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80、泽风大过（五） 哺血

　　摇光痴痴地看着白焰，一些昏迷前的画面闪过脑海。
　　他也注意到，围在床榻边的不只有宫人和焰焰，金乌皝里的两个元婴，袁悠、陈风月也已经赶过来。
　　这使他彻底回神，想起了自己是谁。
　　于是，先前恍惚中那种泰山压顶的濒死感也终于逐渐远去。

　　此刻，他那双泪迹未干的眼睛又转回焰焰身上，确认着她被雨淋得半湿的白发、眉心艳丽的黥纹、她避开自己视线的眼中，似有几分不耐的隐忍……

　　“终于舍得来了？”摇光身体虚弱地向后靠去，有宫人自然地递上柔软的隐囊接住他后背。
　　“我可是，差点都见不着你了。”他如往常般洋洋自得地装着可怜，脸上那一点透明的泪痕，此刻也变得突兀。

　　“你还是昏着的时候更讨人喜欢一些。”白焰眉头微微蹙起，此刻亮出右手抓着的一把雪亮匕首！

　　摇光以为她要攻击自己，惊得下意识松开攥着她的另一只手。

　　白焰冷冷抬一下唇角，随后匕首比着自己收回的左手腕，深深割进一道！
　　刺眼的鲜血快速自伤口涌溢而出，滴流进榻上接着的一个白瓷碗中。
　　白焰却没有很快把刻着“白翟”二字的匕首收回来，而是继续使力横拉着，防止伤口快速愈合。

　　摇光因此困惑地蹙起眉来：“这是在做什么？”

　　“少宫主伤重，赤睛是在用她自己的血救你。”一旁心有余悸的元婴陈风月，此刻先一步向摇光解释。
　　她手臂上也有一枚黥纹，刚进来的时候，看见摇光满身是血昏迷不醒，以为他要死了，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好在及时赶来的赤睛当机立断，割开手腕往他嘴里灌了几口鲜血进去，才叫他又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坐在飞扬跋扈。

　　“我问你了？”摇光充满死感的眼睛冷冷斜她一眼，语调依然温和。

　　陈风月一瞬寒意直冲天灵，慌忙低头瑟缩着后退行礼：“是属下造次。”

　　摇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势虽然并没有愈合，但的确比刚才好了不少，尤其是心口，不再似先前刀割般疼得厉害。

　　此刻，他看着焰焰继续和她手上不停愈合的伤口较劲，想到她想到她刚才是怎样喂自己喝血，生怕自己死掉……一股异样的情愫便在依然隐隐作痛的心口蔓延。

　　但是即便如此，摇光表面上却做出大惊小怪的表情，难以置信地问焰焰：“你要救我？”

　　“我还不想死。”白焰蹙眉忍痛着，实话实说。

　　黥纹血咒将白焰的命系在摇光身上。那火焰形状的黥纹在白焰“一魂双体”的两个分身额上均有表现，她也不敢冒险直接杀死摇光。
　　是以在彻底解开黥纹之前，白焰必须保证摇光的生存。
　　自己的血可以一定程度上愈合伤口，如果能顺便遮掩过他被取了心头血的事情，就更好了……

　　但除此以外，白焰这样做，也还有另一个理由……

　　“这可真不像你。”摇光摇摇头，直勾勾的目光依然黏在白焰脸上，“我以为，你就算是要与我同归于尽，也一定巴不得我死。”

　　“纵使如此，你也必须是死在我的手里。”白焰同样抬眼，坚定地望着他，端起那杯盛满的鲜血递到摇光面前：“再把这杯喝了。”

　　四目相对，摇光怔怔望着白焰锋冷的目光，长久回不过来神来。

　　白焰因为他沉默的注视，心脏怦怦直跳。
　　她之所以故意说些投摇光所好的话，是想要借由满足摇光对于原主的情感期待，尽量降低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嫌疑。

　　虽然她不确定这样的感情牌能有多少用处？
　　毕竟，摇光先前可是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也要强行怀疑自己的家伙……

　　但就在她逐渐无法承受摇光审望的目光，蹙了眉准备发作的时候，他苍白沾满鲜血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虚弱惊艳的笑容：“这还真是浪漫的情话。”

　　他说完，抓着她握杯的手腕带到自己身前，但却并不管那盛满鲜血的瓷杯，而是一面继续牢牢盯着白焰，一面低头嘴唇就着她腕上即将要愈合的伤口，吮饮其中鲜血。

　　白焰因这湿凉、刺痛的接触全身颤栗，但却牢牢抓紧瓷杯，滞重着呼吸忍耐下来。

　　摇光满意于她的顺从。
　　温热、腥甜的味道此刻伴随着魂魄的震颤不断涌入他的口腔，使他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阿兰若的拥抱，也很快感到，心口最后一点的疼痛，逐渐消失了。

　　又一阵的电闪雷鸣，
　　白焰盯着摇光啜饮鲜血时浓密颤动的睫毛，冷静的眼中难得有了几分无可遮掩的热切！
　　她没有想到，摇光竟会这样轻易接受自己的谎言！

　　如此一来，解血咒的前两个必要条件：黥主的阵眼血、黥奴的药引血，便都已经达成！
　　甚至，摇光这样无戒备地喝下自己身体里的血，还达成了一项完全在计划外的结果！！

　　系统此刻显示，杀死摇光任务进度：86%。

　　“你在看什么？”摇光此时抬眼，正对上她瞳孔放大的眼睛，心头持续灼热着，亢奋得微微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夜的焰焰很不一样。

　　白焰因摇光视线里的热度回神，不顾瓷杯中的鲜血全撒在他身上，猛然抽回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手腕，冷笑道：“我在想，被重伤到这种程度，是你不济，还是那‘极乐天女’太强？”

　　摇光因为白焰的挑衅，一瞬冷下了脸。周围宫人长老此刻也都噤若寒蝉。

　　“赤睛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听。”一个成熟温醇的声音，此刻自殿门口的方向响起。

　　白焰与摇光一同转头，看见一身花冠宝缯的悉香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满是狼藉的扶桑殿内。在他身后，除了几个乾达宫的弟子，还有赫连静粼，以及祝融院的院主萧鸣凤。

　　“哎呀呀，怎么这样满身都是血？”萧鸣凤一看见摇光，便甩着丁零当啷的裙摆快步到摇光面前。她一张美艳的芙蓉面上满是忧心，抬起摇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胳膊来替他探脉，一会儿原本紧绷的神色才终于舒缓下来，“伤得倒是没有看起来的重。”

　　“那是因为我有焰焰救我。”摇光不客气地夺回自己的手，带着几分刻薄看向殿外的悉香乐，“这会儿来得倒是够快。”

　　的确，从摇光出事到现在，只过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金乌皝派去乾达宫报信的宫人，此刻恐怕都还没有到……

　　“是无尘告知我的。”悉香乐说着，这会儿也走过来，躬下身，那双幽亮、上扬的眼睛，平直望着摇光：“抱歉花郎，没有及时赶来，害你遇险是我的责任。”

　　“只是‘没有及时赶来’？”摇光冷笑一声，言语里的讥讽更甚，“极乐天女在日御神宫徘徊已有半月之久，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懈怠放行，调开小静，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呢。”

　　他这话说得很重，以至于在场众人无不诚惶诚恐，不敢出气。

　　悉香乐却依然面不改色，一方面是基于他对摇光的了解，另一方面，一刻钟前，他已经因为这件事情，和穆无尘小小吵了一架。

　　一刻钟前，乾达宫飘满帘幕的牡丹花庭中，穆无尘在悉香乐的三邀四请之下，终于肯赏脸来陪他下棋。

　　两人棋进中盘，穆无尘脸色一变，突然闭眼，结诀入定！灵息全无！！

　　悉香乐大骇！起身在他灵台一探，发现他竟然已生魂离体！！

　　是“御魂契”！！

　　所谓“御魂契”，顾名思义，就是将自己的一缕魂魄与契主绑定，当契主陷入绝境，面临死亡风险时，生魂便会自动离体，借由契主体内的那点魂魄瞬闪到契主周身，不论距离远近，听凭契主调遣！

　　二十年前“金瀑惨案”之后，还在化神期的无尘虽然已经因为不认可宫主泪的所作所为，和她关系紧张。
　　却还是答应她结了此契，永远保护她当时还在腹中的孩子。

　　十年前，泪前往衡塔结茧闭关，那时摇光还只有九岁，拜师无尘，却顽劣不逊，为了激怒无尘，故意虐杀他手下道童。
　　无尘向来刚直严正，看见道童被虐杀的尸首，直接便要下死手打杀摇光，却没想到，竟第一次意外启动了“御魂契”！

　　摇光尚不知这契约具体是什么，便张狂着要借此来煞一煞他师尊的威风，结果可想而知，他被无尘设结界关在房中狠狠教训了几个时辰，连滚带爬地求饶。

　　若不是悉香乐及时赶到，苦口婆心地劝阻，那次摇光留下的阴影还能更大。

　　那次之后，摇光恨上无尘，轻易也不敢再惹他。
　　一直常住在金乌皝中，受众人保护，更是无甚机会再遭遇什么“生死时刻”，直至现在！

　　悉香乐有些不安，程度却并不很深。
　　无论是谁让摇光落入险境，对上无尘，恐怕都难有活路。

　　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不到二十个瞬息，穆无尘唇角溢血，解开入定，一双炯烈的眼睛缓缓睁开。

　　“怎么回事？”这时悉香乐已经坐回，边问他，边向他递去一方手帕。

　　“金乌皝那小畜生被人刺杀，伤得不轻。”穆无尘并没有接他的手帕，只是抬手，随意擦掉唇角的溢血。

　　“被谁？”悉香乐已经习惯了他的拒绝，只闲宜地收回手帕。

　　“你猜不到？”穆无尘反问他。

　　“前些时日杀死蝽的那个极乐天女？”悉香乐于是也不拐弯抹角，眯着细长的眼睛，继续问他：“你杀死她了吗？”

　　“打死其中一个。还有另一个，面具上写着‘妙幢相’的，受了我一掌，然后跑了。”

　　“妙幢相？”悉香乐瞳孔骤缩着，面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没想到，自己此生竟然还能再听见这个名字！！
　　也诧异于，她竟然能受无尘一掌而不当场死亡！

　　如此一来，事态竟是比自己原先以为的，要严重许多。

　　穆无尘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冷冷哼了一声：“怎么这么惊讶，不是你默许的这场刺杀？”

　　“你怀疑我？”悉香乐蹙眉，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难道不是你用那小畜生做饵，借我之手除掉那几个入侵者？”穆无尘道：“反正有‘御魂契’在，那小畜生也不会真死，顶多吃些苦头。”

　　“你以为我一开始就知道那几个歹人的目标会是花郎？”悉香乐气笑了，那双幽亮的眼睛直视着穆无尘冷峻的脸，“纵使世人都说我雅乐精于谋算，你也未免太瞧得上我了。”

　　“你的手段，不就是这些？”穆无尘不为所动，“还是说，你打算向那小畜生承认，今日之事，真就是你疏忽失职造成的一场意外？”

　　“你——！”悉香乐有时候会觉得，口头上常败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一种耻辱。

　　但穆无尘的确指出了事情的关键，无论自己的确有引诱邪宗歹人出动的意图，还是真的疏忽失职……刺杀皆已经发生。
　　重要的是，要让摇光相信自己的无辜……悉香乐为此颇头疼，毕竟，这偏偏又是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眼下扶桑殿中，白焰尽量保持心跳的平稳，不为摇光竟然真的怀疑上悉香乐过分地动声色。

　　悉香乐此时向摇光道：“我已下令封锁神宫，直至抓住伤你的歹人。
　　“也广昭神州众仙门，太一邪宗放纵狂悖，竟敢对神州少主下手。日御神宫必为此追责，清缴之。”
　　他如是说完，此刻无奈地叹一口气，在摇光榻前半跪下来，抓住他手，颇诚恳地抬眼望着他道：“但是除此之外，作为你的悉舅舅，我也还有一些体己话要对你说。”

　　如此，摇光虽还冷着脸，紧蹙的眉头果然松懈一些。
　　于是悉香乐抓紧时机，向殿中众人下令：“都先退下。”

　　众人皆都行礼告退，白焰此时也要起身，却被摇光一把又抓住手臂：“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