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91、泽风大过（十六） 邀功

　　昨天夜里，秋蝉醒来以后，就一直陷在极度的惊恐中。

　　与她同住的宫人冬珀告知了她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上回那个邪宗刺客再次侵入扶桑殿，调开赫连大人与其他元婴长老，少宫主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是赤睛大人力挽狂澜，除掉刺客，救回了少宫主性命……

　　少宫主没死……那意味着，他一定还记得自己那时掏匕首欲袭击他的事情！！……

　　想到这里，秋蝉瑟瑟发抖，五脏六腑都紧缩着，害怕到了极点。

　　而自己之所以还能像这样安然被带回宫人房，多半是局面太过混乱，还来不及处置自己……

　　少宫主绝不是能够容忍背叛的人，等他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做的事情，那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不，不……秋蝉摇摇头，又想，也可能是赤睛大人，她像先前保下谢玦那样，又一次从少宫主手中保下了自己……

　　然而这样的想法，更使秋蝉绝望。

　　赤睛大人固然是出于好心，多次救下自己。但自己那时就在悲谷，亲眼看到了谢玦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她不想步上他的后尘，更不情愿，再成为少宫主拿捏赤睛大人的道具……

　　如此辗转反侧到了深夜，秋蝉最终披了衣裳，抓起白日里刺杀的那把匕首，魂不守舍地步出到庭院。

　　秋蝉不知道那时候，少宫主为什么会如未卜先知般察觉她的意图，先一步朝她射弩？……但那错失的，已经是她距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步，往下她也不可能再有机会……

　　她仰头，怔怔望向头顶漫天闪烁的星河，和不知何时又圆了的月亮，眼泪逐渐从蓄满，不断从眼眶里滑落……

　　她很想家……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随后，她将那把匕首举起，正对准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心口艰难地起伏。

　　抱歉啊，夏鲤……红叶、妙澄、昭佩……还有阿姐，我没办法帮你报仇了……

　　如是想着，秋蝉终于下定决心，使力要将那把匕首送入身体！

　　但在那一瞬间，匕首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稳稳隔在她的身体之外！
　　无法再近半寸！！

　　秋蝉诧异地睁眼，幽暗月光中，她看见刀尖与自己的皮肤之间，竟然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影，那黑影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此时竟长出一张生满獠牙的大嘴，包裹着，直接将她手中的匕首整把吞下！！

　　秋蝉两只空掉的手因为惯性往前，她听见，耳畔传来“咕噜”的一声吞咽，惊恐地睁大眼睛！

　　随后，一个轻悄又沉缓的声音仿佛钻进她左耳里，道：“你不能死。否则，我没办法向她交代啊。”

　　“你是谁？！”秋蝉捂着左耳缩起身子，一瞬毛骨悚然。

　　然而回答她的，除了怦怦剧烈的心跳声，就只有草丛间阵阵的虫鸣……

　　秋蝉被吓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逃回屋内床榻，将被子蒙上头顶，却还是啜泣着抖个不停……

　　那团黑影不想让自己死……秋蝉心想。它说“没办法向她交代”……那个她是谁？

　　赤睛大人？……

　　毕竟这神宫里除了她，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意她的生死……

　　她因此心头酸然，虽还不能止住眼泪，颤栗却终于逐渐平息了……

　　的确……赤睛大人这样努力保下自己，无论之后要面对什么，都至少得当面给她一个交代……

　　而今天上午，惴惴不安的秋蝉依然没有等到少宫主的处置，少宫主甚至没有召见她，只是派了宫人小環来传话，特地让她去寻赤睛大人，一同前往浮光殿。

　　依照秋蝉对于少宫主往日的了解，此去无论是对自己，还是赤睛大人，恐怕都只会是噩梦一场。

　　是以她在终于看到赤睛大人白发蓬蓬的背影时，情绪才会如此失控。

　　白焰并不知晓秋蝉经历了什么，但看她畏惧惊恐的神色，并非不能理解。

　　此刻她点一下头，与陈风月道别以后，随秋蝉一同前往浮光殿。

　　路上，她瞥眼看着秋蝉轻微颤抖，心事重重的脸，开口道：“昨日我看见你袖中的匕首，想不到你的胆子竟然这样大。”

　　“我……”秋蝉抬眼，诧异地望向赤睛大人赞赏的目光，眼眶又忍不住湿润了，她低头，隐忍着哽咽道：“对不起……
　　“我只是……再也没办法忍受下去……”

　　“……忍受本来就是比反抗更辛苦的事情，”白焰如是说着，看向眼前来来往往的宫人：“只是在鼓起那一点点的勇气反抗以前，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秋蝉因她这话眼睛一闪，的确……昨日忽然下定决心，前往暗杀少宫主的路上，是她这些年以来最激动，最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甚至昨夜她意图自戕，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多少松一口气。

　　“可是……”
　　可是她的计划都失败了，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重又回来，她着实已经非常厌憎这样，一想到要再见少宫主，她的心都皱缩起来。

　　“别害怕，”白焰此时抚一下她后背，轻微冲她一笑“最难的那一步，你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我可以保护你。”

　　秋蝉怔一怔，她咧开嘴也想笑一下，眉头却纠结着，眼泪先一步地流出来。

　　及至浮光殿的水廊，远远便听见里面丝竹乐声，“摇光”清朗的声音合着乐姬婉转的歌喉，走着调在哼一支歌，“……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
　　“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适君身体所服，何不恣君口腹所尝？冬被貂鼲温暖，夏当服绮罗轻凉。行力自苦，我将欲何为？……”

　　白焰文盲，听不来他们唱些什么，但那乐声，虽是由平缓逐渐转向轻快欢愉的，但不知为何，听来却总有几分萧瑟荒凉。

　　白焰带着秋蝉进入其中，看见飘飘杨扬的帘幕之下，“摇光”一身深红色华服倚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把月琴，垂着纤长的睫毛，边弹边唱。

　　在他周围，七八个美人环绕着他，或打扇，或焚香，或演奏其他乐器，甚至还有一个亲昵地靠在他肩头，同他一起渐渐唱到乐曲的高潮：“苗山之铤，羊头之钢。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及君剑良绮难忘……”

　　如此奢靡享乐的姿态，乍一看，与白焰杀死他以前，并没有任何不同！

　　“焰焰！”他一看见白焰进来，便绽开一个明艳粲然的笑容，放下月琴，使乐曲戛然而止。
　　随后，他整个人从榻上坐起来一些，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既痴迷又愉快道：“你终于来了！”

　　白焰看着他那张熟悉俊美的脸，清澈疯意的目光，虽然意识里知道他不是摇光，却还是本能地心脏收紧，脊背发凉。

　　“我可是等你好久了。”“摇光”开朗地说着，纤长的手指拾起琉璃盘里的一枚果子抛给白焰。

　　白焰接过，发现是自己和摇光初次见面时，他用来戏弄自己的果子。

　　“悉舅舅的庵摩罗果，要再尝尝味道吗？”他满眼期待地望着白焰。

　　白焰记得那时摇光告诉过自己，庵摩罗果里有大千世界，滋味会反应吃果者的心境。

　　此刻，她捻着那枚漂亮的水果，警惕地看着眼前“摇光”，不知他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思忖片刻，却还是配合地将果子塞到嘴里咬一口。

　　“……怎么样？”“摇光”兴致勃勃地问她。

　　“呸。”白焰一口将其吐掉，面无表情道：“苦。”
　　苦的确还是苦，但这果子，比上回难以形容的棉涩腥锈相比起来，这回其实要好下咽许多，底味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回甘。

　　但白焰不会去咽它，她只是怀疑，这玩意儿的味道是否真能反应自己的什么心境？

　　“哈哈哈哈，”“摇光”愈发愉快地大笑起来，随后面露些无奈道：“一样是苦，看来没有差别。”

　　白焰眉头蹙一蹙，她并不喜欢打哑谜，“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尝果子？”

　　“不是不是，你别生气。”“摇光”说着，仿佛真的怕她生气，抬双手表示投降。

　　白焰注意到，这是真正的摇光绝不可能露出的表情。

　　“摇光”有些紧张的目光这时又注意到白焰身后垂着眼睛的秋蝉，于是向她做一个招揽的手势，笑眯眯道：“秋蝉，到这里来。”

　　秋蝉满脸惶恐，却还是如牵线傀儡一般上前，双脚发软地向他行礼，“少宫主……”

　　“你昨日都做了什么？”“摇光”手托了腮，好整以暇地问她，“嗯？”

　　“奴婢……”秋蝉全身气喘发抖，腿软得更厉害，甚至惊恐地直接跪倒在“摇光”脚边，脸匐着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藏在颠倒空间里白焰，此刻颇戒备地盯住秋蝉，随时准备在危险到来时，将她拉到下层空间逃命！

　　然而“摇光”只是弯了眼，愉快地笑一笑，道：“你不顾危险，在昨日的袭杀中为我引路啊，怎么，你忘了吗？”

　　“！！”秋蝉猛然抬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中惊恐却并未减少半分。在她看来，少宫主纵使说这样的话，也只是为了戏弄她，勾起她的希望，然后重重碾碎它！

　　“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摇光”随后带了几分引诱，又向秋蝉道：“毕竟是救了我的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哦？”

　　“我……”秋蝉更加惶恐，她眼中蓄泪，这会儿求助地望向一旁的白焰。白焰原本若有所思地正看着“摇光”，感受到秋蝉目光，便郑重地向她点一下头。

　　于是秋蝉再行拜伏礼，强忍着哽咽道：“……我想，我想回家……”

　　她额头磕着地面，闭上的眼中，眼泪不断往下流。
　　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达成的奢望，她也不知道接下来即将面临什么……但是，这的确是出现在她脑中，最迫切唯一的愿望。

　　在这期望还未破灭的一瞬间，她的魂魄飞出神宫，飞过千山万水，来到她家门口的水车旁，看见她在田地里如老牛般劳作的阿爹，在幽暗的小黑屋中织布的阿娘……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在乱世里还能不能活下去？……

　　周围宫人此刻也多少有被她勾起乡愁的，更多却是提心吊胆地等待，如等待琉璃砸在地上的脆响一般，等待着秋蝉即将到来的可怖命运！！

　　“这还不简单？”“摇光”又爽朗地笑起来，叫来宫人冬珀，“你陪秋蝉一起去司簿为她销名字，再去度支司，取三千灵石与她做盘缠。”

　　三千灵石，相当于金乌皝一个上等宫人十年俸禄。冬珀听见一时也愣住，半晌才讷讷地点头，要领秋蝉下去。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她们难以相信，事情竟会被这样轻轻放下！同样难以相信，秋蝉此番被带走，真的能够顺利回家……
　　毕竟，无论她是不是真的救了少宫主，过去还从来没有过一个宫人是竖着离开金乌皝的！

　　白焰同样并不十分放心，在冬珀扶起秋蝉欲离开的时候，她上前一步，轻声向秋蝉道：“走吧，我会看着你。”

　　秋蝉原本依然被吓得魂不守舍，听见白焰这话，方才如梦初醒地点一下头。

　　“你们也都下去吧，”“摇光”这时盯着白焰，又向众人道：“我有悄悄话要和焰焰说。”

　　等宫人们鱼贯离开，又将浮光殿的大门重重关上。“摇光”方才起身，一面鬼气森森地走近她，一面亮着眼睛，既期待又痴迷地向她邀功：“怎么样，焰焰？我刚才表现得不错吧？”

　　白焰面无表情，只是抽出照夜，迅捷利落地转手，一刀割开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