂。
庄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着酱色绸面棉袍的中年胖子站在门内台阶上，冲外面的人叫嚷：“没有契约！没有按指印！你们凭什么说我克扣工钱？今年你们种地种得稀烂，粮食收成不好，全是你们偷奸耍滑、私下藏粮！我没叫你们赔钱就是大恩大德了！你们这些人竟然还敢来闹事！”
外面的人听了更怒了，一个老汉颤巍巍举起手里的棍子：“你克扣了我们大半年的工钱！腊月了，我们一家老小连米都买不起，你倒是穿得人模狗样的！你把我血汗钱还来！”
“还钱！还钱！”人群里有人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
胖子庄头站在门内，叉着腰，一脸有恃无恐：“我告诉你们！我主家乃是四品朝廷大官，真惹恼了他，你们一个个都讨不到活路！一个个都拉你们下大狱！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袁微识和徐乱在人群外围勒住马，对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没想到徐乱的庄子上竟然会出这种事！
徐乱右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前面庄头兀自喋喋不休：“我今天就大发慈悲绕你们一次，不然就是告到衙门，我们也没在怕的。你们这群泥腿子可就不一样了，下狱转一圈，皮都没了！”
徐乱唰的一声拔出了刀。袁微识连忙按住他，急急劝道：“万万不可当众动手！”
徐乱低沉了脸道：“这不是我之前的庄头。”
袁微识心沉了一下。她飞快扫了一眼庄子大门，又看了看四周环境。
“若是他假冒管事，这座庄子恐怕早已被他一伙人暗中占下。我们只有两个人，你贸然冲进去，对方家丁人多势众，反倒容易被他们围堵反制。不如暂且折返，等明日调大批护卫再来清算。”
徐乱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杀意未散：“先问清楚底细再说。”
他抬高声线，朝着台阶上的庄头扬声发问：“你口口声声说主上是四品大员，倒是说说此人姓甚名谁，在何处任职？”
那庄头隔着众人打量了徐乱几眼，见他衣着寻常、腰悬短刀，虽然身形高大但面生得很，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便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来招爷爷我的眼？我家主上乃兵部侍郎李大人门下亲信！说出来怕吓死你！识相的还不赶紧滚！”
袁微识心头一凛，看向徐乱。
“兵部侍郎李大人门下亲信。”徐乱勾了一下嘴角，“李大人全名是什么？他的门生故吏有哪些？你报得上来么？”
庄头大怒：“哪里来的狗杂种，敢来管爷爷的事，来人啊，给我拿下他！”
徐乱侧过头对袁微识轻声道：“大小姐，闭上眼睛。”
袁微识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徐乱轻轻一叹，抬手轻轻拍飞雪屁股。飞雪受令骤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转头便朝来时路小跑起来。袁微识猝不及防，只能死死攥紧缰绳，慌乱之间回头一瞥，恰好看见徐乱从靴筒中抽出匕首，手腕一抖，匕首便如一道雷光一般掠过空气，直直钉入庄头咽喉！
原来他的匕首是藏在靴筒中的——袁微识心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便见那庄头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酱色的缎面棉袍一闪，悄无声息消失在人群缝隙里。
人群轰然炸开。
“杀人啦——！”
“杀人了杀人了！”
佃户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扁担锄头扔了一地，有人抱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有人腿软得跪在地上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不过片刻，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庄子门前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远远站着看，中间躺着生死不知的酱色胖庄头。
徐乱抬手吹了一声清亮口哨，狂奔的飞雪立刻停在土坡旁，稳稳立住。他伸手拍了拍□□黑风的脖颈，低声叮嘱：“待会我若有事就会吹哨，你便带着飞雪原路往回跑，记住了。”
黑风低嘶一声，好像是听懂了命令。
徐乱足尖一点马鞍，身形腾空，轻飘飘翻上庄子丈高青砖围墙，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土坡上的袁微识。
黑风此时已自觉缓步溜达到飞雪身侧，两匹骏马并排相守。
徐乱转头望向院内，数名持木棍、柴刀的家丁听见动静，已经一窝蜂从前院冲了出来。他抽出腰间长刀，纵身跃入院中。
墙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嚷声，紧接着是刀兵相击的铿锵声、有人跌倒在地的闷响，还有几声短促的惊呼和痛呼。声音时近时远，在砖墙的阻隔下变得模糊不清。
土坡之上，袁微识紧紧攥着缰绳，怔怔望着庄门方向，心口砰砰狂跳，整个人心神大乱。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徐乱主动出手伤人。之前嘉峪关遇袭、西山围场遭刺客，皆是敌人先动手，他被动反击。可今日只因庄头欺瞒占地，他出手便不留余地，是了，是她和他多日的相处麻痹了她的神经，她忘记了，徐乱其实是旁人口里的活阎王。
袁微识在马上胡思乱想，十分揪心。长刀棍棒无眼，万一徐乱受了伤该如何是好？万一那些人手里有弓箭有暗器该怎么办？她忽然又想起刚成亲时，她帮他包扎伤口时的样子，万一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呸呸呸！袁微识赶紧阻止自己继续想这么不吉利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左右权衡起来。若是里面久无动静，自己是应该骑飞雪独自折返搬救兵，还是驱马冲入院中接应他？他们应该死在一起吗？飞雪跑得快，但新马不熟悉路；黑风熟悉路，但未必听她的指挥……
她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庄内杂乱的打斗、呵斥声渐渐平息，沉重的朱漆大门向内推开。徐乱一身衣料沾了少许尘土，长刀垂在身侧，缓步走了出来。他的刀刃上凝着一道暗红的水痕，在正午的日头下闪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几个汉子，对徐乱带着满眼敬畏。
他走到门前的空地上，回头朝身后的几人说了些什么，那几个人便匆匆跑了过去，把倒在门口的酱色胖庄头拖进了院子里。
然后他抬步向袁微识走来。
袁微识坐在飞雪背上，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他背后是嘈杂的人声，头顶是耀眼又冰冷的日光，身侧是带着血痕的长刀。袁微识逐渐感到浑身燥热起来，心跳的要出了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分明见过他杀人——在嘉峪关外遇袭时，他也杀过人，她甚至帮过他的忙。可那时候她心里只有冷静和算计，她想着怎么配合他脱困，想着怎么给世子留个好印象。
可是此刻她心里只有三个字：他没事！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撞，撞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徐乱终于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
他轻轻喟叹：“大小姐，有没有害怕？”
袁微识心中一酸，翻身下马，扑到他怀里。
徐乱一惊，一手拎着刀，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不敢乱动。
他拿着刀的右手犹豫一下，还是用左手轻轻拍了拍袁微识，低声道：“对不住，还是吓到你了对不对？但是我必须快刀斩乱麻。”
袁微识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
“我怕你出事。”
徐乱低头看她，只能看到她发顶细碎的绒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脑勺：“以后必定不会再让你一人落单，我也很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出什么事。”
袁微识脸依旧埋在他怀里，闷声道：“能有什么事，你都安排好了，飞雪可以带着我跑。”
徐乱笑道：“飞雪黑风再聪明，也只是畜生罢了，我们可万万不能把性命全部寄托在外物上。”
袁微识靠在他怀里，闻着淡淡的铁锈混合着丝丝汗味，心里安定了许多，方才抬头问他：“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乱刻意放缓了语气，不想吓到她：“老庄头被关了起来，这个胖子是他的远房侄子，千里迢迢跑来投奔，见这庄子清闲事少，‘主家’还不管，就起了歹心，把老庄头关了起来，自己当庄头作威作福。院内家丁本就不服他，我一刀震慑，再放出被关押的老庄头，大部分人立刻倒戈，把他身边爪牙全都捆了。”
袁微识皱眉：“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鸠占鹊巢，胆大到这种地步？”
“经年战乱，多的是人胆子被养大了。”徐乱淡淡道：“我方才立即诛杀这个胖子，一来是因为他冒充主家、侵吞田产，按律本就该死；二来——在这种地方，你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让他们怕你。”
他左手轻轻抚摸袁微识的头发，口中却说着血腥的话：“越是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越信服拳头。唯有立威，往后这庄子才不会再生事端。”
一股叫做心疼的酸涩蓦的涌上心头。
袁微识抿了抿嘴，想起来张圆曾经说过的话。这就是徐乱从乱葬岗一路爬升到四品大员的经验吧。这就是他的乱世生存之道，是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领域，从没见过的生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