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飞升指北》祝映棠

13、前朝2 “本王不会

　　火光聚在一处映出来人的面容，短短几日不见，康城主竟满头白发，披散起来倒有几分疯癫道人的模样。

　　苏怀玉赶紧起身去看被迷晕的将士情况，她正纳闷为何斟昀之对自己的兵不闻不问呢，就听斟昀之冷声道：“还没睡够？”地上七零八落的将士便忽然睁开眼，嘴里求饶，吓了她一大跳，见他们无事便各自找了个远离火堆的地方与斟昀之站在一边看戏。

　　忽听有个人影冲康城主边喊“父亲”边往他的马前跑去，原来是在矿洞里因情绪激动而晕厥的康川醒了，可惜此举非但没将城主的视线分到一毫，反而在几步远又被林氏族人钳制住。

　　城主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环视一周，仿佛没看见这一幕：“林族长，交出赤兔下落，天血石的事，本城主便既往不咎。”

　　出发到关键词，苏怀玉瞬间屏住呼吸，竖起分外聪敏的耳朵。

　　林族长神色莫明，低垂眼眸，叫人看不出情绪，“老身不明白城主在说什么。”

　　“林敏恪，你莫不是忘记了，百年前你们逃到此地，是本城主帮林氏掩藏行踪，不然你以为为何先帝一直没将你们赶尽杀绝。”

　　他淡淡道：“如你所言，林氏先祖竟能眼睁睁看着赤兔的血肉坐视不理？”

　　康城主显然是藏在众人中已久，竟然连这话都听到了。

　　城主摸索着手中的罗盘纹路，胸有成竹道：“交出赤兔下落，此事便就此揭过。”

　　无人回应他傲慢且自大的言语，四周便充斥着死寂。

　　“看来林族长打定主意吃硬不吃软，哦，我竟然忘了，你林氏先祖就是宁死不屈来着。”

　　“林族长果然有前朝皇室风范。”

　　激将法对林族长没用，她眼神清凉，勾起唇角，松垮的面皮即刻现出深深的沟壑，无声轻蔑。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城主挥手，立刻有无数侍卫朝林氏众人逼近，不断聚拢。

　　他们个个持刀，身材高大粗壮，目光凶神恶煞，手持短刀铁棍的林氏壮丁原本还算壮大的气势瞬间被压倒。

　　林氏族人不自觉向族长靠近，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族长，要不你就答应了城主吧，说出来先保护大家的性命要紧啊。”

　　“是啊族长，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啊。”

　　“族长，没有天血石我们还可以做别的，我们还可以走出村子生活，你先答应城主吧。”

　　“族长，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先是天血石消失，再是我们是前朝遗孤，现在还出来个赤兔，我们也要知道真相！”

　　“对！族长，我们也要知道真相。”

　　没想到，不等先和城主的人打起来，林家庄自己先有了内讧，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林族长无视族人的诘问，只是平静地抬头看向城主：“好啊，你不是要问赤兔的下落吗。”

　　“当年先祖杀死赤兔后，它的血流进河里，便成了天血石，如今外人一来这血石便离奇消失了，城主大人，你说，是不是赤兔回来报仇了。”

　　她看向苏怀玉和斟昀之的方向，放大笑意。

　　“你说，这几人当中，谁和赤兔有关呢？”

　　话音刚落，城主手中的罗盘指针停摆，直冲苏怀玉方向。

　　她们的对话并没特意压低，因此在场的所有人都气气看向苏怀玉和斟昀之。

　　苏怀玉看着城主阴恻恻的目光，顿觉不妙。

　　这罗盘是批发的吗，怎么人手一个！

　　眼见着城主翻身下马，不疾不徐的冲自己走来，苏怀玉面上不显，心里疯狂学习要领。

　　她和城主对视，只觉得他的瞳孔闪烁着变态诡异的兴奋。

　　忽然眼前一黑。

　　有人挡在她面前。

　　是斟昀之。

　　他声音稳稳地从后背胸腔传来，带着磁震一般。

　　“城主这是要与圣上对抗不成？”

　　“秦王殿下这是哪的话，我只是好奇罗盘的方向而已，难不成，国师所制的罗盘不一？怎么殿下的那个没有反应？”

　　城主笑容癫狂，盯着指针，舔了舔上唇。

　　他看向斟昀之身后露出的红色裙角，如捕捉到心仪的猎物一般，放大嘴角的笑意。

　　而斟昀之身后的苏玉璧趁机轻轻伸出手，闭上眼睛将城主锁住，用食指将罗盘指针悄悄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她从斟昀之身后走出来，笑容灿烂，举止有礼，她看向城主的黄金罗盘。

　　“城主大人，好巧，你也有这样的罗盘，竟然与殿下的一模一样。”

　　“可惜啊。”

　　城主眉头轻皱：“可惜什么？”

　　她放低声音：“可惜城主似乎被骗了，你的罗盘针一直在打转呢。”

　　康城主猛然低头，看着指针的方向呼吸一滞，看着指针摇摆不定，直到最终停下方向，眼珠子从二人脸上冰冷划过，又赫然转身走向林族长那边。

　　此刻他满心都是长生不老的欲望，全凭罗盘的指引做事，半点没有怀疑苏怀璧二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手脚。

　　他抽出刀，高高举起。

　　城主的侍卫见此立刻杀掉几个反抗的林氏壮丁。

　　林族长没有表情的脸终于露出骇然，她怒指他道：“康尔！你想做什么！”

　　城主拨开她指着的那只枯手，“传说赤兔拥有不死之身，血流干了也会再生，只有火才能让它现出原形。”

　　身旁的侍卫闻言立刻将点燃的火把递到城主手中。

　　“林族长，我们来看看赤兔到底躲在哪儿。”

　　话毕，侍卫们立刻将火把丢进人群里，一时间人声哭嚎，有人想往外逃却被一刀捅进肚子，献血贱了身边人一脸。

　　一切发生的太快，原本一鼓作气要杀死外来人的林氏瞬间分成两派，一边是抢夺侍卫刀具的抗争亡命派，一边是瑟瑟发抖在族长身边躲火躲刀剑的求饶派。

　　火舌吞噬着林氏族人的血肉，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香。

　　苏怀玉攥紧手心，看向斟昀之。

　　“殿下就打算这样作壁上观吗？”

　　“眼下你我自身难保。”

　　“可是桑桑是我们的朋友。”

　　“林氏是前朝余孽，我有什么立场去救？”

　　说完便直视前方的惨景，不再看她。

　　苏怀玉见他冷硬的下颌，紧闭的薄唇，浑身散发着寒意，不禁心口一堵，他虽语气散漫，但毫不犹豫命士兵赶来救援。

　　她不能赌秦王对前朝皇室有几分恻隐之心，毕竟自己刚穿过来时他便要杀了自己，苏怀玉深呼吸，下一秒便看准他腰侧的佩剑瞬间拔出来。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那群人旁边，找到手拉手的桑桑一家，见到桑桑亮起的双眼，她深呼吸心下稍安。

　　苏怀玉感受到额角的汗珠，再次深呼吸，抽刀砍向背对着自己的城主侍卫。

　　出师首捷，瞬间刺入那人心口。

　　桑桑拉着母父瞬间逃出生天。

　　苏怀玉赶紧一鼓作气再次刺向其他杀人的侍卫，多亏有了天血石的修复，这具身体挥剑自若，她举着剑毫不费力，像砍西瓜一样冲着侍卫砍去。

　　“姐姐小心！”

　　苏怀玉正要回头躲避，瞬间被人护住肩膀往后退去。

　　是斟昀之。

　　那人双眼凝聚出浓厚的墨色，叫人看不懂其中的情绪。

　　苏怀玉一声“谢”未出口，斟昀之便放开了她，沉默着与自己拉开距离。

　　他从怀中掏出哨子，急促吹了三声，很快便有无数将士从四面八方出现，这些人持弓箭，持长枪，迅速整齐列阵，蓄势待发。

　　这动静不小，倒叫杀红眼的双方停下动作，呆愣在原地。

　　面前死伤无数，火光闪烁中，叫人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城主的人流的血还是林氏人流的血。

　　林氏只剩二三十人，瘫在地上搂着已经死去的不成样子的亲人尸体哭喊。

　　只听桑桑尖叫着：“族长——”

　　众人这才发现，族长身上已经被刺出无数伤口，正是出自城主之手。

　　此时的林族长奄奄一息，口吐鲜血，眼神慢慢失焦。

　　而那凶手眼中的兴奋愈演愈烈，边刺边喊道：“我竟不知赤兔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安生这么多年，把我当猴耍呢哈哈哈哈，快现原形啊，快啊。”

　　林族长的身体慢慢冷却，他的动作也终于停下。

　　见此场景的林氏其余人忍不住恸哭，林炽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目光中全是剧烈的恨意。

　　电石火光间，城主的身形扑倒在地。

　　林炽眼前缓缓现出康川的面容。

　　此刻，康川面容惨白，眼神癫狂，给城主心口补了一刀。

　　他嘴里喃喃道：“老东西，你杀了赤兔！赤兔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康川再次起身看向林炽，已然是走火入魔的模样，嘴里继续喃喃：“对，赤兔是杀不死的，我要当城主。”

　　他拿起刀对准林炽就要砍去，反被愤恨的林炽反刺一剑。

　　“噗呲”一声，短剑直直插入心口处，康川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呆滞的目光看着远处，缓缓倒下去。

　　林炽猛然咳嗽起来，却半刻不歇地拔出短剑死死攥在手中挡在胸前，盯着远处的斟昀之等人。

　　斟昀之对将士示意，众人立刻将剩余侍卫看管好，侍卫们见城主和少主都死去，个个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束手就擒。

　　剩余的林氏众人多少也带了伤，人人瑟瑟发抖，桑桑飞奔过去将她们护在身后。

　　目光锐利，分毫不让。

　　族人百年不出，全听凭林族长一脉差遣，眼下林族长一死，林氏顿时群龙无首，她们看向林炽，希望林炽能出来出个主意，然而见到林炽病弱的模样，且还是个男子之身。于是众人瞬间将希望寄托于林桑桑。

　　桑桑倔强的目光盯着斟昀之，似乎也明白过来，之前殿下的不作为和任人摆布只是做戏给族人看。

　　幸好，斟昀之只是看了一眼仍在苏怀玉手里的佩剑便隐入一旁。

　　苏怀玉慢慢走到桑桑面前，目光所及之处是满地的鲜血和尸体，鼻间传来浓烈的血腥气，她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小玉姐姐...”

　　“桑桑，你还和她们说什么，都是外人惹的祸。”

　　“是啊，天血石没了，族长死了，族人都死了，留我们这些人怎么活。”

　　桑桑转向身后：“不是的！就算没有她们，城主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桑桑说得对，大家都走吧。”林炽步履蹒跚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小炽，你说我们能去哪呢。”

　　“是啊，族长向来是你家女子才当得，林炽，你莫要添乱。”

　　在将士的注视下，那些反驳声越来越小。

　　林炽望天扬声，“什么族长，呵。事到如今，咳咳咳，”林炽缓了一口气，“你们不过是林氏奴仆的后人，只有族长这一脉才是林氏后裔，眼下主人死了，你们自行离去吧。”

　　他看向斟昀之，笑道：“诶，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秦王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斟昀之蹙眉看着他，对此不置一词。

　　可苏怀玉却莫明察觉到身边那人眼神里的纠结。

　　可见煞神不会轻易崩人设，也不全然只会喊打喊杀，一网打尽的。

　　看着众人惊恐、悲伤、愤怒、茫然的神色，斟昀之沉声,“过去种种恩怨，本是前人该分辨的。我身为秦王自会庇护大元子民。”

　　“本王不会杀你，将士们的剑只会拔向作恶人。”

　　他如此坦然，倒让所有幸存者松了一口气，只是看着族人的尸身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林炽胸前的手臂终于缓缓垂下。

　　有人上前为伤者送药，也有人帮忙处理尸体，苏怀璧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不知何去何从，她下意识寻找斟昀之企图让自己有个锚点，却见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手，苏怀壁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想起自己不问自取了他的武器。

　　苏怀玉稍稍脱力，仿佛终于拿不住这把宝剑般将剑丢掉，企图若无其事，好像刚才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然而斟昀之的动作更快，飞身一挽便将剑握在手，在胸口摸出帕子慢慢擦拭。

　　竟是连半点眼神都不舍得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