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85、泽风大过（十） 选择

　　接下来，摇光换回一件水蓝色的常袍，披散着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懒洋洋半倚回榻上。宫人们也如尾巴般即刻跟上，或捧茶水，或摆果盘，或为他捏肩揉头。

　　白焰站在一旁看着他仰头享受的样子，终于有闲心问他：“刚才见了谁？”
　　他先前打扮得颇正式，多半是刚见过外客。

　　“是你的老熟人，我表妹家派来的长老。”摇光闭着眼睛，如是说道。

　　“……灵应台的崔七？”白焰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号人和与她有关的事来，“他们这时派人来做什么？”
　　她下意识以为，会是有关太一邪宗的事情。

　　“灵应台的荼蘼神煞发生异常扩张，简直快要把他们的山门也给吞没了。
　　“他们也无办法，只能再厚着脸皮派人过来，想向金乌皝借你去解神煞。”

　　这是上次崔七想借自己前往灵应台时，已经用过的借口。

　　“……你肯让我去？”白焰好奇。

　　“我当然不舍得。只是这回——”摇光说着，突然蹙眉“嘶”一声，不耐烦地拂开揉按自己太阳穴的手。

　　“怎么回事，夏鲤呢？”他睁开那双漂亮冰冷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宫人，并不是平常替自己按摩的人。

　　宫人无措，慌忙跪下，哆哆嗦嗦道：“回，回少宫主，夏鲤姐姐她，她已经……”

　　如是，摇光像也反应过来，一时哑然失笑，“对了，是我忘记，她刚才已经被我失手打死了。”

　　白焰因他这副无关紧要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你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吗？”

　　摇光看着白焰愠怒、轻蔑的目光，脸上笑容扩展得更加烂漫，“确实有点。
　　“我原来是因为什么想杀秋蝉的来着，结果夏鲤突然撞到了我的手下，替她挡了那一掌。
　　“真奇怪，明明她前几日，还扇了秋蝉上百个巴掌呢，今日却又肯为秋蝉去死……”他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困惑。

　　如此一来，白焰终于明白秋蝉刚才的反应是为什么。
　　她心头原本稍已偃息的仇恨火苗也重又蹿烧起来，此刻冷冷看着摇光道：“你还真是个丧心病狂的怪物。”

　　“多谢夸奖。”摇光盈盈笑弯了眼睛，他稍稍坐起身来一些，语调也愈发甜蜜，“我以为，你该为我放过了秋蝉而松一口气呢。”

　　“你——！”白焰一瞬语塞，她的确不敢用秋蝉的性命去赌摇光喜怒无常的个性。这会儿她只是咬咬牙，生硬地转回先前的话题：“所以这回，你肯让我去灵应台了？”

　　摇光为她的退让久违感到了小小的胜利，他故作无奈地叹一口气，道：“没办法，谁叫灵应台此番派来的人，是我怜姨母当年的陪嫁呢。
　　“素来避世寡居的怜姨母都被迫出来发话，我这个做侄儿的，怎好驳了她的面子？”

　　慕容怜，白焰记得那是宫主慕容泪的同胞妹妹，也是崔七崔云迹的生母。

　　“不过，你也不必太害怕，”摇光说着手托了腮，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刚好我近来在金乌皝呆得腻了，也想去看望一下怜姨母。
　　“所以此番灵应台之行，我会和你一同前往。”

　　“……你要和我一起去灵应台？”白焰为摇光突如其来的决定有些措手不及，“你不害怕那个什么‘妙幢相’趁机抓你？”

　　“不是有你保护我吗？”摇光故意逗她，笑得更愉快些，“毕竟你也不想让我死在别人手上，不是吗？”

　　白焰定定看着摇光。
　　她当然不会在意他满口的“甜言蜜语”，也不相信，凭他谨慎的个性，会在没有保障的前提下突然离开日御神宫……

　　这更可能是，某种诱使“妙幢相”现身的策略……
　　如是想着，白焰蹙起眉，表演了一种她认为摇光爱看的，深沉的不认可道：“你还真是嫌命太长。”

　　“什么时候学了小静的老气横秋？”摇光因为白焰的反应瞳孔缩一缩，颇惊奇地笑起来：“还是说，你这是在担心我？”

　　白焰手指捏得紧紧，此时垂下眼，竭力表演一种口是心非，“你可真够自恋的。”

　　如是，摇光“哈哈哈哈”，直接快意地笑出声来。
　　“我可是神宫少主啊，焰焰。”他说着轻微扬起下巴，终于恢复了常日里的笃定嚣狂，“无论‘妙幢相’，还是其他什么人，从一开始就无任何机会真正伤害到我。”

　　他说的也的确是真的……白焰心想，上回自己固然赢过了他，但却并没有真正把他逼入绝境。
　　神宫少主、东海西归、御魂契、黥纹血咒、天罗地网……纵使是真正化神期的“妙幢相”来了，要想夺舍摇光，恐怕也只会有死路一条！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倚仗、确信的东西。
　　但是……但是！！

　　白焰知道，在一种前提之下，这些东西都不牢靠！！

　　于是她重新定了定神，又问摇光：“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之后。”

　　“三日……”白焰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快，这样一来，她的选择似乎又多了一项。

　　“谁和我们一起？”她又问。

　　“你说呢？”摇光扬一下眉，并没有直说。

　　但白焰知道，那必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有让摇光感到绝对的可靠安全，他才有可能决定出门。
　　甚至更大胆一些想，也有可能是悉香乐本人。毕竟，摇光是那样地依赖、信任于他……

　　白焰真想再问问摇光，赫连静粼会不会跟着一起去？……但如果是这样，意图就太明显了。

　　虽然如此，白焰离开扶桑殿后，还是想方设法从一个獬豸院的执事那里打探到，赫连静粼主持着拷问四个邪宗余孽的事务，暂时恐怕脱不开身。

　　这夜白焰回到纷纷院，吃完自己煮的难吃晚饭，洗过澡躺到床上。

　　摇光的死在他饮下自己的血时就已经成为定局，她现在需要决定的，是真正下手做这件事的时机。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明日；
　　其二是三天后出门，直至七日后阮啸从食莲门回到日御神宫这段时间。

　　前者最大的障碍，莫过于赫连静粼罩在摇光身上的“天罗地网”，它能阻止白焰将摇光拖入“颠倒梦想”，这样一来，除非先除掉赫连静粼，否则白焰根本不可能找到机会下手。
　　而白焰对上元婴末的赫连静粼，不知道能不能一时半刻，更遑论除掉她；

　　至于后者，大概率不会有矩形结界的阻碍。这样一来，哪怕真有悉香乐或者其他化神境的修士一路护着摇光，白焰依然可以故技重施，找到机会将摇光拖入“颠倒梦想”，完成计划。

　　但它却有着另一个致命的问题：它留给日御神宫反应的时间过长，容易因为阮啸的气味标记暴露自己就是扶桑殿刺客的真相。
　　虽然到那时候，自己早已经顺利脱身，但是仍留在神宫中的程空青、裴竹，甚至是秋蝉，却都会有一定被连累的风险，而且，之后再想要带走山上的谢玦也会变得麻烦。

　　除非……白焰目光落在身旁的影子上……

　　她正准备开口，耳畔却恰好先响起了黑影轻悄的声音：“你已经放弃杀摇光了？”

　　“什么？”白焰不理解。

　　“‘你还真是嫌命太长’、‘你可真够自恋的’……”黑影尖刻地模仿着白焰的口吻，“这么口是心非，你难不成是，看他可怜，又改变主意准备放过他了？
　　“或者你喂他喝了点血，就真以为能和他建立什么特殊的关系，以为凭你自己就可以感化他，改变他？以为他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地伤害你？
　　“……你怎么不说话？”

　　不……白焰只是惊呆了。

　　摇光有哪里值得可怜吗？自己又什么时候说过要感化他？……她简直不知道黑影这番莫名其妙的指控从何而来？

　　还是说？……白焰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该不会其实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犹豫，而在害怕？
　　害怕自己改变主意，不再想要杀死摇光，甚至想要感化摇光？……

　　虽然白焰一开始就知道黑影性格里扭曲偏执的部分，比之摇光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如若真是因为这种理由，会不会显得他多少有些太过简单好懂了？……

　　白焰一面如是想着，一面却抓住机会，故意道：“我的确在犹豫。
　　“但并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只是，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困难。”白焰说着试探道：“要是你愿意帮我——”

　　“我不会帮你杀摇光。”黑影不等她说完，就固执地打断。

　　白焰一瞬心头火起，却还是尽量保持安抚的语调，继续和他商量：“我没有要让你帮我杀摇光，只是让你帮我除掉赫连静粼，或者暂时引开她的注意力也可以。”

　　“……我有绝不能伤害摇光的理由。”黑影沉默片刻后道：“除了尽量保全你的性命，在这件事情上面，我只会看着。”

　　白焰气滞，简直要爆炸！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明明害怕自己放弃杀摇光，却又偏要做出一副清清白白，置身事外的样子？！

　　但白焰手指捏得咔啦响，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向他喷射心里那些刻毒的想法。
　　毕竟过往的经验告诉白焰，强行的言语刺激对黑影没有任何正面效果，反而容易害到自己。

　　算了，就这样吧。他能在旁边看着不给我捣乱就已经很好了……白焰疲惫地心想着，这会儿又突然想起来向他确认：“那你也绝对不会妨碍我做这件事情，对吗？”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黑影的声音里竟有几分让人火大的天真。

　　你说我为什么问？……白焰按捺着心头的破口大骂，这会儿收敛了神色，又问他：“如果我成功杀死摇光，就会离开日御神宫，不再回来了。
　　“这对你寄生在我影子里，会有影响吗？”

　　黑影短暂沉默，“如果我说会的话，你能不走？”

　　“当然不能。”白焰像听见笑话一样轻微地笑一下，“摇光死了，他的黥奴怎么还有可能活着？
　　“或者，告诉我你的本体在什么地方，我也许可以想办法在走之前放你出来。”

　　“……不必了。”黑影沉默半晌后道：“我自己会有办法……”

　　如是，白焰也不再和他说话。
　　虽然她心里明明还有许多对他身份动机的疑惑、忧虑，对他与摇光关系的好奇……也还有更多对于自己即将做出选择的顾虑、不安、亢奋和跃跃欲试……
　　但她知道，黑影并不是适合的聊天对象。哪怕他一直就藏在自己的影子里，随着自己而行，理该是最能与自己亲近、默契的人，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事实上，白焰都不能十分确定地将他放在盟友位置。

　　盟友……白焰这会儿突然也想起了程空青，想起她在灯下整理药材的样子……
　　她突然有些想再和她见上一面，或者聊一聊……

　　也因为这个念头，白焰最终在心里确定了行动的时间。
　　并且由此，盘算起自己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