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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雨坚守望 1947年 ...


  •   风平浪静的寻常时日里,邕江褪去了江河的磅礴戾气,温顺得宛若敛了锋芒、腼腆温柔的南国少女。澄澈的江水泛着粼粼碎金,暖阳铺洒江面,波光温柔缱绻,无惊风骤浪,无汹涛急湍。大小船只静静浮在碧波之上,被融融暖阳温柔包裹,被厚重江水稳稳托举,悠悠荡荡,安然栖于这片江水的温柔怀抱里。
      江岸之畔,饱经岁月风霜的天宝大楼巍然矗立,青砖墙面早已被时光磨得暗沉,墙身上纵横交错的斑驳弹痕,是往昔战火镌刻下的累累伤疤。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静默无言,历经风雨冲刷依旧清晰,默默伫立在邕江岸边,一寸寸守护着一代代航海人刻在骨血里的倔强与坚韧。
      大楼那一方历经数代总经理伫立的观景阳台,依旧挺拔昂扬,俯瞰着整条邕江的潮起潮落、人来人往。叶静华每日都会伫立于此,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沉静地凝望江面盛景。江面上千帆穿梭,天宝船行的大船沉稳破浪,零散小业主的船只轻盈穿梭;岸边游人步履匆匆,登船渡江,烟火不息。江风裹挟着浑厚的船工号子、清亮的调度口令、此起彼伏的小贩吆喝交织缠绕,人声、船声、水声相融,烟火繁盛、市井鲜活,宛若一幅徐徐铺展、生动鲜活的邕江版《清明上河图》,烟火绵长,暖意融融。
      总控调度室里,陆崇眉眼锐利、行事利落,条理清晰地梳理完一周所有船行调度事务。待公务尘埃落定,他便褪去一身拘谨,登上天宝一号船头,静立迎风,将自身全然融入这片江岸繁华。他常说自己从不是这幅盛世图景的主角,只是其中渺小却坚定的一点微光。躬身耕耘,默默坚守,守望相助,便是他扎根邕江、守护船行的毕生初心。
      喧嚣江岸之外,梁国华的办公重心早已迁至幽深静谧的金狮巷小院。历经数年深耕培育,天宝船行已然成长壮大,一批沉稳干练的新晋管理人员崭露头角,为他分担了繁杂琐碎的日常事务,让他得以脱身冗杂,深耕船行金融根基。彼时的金狮巷,已然成为天宝船行的金融核心,街巷幽深,铺面林立,往来人流络绎不绝、鱼龙混杂。乱世年岁里,黄金是唯一□□的硬通货,往来之人皆怀揣碎金薄银,以金银为底气,在动荡时局中苦苦攥住一丝微弱渺茫的未来微光。
      战火暂歇,世人皆以为终于迎来休养生息的安稳岁月,可天道无常,世事难料。人类抚平的战争创伤,终究抵不过大自然翻覆的阵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温柔滋养一方的江水,转瞬便可化为吞噬万物的凶兽。1947年入夏,华南大地暴雨连绵,珠江流域全线告急,东江堤坝轰然溃塌,经年修筑的水利工程尽数损毁,良田被淹,村镇倾覆,数万百姓葬身洪涛,流离失所。
      西江与珠江水系一脉相连、水势相通,广东洪灾顺势蔓延,广西沦为此次灾情最惨重的区域之一。全省三十七县相继受灾,超百万民众深陷洪灾苦海。连日暴雨倾盆,山洪奔涌而下,无数民房在洪水冲击下轰然坍塌,断壁残垣遍地狼藉。失去家园的百姓仓皇出逃,拖家带口、步履蹒跚,或向着偏远的越南边境奔逃,或躲入幽深深山避难,满目皆是流离失所、悲戚仓皇的人间惨状。
      依江而兴的南宁,终究未能幸免洪灾的肆虐咆哮。连日暴雨不休,邕江水位连日疯涨,江水暴涨漫堤,汹涌浊浪裹挟着泥沙杂物,肆意席卷两岸。沿江繁华的水街、大同街、仁爱路、临江街,以及江对岸的平西村、亭子村等村落街巷,一夜之间尽数被滔滔洪水吞没,浑浊江水漫过屋檐、淹没街巷,昔日烟火繁盛的街巷村落,转瞬沦为一片苍茫泽国。
      滔天洪水涌入市区,天宝船行驻地也未能幸免,积水暴涨至一米有余,庭院、码头、库房尽数被浑浊江水浸泡。常言道水涨船高,可此番洪水势态汹汹,岸边码头尽数被淹,登船通道尽数泡软坍塌,沿江房屋地基塌陷、墙体倾颓,彻底断绝了船只靠岸的可能。湍急洪流裹挟着碎石、断木与破败杂物奔涌而下,无力挣扎的百姓被洪流卷走,顺着江水一路冲入下游母猪湾,生死未卜,惨不忍睹。
      汹涌洪灾之下,沿岸货运彻底全线停运,商贸往来尽数断绝。可乱世之中,百姓求生之路从未断绝,无数家庭为躲避水患、谋求生机,不得不举家迁徙,奔赴地势高亢的无水县城,或是折返偏远老家避难。陆路阻断、街巷淹没,水路便成了百姓逃难唯一的选择,纵使凶险万分,客运航线也绝不能停歇。危难之际,天宝船行挺身而出,调度多艘接驳小船,冒着洪流巨浪,一次次穿梭江岸与江心,将逃难百姓小心翼翼接驳至江心停泊的大船上,逆势坚守,为绝境中的百姓撑起一线求生通道。
      八月十五日,浊雨暂歇,江风微凉,恰逢叶静华三十一岁生辰。连日抗洪操劳、忧心灾情,她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清瘦的面庞透着几分苍白,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丽姐特意备下满满一桌地道邕城佳肴,油亮鲜香的白切鸡、入味回甘的碎肉柚子皮、清润滋补的鸡茸宴汤,色香味俱全,热忱邀约船行各位船长齐聚一堂,为叶静华庆生,借一席家宴驱散连日阴霾。
      席间,叶静华安然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温和。连年战火纷飞,半生江上漂泊,至亲之人接连离世,至亲妹妹在抗日战场上失踪,桩桩件件的磨难叠加缠身,经年旧疾与连日操劳反复折磨着她的身躯,可苦难从未压垮她的筋骨。风雨淬炼之下,她心底的韧劲愈发坚韧澄澈,眼底依旧藏着温柔与光亮,未曾被乱世苦难磨去半分善意与担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烈松弛。性情爽朗的欧汉生率先站起身,借着酒意扯开嗓门,笑着打趣道:“老板娘,应该给陆船长娶媳妇了,我家闺女都能打酱油了,他还是单身寡佬,我看于昭昭就很合适!”
      话音落下,满堂哄然大笑,暖意融融。坐在末席的于昭昭猝不及防,白皙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色泽明艳堪比烤鹅表皮,羞怯难当,慌忙垂下头颅,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耳根红透,再也不敢抬头看人。一旁的于昭明见状,笑着补了一句,揭开了少女心底的秘密:“我爆个小秘密,昭昭喜欢陆船长很久了,我看着都替她着急。这下好了,捅破窗户纸了。”
      喧闹席间,叶静华未曾言语,只唇角含着浅浅笑意,一双温润沉静的眼眸静静望向陆崇,眼底满是温和期许。众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聚拢在陆崇身上,欢声笑语渐歇,皆等着他当众表态。
      素来果敢沉稳、驾船破浪无所畏惧的陆崇,此刻却窘迫得手足无措,仿若被架在暖炉之上,从头到耳红得透彻。他心性纯粹赤诚,心底藏着一份看着无人知晓的执念,实际上船行的人都明白——他喜欢老板娘,可他自己出身平凡、资历浅,又怎么配得上?
      众人瞩目之下,陆崇笨拙地挠了挠头,眉眼腼腆,他飞快侧眸瞥了一眼神色沉稳的梁国华,语气带着几分憨厚局促,缓缓开口:“老板娘,那我想要一处大房子,你给不给?”
      这句出人意料的话,让叶静华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了然于心,唇角笑意愈发温润,朗声应下:“给!给!看中哪里的房子,告诉梁副总,让他买,天宝船行终于有好事了!!”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瞬间填满整座厅堂,穿透连日的压抑阴霾,清脆热烈,成为洪灾阴霾里最动听、最治愈的人间声响。
      暮色渐沉,宴席落幕,各位船长陆续散去。喧嚣褪去,庭院归于静谧,叶静华特意留下梁国华与陆崇二人。褪去席间温和笑意,她神色沉静凝重,轻声开口:“我想和你们商量的是救灾的事,以天宝船行的名义,资助灾民吧,水退了,房子也没没了,他们连煮个饭的地方都没有。在船行大院里设个粥棚,每天煮点粥,家里有条件煮的,就送点米。”
      叶静华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二人,眉眼间满是悲悯与坚定。梁国华垂首沉吟,眉眼凝重,沉默不语。身为船行总管账务的副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船行的家底底细。连年战乱损耗、日常开支维系,船行积攒多年的积蓄早已消耗大半,早已不复往日充裕。
      陆崇看看神色疲惫的叶静华,又望望眉头紧锁的梁国华,心中了然。他一生与江水、船只、调度为伴,不懂账务算计,只知踏实做事。救灾行善是大义之举,可船行家底、城内育婴堂的日常维系,皆是沉甸甸的现实牵绊,容不得半分莽撞。
      片刻沉静后,叶静华看向梁国华,轻声征询:“华哥,你思虑周全,说说你的想法。”
      梁国华缓缓抬头,目光澄澈沉稳,语气笃定:“我无异议,救灾义不容辞。只是需斟酌方式,又施粥又送米,担心人力不够,不如送点钱。”
      “依我之见,这方法可行。”陆崇当即开口,语气恳切,“如今乱世动荡,物价一日数涨,纸币贬值严重、形同废纸,银钱到手极易贬值,唯有实打实的粮食,才能真正救百姓于饥寒。”
      “说得有理。”叶静华微微颔首,拍板定夺,“就按此行事,重点帮扶此次水淹最严重的街巷村落,为每户受灾百姓送去大米,解他们温饱燃眉之急。”
      梁国华补充道:“城中米行囤积居奇、售价高昂,尤以韦同等人经营的店铺为甚,且米粮多掺杂物、以次充好,需远赴乡下圩镇收购新米。”
      “明日我便带队驾船出发,连夜奔走,尽快将足量新米运回南宁!”陆崇眼中骤然亮起光亮,语气恳切热烈。他心底满心敬佩叶静华,历经风雨磨难,依旧心怀悲悯、体恤苍生,这般格局与心性,是他毕生仰望、难以企及的高度。可只要能默默守在她身侧,为她分忧解难,他便已然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连日心神操劳、旧疾反复,叶静华身心俱疲,缓缓倚靠在椅背上。灯下,她面色苍白清瘦,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怠,元气损耗殆尽,却依旧目光坚定。她轻声叮嘱:“此事便全权托付二位,一人统筹账务、出资兜底,一人奔波劳碌、出力奔走。夜深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梁国华陆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叶公馆。陆崇半生漂泊,居无定所,日常吃住皆在船上,闲暇时偶尔会去于昭明家中蹭食歇息,随性自在。夜色微凉,街巷湿冷,晚风裹挟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梁国华步履沉稳,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崇,语气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温和规劝:“你是应该要置头家了,找个人帮你管管家,也好有个居所,船长的工钱也不少,都花哪了?到处施舍,自己也不留点?”
      陆崇抬眸望向夜色中神情凝重的梁国华,眼底藏着几分坦然与委屈,轻声道:“老板娘,往后便交由你守护。我资质平庸、配不上她。你们二人本就更为相配,早日安家相守,也好让她不必孤身一人、独自硬撑所有风雨。”
      梁国华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眉宇间萦绕着浓重的忧虑,目光看得更为长远:“只是这般短暂的安稳,终究太过易碎。世道依旧动荡不安,北方战事惨烈不休,无人能料定战火是否会再度蔓延至南疆。”稍作停顿,他转头叮嘱,“今夜你便去金狮巷小院歇息,顺路探望郑老板,救你出狱承蒙他相助,需当面致谢。”
      “嗯。”陆崇低低应了一声,鼻音轻哼,心底却藏着未说出口的隐秘。其实出狱的第二日,他便已悄悄登门致谢过郑老板。近日听闻郑老板谎称归乡,实则早已奔赴前线,奔赴属于他的战场。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陆崇与梁国华并肩行走在湿漉漉的街巷之中。不知从何时起,这两个性情迥异的人,早已褪去隔阂与生疏,结下了这般相惜相护的深厚情谊。二人心底皆敬、皆护叶静华,皆是她风雨路上最坚实的依靠。他们同心同德、听从调度,无争执、无算计,唯有赤诚相助、并肩相守。
      在陆崇眼中,梁国华早已不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世人“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偏见,早已被他的沉稳担当彻底打破。在梁国华眼中,陆崇也绝非只会逞强的莽撞武夫,他果敢赤诚、细腻温柔、心怀大义,自有一身铮铮风骨。这般安稳纯粹、彼此成全的三角羁绊,温柔且坚韧,支撑着天宝船行一次次冲破风雨险阻,熬过乱世难关,稳稳扎根邕江江岸。
      五日之后,雨势渐缓,江面风浪初平。陆崇与于昭明联袂带队,满载一船粒粒饱满的新米顺利返航。船行众人有序分工、有条不紊,将来之不易的大米逐一分发到每一户受灾百姓手中。绝境之中,捧着温热珍贵的救命粮食,无数灾民热泪盈眶、心生感念。
      洪水虽缓缓退去,可苍天依旧未霁,连绵阴雨滂沱不休,潮湿阴霾笼罩整座南宁。洪水过后,污水淤积、湿气弥漫,疫病隐患悄然滋生,饥饿与病痛依旧死死纠缠着底层穷苦百姓,将无数人推向生死边缘。而天宝船行送来的一袋袋大米,便是绝境之中最滚烫的希望,支撑着百姓熬过风雨、静待天晴。
      彼时的邕江沿岸,依旧是一片萧条死寂。天宝船行全线货运停滞,沿岸无数小型船只皆畏惧余浪凶险,尽数停泊岸边、不敢起锚。仁爱路、水街、沙街等核心商贸街巷的库房尽数被洪水浸泡,堆积如山的货物无法外运,连日潮湿闷热,大批货品受潮发霉、腐烂变质,商户损失惨重、苦不堪言。
      危难未消,责任不止。叶静华、梁国华、陆崇三人再度围坐议事,斟酌良久、下定决心:逆势重启货运航线。纵使江面依旧暗流汹涌、风险重重,也要逆势前行,为沿岸商户纾困解难,尽力挽回些许损失,守护一方商贸烟火。
      风雨乱世之中,天宝船行不惧凶险、仗义担当、为民纾困的举动,深深温暖了乱世人心,彻底赢得了南宁百姓的敬重与信赖,在邕江风雨史册中,留下了一段滚烫动人的守望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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