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90、泽风大过（十五） 风平浪静

　　悉香乐大致了解过状况后，目光落到白焰身上，脸上的惊讶一点也不比穆无尘少。
　　随后，他和上回摇光“遇袭”时一样，以让众人接受治疗为由，提出要和摇光单独聊聊。

　　白焰不认为自己那些粗糙的谎言能不被发现破绽，此刻巴不得快些离开，寻求能脱离神宫的方法。
　　然而眼前这个“摇光”突然执住她手，上前一步，近身凑到白焰耳边，状似暧昧地低声道：“先别想着逃走，我们之后谈谈。”

　　白焰诧异地抬眼，正对上“摇光”“深情款款”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顿时心头火起，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随后凑到他耳边，冷冷道：“等你能撑过今夜，我们再聊。”

　　“那就一言为定。”“摇光”说着，粲然笑起来，美丽的眼中，颇有期待。

　　白焰带着怒意走出扶桑殿，她想要快些前往待尽庐去见程空青，最好能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带着她和清风、秋蝉，还有谢玦一块跑路！

　　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金乌皝，已经精疲力竭的身体就越过她强撑的意志，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可恶，偏偏是这种时候！……白焰一动也不能动，在眼前发黑失去意识前，如此愤恨地想。

　　再醒来，倒是已经躺在待尽庐的床上了。这间雅致的竹林小屋，几个月来简直成了白焰的回血点。

　　“醒得正是时候。”程空青凉薄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白焰转头，看见程空青侧扎着单缕头发，披着外衣，在晨光中捣药。一旁的小药童清风，已经抱着竹夫人睡着了。

　　程空青此刻把放在桌案上的一碗猩红药汁，端到白焰面前，“喝吧，药刚放凉。”

　　白焰生无可恋地看一眼那红黑冒泡的可怕药汁，接过来，屏息咕咚咕咚地一口干了。

　　程空青亮着眼睛看她喝完，这会儿心满意足，虽然神色疲惫，却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恭喜师妹，终于破除黥纹血咒，恢复自由之身。”

　　白焰因这可怕药汁下肚，全身精力快速恢复。
　　她此刻也被程空青的笑容感染，随后才想起来问她：“我昏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到十二个时辰，现在是卯时三刻。”程空青道。

　　比上回倒是早醒了半天……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白焰此刻随手展开一个静声咒，问程空青：“现在神宫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程空青歪一下脑袋，揶揄地笑道：“大概是赤睛大人危急关头杀死邪宗刺客，救下神宫少主，立了大功？”

　　过去这么长时间，竟然还是这样，那家伙还没露馅？……白焰一面疑惑着，一面心里吐槽，若非如此，自己恐怕也不会出现在这儿，而是早被赫连静粼吊进悲谷严刑拷打了……

　　“说真的……”程空青此刻说着，也露出满脸好奇，倾身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问白焰：“现在金乌皝里的那个慕容摇光是谁？
　　“他夺舍了摇光的肉身？”

　　白焰诧异于她敏锐的程度，此刻反应她：“你发现了？”

　　“这还用说？”程空青理所当然说着，像是白焰问了个不能再傻的傻问题：“凭那畜生的心性，他死必定也要缠着你一起同归于尽的。
　　“倘若他还活着，又怎么可能放任你这样解开黥纹？
　　“何况，慕容摇光虽凶毒，却并不愚蠢。怎么看都不可能相信你编出来的那些荒唐借口，更不可能那么好心帮你圆谎。”

　　皆因摇光平日里为人太屑，做事太绝，一般人实在难以望其项背……白焰心想，不过，既然程空青都能发现不对，又何况于神宫里的其他人？甚至是人精悉香乐……

　　但是那时候，穆无尘却说，“御魂契”绑定契主魂魄……

　　白焰确认摇光已经死了……

　　如果说，赫连静粼没有因为黥纹血咒随着摇光一同死去，是因为那家伙侵占了摇光的肉身，但是魂魄……他究竟又是怎么做到的？

　　白焰心想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程空青问她。

　　“没什么。”白焰摇摇头，将手中喝空的药碗递还给她，然后看了她一会儿，踯躅着开口道：“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怎么样？
　　“我最近可能要带你还有清风离开日御神宫。”

　　程空青怔了一下，回过头来，“你露馅了？”

　　“暂时应该还没有……”白焰说着，蹙了眉，面露几分的抱歉，“但是……迟早的事情，昨日的行动有变数，我留下的破绽太多。”

　　“说来听听。”程空青倒是冷静。

　　于是，白焰将昨日发生的事情，具体的计划和执行结果，大致都和程空青说了。程空青惊异于她计划大胆的程度，更为她竟然能和赫连静粼周旋那么久，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她想想，又颇自豪道：“你毕竟还接了我义父两掌呢。”

　　白焰也告诉了程空青，本该随摇光而死的赫连静粼突然袭杀而来，而自己已经亲眼确认死亡的摇光，却竟然又“死而复活”，还帮自己圆了谎。

　　程空青听得心惊，又问白焰，“那家伙是谁，你知道的吧？”

　　“有眉目，但是还不能确认。”白焰实话实话。

　　“……听起来的确挺危险的。”程空青听完，沉默地思忖半晌，然后郑重望着白焰道：“但我有自己的理由，绝不会离开日御神宫。
　　“就算真的被人发现曾经帮你，我也还有义父会护着我和清风，不会有事。”
　　虽然程空青心底不想承认，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帮白焰制药这件事，就有自己的考量，并非是孤注一掷的铤而走险。

　　白焰没想到程空青竟会这样拒绝自己，不过……仔细想想她平日里慎重的做事风格，倒也合理。
　　白焰因此松一口气，说到底，自己只是怕连累她……

　　“不过，”程空青这会儿又道：“看眼下状况，不止我不会走……我有一种预感，纵使是你，也不必急着离开日御神宫。”

　　白焰知晓程空青的意思。

　　那个不明身份的“摇光”帮助自己，如若他能算自己的同伴，且真有本事以金乌皝少主的身份蒙骗过神宫上下，不使事发。
　　那么，白焰就可以同刚来到这里时设想的那样，借用金乌皝，甚至是整个日御神宫的资源，更轻易地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是……

　　白焰摇摇头，向程空青道：“他未必是同伴。”

　　程空青面露意外，但因白焰不主动说，她也没有再继续问。

　　之后，她又关心起白焰之前提到的，证实摇光死亡是因为得到摇光体内血赤石的事情，一瞬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睛猫一般地眯起来，“我早该猜到，杀人也可以直接抢夺血赤石。
　　“如果只通过一个一个去解神煞，有一些人，根本没有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获得那样强大的力量。”

　　“比方说谁？”白焰认为她意有所指。

　　“……慕容摇光？”程空青道：“他身上两枚血赤石是来自昙渊，另外一枚来自哪里，总不可能，他过去也有解过神煞？

　　摇光的确没有解过神煞，但白焰有一种直觉，程空青刚才说的人，并不是摇光。

　　“不过没想到，他的精神倒是稳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境界不够高……”程空青喃喃着，此刻又抬眼，颇忧心地看向白焰，“而你……解开神煞得到两枚，杀死摇光又继承了三枚，短短不到两月时间，你体内已经容纳了五枚血赤石！
　　“要知道，当年食莲门的萧鹭羽，就是在解开四个神煞以后，异化成为魍魉的！”

　　她说完，慌忙抓了白焰手指，拔头上银针刺出一滴血来，点在一旁杯中，又往杯中掺了水和某种药粉。

　　白焰看着她忙活，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这是在用李慈藏的“净业散”测试自己有没有被污染。

　　“喂？！”白焰震惊地蹙起眉来，程空青对于魍魉的监测是认真的……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加上最初的“腾焰飞芒”，和那枚至今依然显示“？”的血赤石，白焰体内至今已经有七枚血赤石了。

　　程空青确认过白焰真的没有被污染以后，松一口气同时，又显出了另一种不可思议的狂热，她两眼放光地盯着白焰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不介意我再取一些你的血来看看吗？”

　　白焰因为她可怕的样子全身炸毛，随后，她问程空青，“你知道‘肉尘珠’吗？”
　　虽然还不知道这原主用性命从春墟神煞中换得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白焰有预感，就是它在帮自己容纳那些血赤石，而不至于使她的精神受到冲击。想必，这也是先前“妙幢相”一心想要得到它的缘由。

　　程空青因为白焰的提问显得迷惑，白焰于是知道，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但是，程空青想了一会儿对白焰道：“虽然我不知道‘肉尘珠’，但是我曾经听师尊说过，‘血赤石’，其实是某个人死后的血，挥洒在神州大地上而形成。”

　　“谁的血？”白焰瞳孔缩一缩，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从程空青这里得到一直追寻的答案。
　　可惜，下一秒就证明是她想得太美。

　　“师尊没告诉我。”程空青遗憾地摇一摇头。
　　半晌，她又道：“不过，‘血’、‘肉’，顾名思义，你不觉得很巧。”

　　的确很巧……

　　“那‘八手脊’呢？”白焰又问。

　　“怎么又突然扯上‘八手脊’了？”程空青跟不上白焰的节奏。

　　白焰知道，那是因为她没有见过，银色大厅里，那个四眼八手的巨型怪物。
　　她竭力不去想象那怪物具体的样貌，只低头，轻声又笃定地说出自己的怀疑：“‘八手脊’……是‘骨’。”

　　白焰在待尽庐吃了些粗茶淡饭以后，独自御风前往金乌皝。程空青不肯离开神宫，她于是也决定暂且先留在神宫观察已经事态的发展。
　　当然，她也“迫不及待”地要再见一见那个“摇光”。

　　高空无云，凉风习习，一片明媚的蔚蓝。一路上，白焰发现自蝽死亡以来，日御神宫外围的加强结界，竟然已经撤除了。整片栖道五峰的宫殿，如今又只是笼罩在最初的防护结界之下。

　　这样不紧反松，仿佛一切重归平静的现象使白焰多少感到不真实。

　　尤其从药师院到金乌皝，一路上碰见的长老弟子，皆都笑盈盈面露轻松地和她打招呼，或恭贺她救下少宫主立了大功，或感恩她终于除掉了那个使神宫上下人心惶惶的神秘刺客，使神宫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进入金乌皝，白焰远远看见工匠们这个月第二次修缮已经千疮百孔的扶桑殿。

　　负责此事的陈风月半靠在乌头门的门檐上喝酒，看见她来，便醉醺醺地从门檐上飞下，张开双臂作势要抱她。
　　白焰冷着脸侧身避开，但元婴毕竟是元婴，一番纠缠以后，陈风月还是得逞，紧紧抱住白焰，狠狠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个唇印。

　　“我要谢谢你，又救了少宫主一命，救少宫主，也等于救了我一条狗命。”陈风月醉到大舌头，满身酒气地冲着她嬉皮笑脸：“两条命都记，记到账上，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寻我帮忙。”

　　“知道了。”白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斜向陈风月胸口透出纱衣的那枚金乌黥纹，多少也为她没头脑的程度，感到了一点良心的刺痛：不是救你，是差点两次杀了你……

　　但是无论如何，神宫上下这样的共识，无异于是在说，乾达宫方面完全接受白焰关于“妙幢相”已经反噬而死的谎言，即便那粗糙的谎言甚至是她随口从摇光那里抄的……

　　先前摇光杀死昙渊，就是用这样拙劣的借口糊弄。

　　只是那时，悉香乐与神宫众人皆都心知肚明。

　　所以，白焰也不认为，自己漏洞颇多的谎言可以这样无调查，无取证地蒙混过关，尤其是在知晓一切的赫连静粼并没有死，且那个“摇光”连程空青都能看出古怪的前提下。

　　眼下如做梦一般的风平浪静，恐怕只是多方角力以后形成的假象，其下不少暗流涌动。

　　而这其中，那个“摇光”起到的作用必定不小。

　　白焰回想起先前他说“一言为定”时的表情，一瞬蹙眉感到了一阵的愠怒。

　　这家伙，倒是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有本事……

　　眼下白焰正欲问陈风月，“摇光”在什么地方？突然，一声轻微发抖的女声自她身后叫她：“赤睛大人！”

　　白焰回头，看见是秋蝉站在那里。她脸上巴掌的瘀痕已经彻底消了，左右眼下的两点红痣，重又变得明显。

　　“少宫主想见您。”她一如既往地带来这个消息，恍如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但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并不似往常那般低垂着，而是深深地望向白焰，内中满是难以言喻的绝望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