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81、泽风大过（六） 知己

　　白焰诧异于摇光今夜表现出来对自己的依恋。
　　她巴不得能留下，听听悉香乐打算对摇光说些什么。

　　“怎么这么孩子气了？”悉香乐微微笑着，向摇光道：“赤睛刚才放血救你，已经精疲力竭，该先让她下去休息才是。”
　　他这话说得既温醇，又带着几分刻意。

　　摇光于是如梦初醒，松开抓着白焰胳膊的手。

　　“的确，累坏了我们焰焰可不行。”他如是望着白焰说话，眼中那一点的脆弱瞬息也消失了。

　　白焰点一点头，转身随众人一起往外走。
　　及至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见悉香乐依然半跪在摇光面前，一只手安抚地抓着他手，另一只手向着他脸伸出，似欲替他拭泪。
　　而摇光并未躲开。

　　看来摇光和悉香乐的关系比自己原本预想中的还要亲密许多。
　　而且，悉香乐有绝对把握，和摇光的密谈足以打消两人之间的误会嫌隙……如此以来，自己的离间计恐怕并不会如预期中那样奏效。

　　虽然今夜之后，这些对白焰来说都已经不那么重要。

　　但白焰依然想知道他们会聊些什么。这时候，她运气准备再次发动“一魂二体”，头脑却一阵地眩晕，脚步一软，差点直接昏过去。

　　刚才被杀死一个分身，果然没那么容易恢复……

　　这时候，身后一只手稳稳托住她手肘。

　　“多谢。”白焰说着回头，看见了身后戴着遮面，一身黑衣如鬼魅的赫连静粼。

　　“只是放了些血，就虚弱成这样？”赫连静粼问。

　　“下午在花缘斋，和裴副院主切磋了一番。”白焰说着原本就准备好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赫连静粼说着，遮面下的眼睛若有所思，半晌后道：“今夜刺客触发了摇光身上的‘御魂契’，
　　“御使严正君穆无尘的生魂抵抗刺客，据说，严正君之魂体对刺客施展了绝学‘一念枯荣’掌。
　　“二刺客，一死一逃亡。”

　　白焰不知她说这些话的意图，此刻她控制自己竭力不去想替自己中了掌的黑影怎么样，还有没有命活？只配合赫连静粼道：“严正君位列‘神州四大乘’，是仙门翘楚，
　　“纵使只是魂体，这世上受他之掌还有命可逃的，能几人？”

　　“我也是这么想……”赫连静粼说着松开扶着白焰的手，面具下的目光却依然在她脸上流连，“即便那逃亡的歹人真还有命可活，是不是一时半会儿里也不该还能行动自如？……
　　“除非……她和你一样，也有血肉复生的能力？”

　　这家伙……感情还是在怀疑自己？
　　白焰蹙眉……好不容易搞定了摇光，却未曾想还有她阴魂不散地缠着……

　　但白焰因为过分的疲倦，此刻甚至没有多余精力用来暴躁不满，感叹自己时运太差……她只冷哼一声，淡淡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金丹末，
　　“等什么时候，我能打赢裴副主事……或者你，再将我与那能接严正君掌锋的歹人相提并论不迟。”
　　她说完，便一行礼，继续往前。

　　赫连静粼看她离开背影，遮面下的眉眼也露了几分的不确定。

　　白焰这夜后来，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去找程空青。

　　她御风到药师院的时候，外面雨势终于小下来。
　　一进待尽庐，才刚看到程空青，还来不及开口说话，过度的疲惫感就将她强行关机。

　　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只看到程空青面上惊慌的表情……

　　醒来时，天依然是黑的，外面雨似乎已经彻底停了，坐落在栖道五峰高处的待尽庐，夜晚悄寂得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焰坐起来，感到周身灵力恢复了不少，但却依然没有回到全盛状态。
　　这是先前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看来穆无尘那一掌，即使只是余波，也够自己受的……

　　不过……好歹自己只是休息了一会儿，天还未亮就醒过来了……

　　白焰正如是想着，便见药童清风端着药碗进来，一见榻上的白焰，满脸皆是惊喜。

　　“终于醒过来了！”清风道：“赤睛大人，可是已经睡了整整一夜一天了。”

　　一夜一天？……白焰眉头一皱，简直难以置信。

　　“少宫主派人来找过我吗？”她问清风。

　　“昨日秋蝉姑娘来过。”说到秋蝉，清风回想起她既红又紫的脸，不自觉地面露了几分同情，“但您还在休息，所以师尊先叫她回去了。”

　　如此，白焰的脸也沉下来，她希望，秋蝉不要为此又受到什么惩罚。

　　“对了，师尊叫我等您醒来的时候，把这个给您喝了。”清风这会儿说着，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地把药端过去，“这是用赤睛大人您的血液制成的汤药，可以助您尽快恢复体力。”

　　这就多少有点恶心了……白焰鼻子皱起来，盯着那碗散发着可怕气味的粘稠红汤想死……

　　但她最终还是秉着不浪费的原则，端着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将满碗药液干了。

　　这味道，简直和谢玦做的饭有得一拼，喝完白焰干呕了几下，着实有点难受。
　　但是，随着药液灌入身体，白焰的确感到了全身力气进一步回复。

　　……这是哪门子的取之于人，用之于人啊？？

　　清风看她喝了药，这会儿很开朗地笑起来：“我去叫师尊过来！”

　　“等等，”白焰叫住他，“顺便给我拿些吃的。”

　　白焰倒没感觉到肚子很饿……但是这种时候，没感觉到饿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她还没有准备好彻底接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进食的这个事实。

　　程空青来客房的时候，为白焰带了一些吃的。

　　无他，依然是乏味的素菜。

　　白焰回想起自己在神宫这些时日吃过的饭，不是这里的清汤寡水，就是谢玦的黑暗料理。摇光那里的佳肴固然美味，对着他那张脸，却着实难以下咽……

　　但是即便这样嫌弃，饭菜一端上来，白焰也还是狼吞虎咽地吃。

　　她一面吃着，一面观察眼前的程空青。几天不见，她脸色又差下来，如纸般苍白憔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下面，甚至有了一圈淡淡的淤青。

　　“怎么回事？”白焰咽下口里的食物道：“取了我那么多血，刚才给我喝的药汤，没给你自己也来上一碗？”

　　程空青知道她是关心自己，淡淡一笑：“你的血我就十二升，若像这般乱用，可是浪费了。”

　　白焰正想说，我还活着，要血什么时候没有——但她想起程空青先前两眼放光的贪婪模样，为了自己好，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何况……白焰心想着，眉头也微蹙起来。

　　“怎么？”程空青注意到她的变化，道：“想再给我些血又舍不得？
　　“想到前途未卜，又心生愁闷？”

　　白焰哑然，半晌失笑，道：“你还真是我的知己。”

　　“我可不是。”程空青摇摇头并不领情，“譬如我就不知道，你昨夜又去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白焰因她此言一怔，正要再开口，却突然想起来，学先前裴竹的样子拈指决，在屋子四周加上了一个静声咒。
　　虽然摇光暂时可能不会怀疑她，但架不住还有其他盯着她的人，不打开“颠倒梦想”的前提下，多小心一些也不会错。

　　之后，她再反问程空青：“师姐当真不知？”

　　“我只听闻，昨夜有邪宗歹人刺杀慕容摇光，是师妹大义，以血哺之，才救回少宫主性命。”她一如往常的嘴毒。

　　白焰微微一笑：“这听起来的确像条忠心护主的狗。”

　　随后，她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自己“一魂双体”的刺杀、摇光时间会说的能力、突然被召出的穆无尘魂体、以及后面悉香乐的到来等等，皆都简要地告知了程空青。

　　程空青震惊于白焰的述说，越听越露出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昨夜挨了我义父两掌，不止还活着，甚至只受了这么一点点损伤？”
　　程空青真的怀疑，眼前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

　　“准确地说，我只挨了一掌，而且我的那个分身当下就被打死。
　　“另外一掌，是黑影帮我承受了大半，剩下的一点点力量，就足够让我伤成这样。”
　　提起黑影，白焰眉头又微微蹙起来。

　　“那有什么区别？”程空青不能理解。

　　白焰于是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把黑影不是自己能力的事情告诉她。
　　但白焰此刻也没有继续解释这个，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紧的小瓷瓶递给程空青：“这是摇光的心头血。”

　　程空青眼睛亮一亮，将那瓷瓶接在手里。她看着瓷瓶，很快就想到，“他昨夜也已经饮下了你的血！”

　　“接下来，只需要再喂他吃下你做的解咒药，事情便可成了。”白焰顺着她的思路说着，又问她：“那药四日之内能做完吗？”

　　“四日？”

　　白焰以为程空青是嫌时间太紧，向她解释道：“原本是有五日余裕的，但，我给多睡掉了一日。”

　　“何需四日？”程空青却反而道：“你再多休息一夜，解咒药，我明日一早便可以给你。”

　　如此，轮到白焰满脸惊喜：“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彼此彼此。”程空青也亮着眼睛看向她。
　　她前段时日虽然答应了要帮白焰制作解咒药阵，也为此积极准备着材料，内心深处，却并没有对这件事情的推进抱多少乐观态度。

　　从小到大，她就在这座神宫里冷眼旁观着，最知晓这里的壁垒森严，不容侵犯……
　　更不用提，慕容摇光身份高贵，过去十二年里，她也亲眼看到，白焰还有其他人，在他手下受着怎样的折磨……

　　即便前些日子，白焰救下谢玦的所作所为，已经使她隐约感到了微薄的希望。
　　她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笃定，相信白焰或许真的有可能杀死慕容摇光！

　　“再给你一个重要情报，是先前我师尊告知我的。”程空青此刻又对白焰道：“我义父的‘御魂契’有后遗症。
　　“‘生魂离体，必有大伤’，纵使是对我义父这般大乘修士来说也是一样。
　　“他被御召一次后，身体需得至少至少修整三日，方可以再次接受御召。
　　“这三日内，悉院主必会尽全神宫之力，护佑慕容摇光周全，动手无异于飞蛾扑火。”程空青越说着，神色也越发严肃，“但是三日之后，再要取摇光性命，又得先过我义父。”

　　白焰听她此言，颇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那“御魂契”竟还会有这样的破绽……

　　但她倒不怎么为程空青的警告感到压力，只是道：“多谢你的提醒。
　　“无论神宫守卫多么森严，或者你义父的能力多么有用，今夜之后，摇光都绝对必死无疑了。”

　　程空青看着白焰眼中灼亮的，志在必得的决心，原本飘摇未定的呼吸，终于平稳一些。
　　她感到了一股奇怪的，并不是来自于自身的力量，去挣开一根似乎也从未绑在自己脖颈上的枷锁！

　　但是……

　　“但是你呢？”她又问白焰：“如若真能成事，你可想过，如何脱身？”

　　白焰顿一顿，她为程空青诚挚的关心，心内蓦然腾起一股暖流。此刻她淡淡一笑，安抚程空青道：“你放心。
　　“我既请你为我做了解黥纹的阵药，自然没想着要和摇光同归于尽。”

　　她说到这里，心头却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和紧张。
　　因为不到最后时刻，她还不能确定，事情是否真的能够不出意外地按照自己计划中的推进？
　　而自己，又是否真能在杀死摇光以后，不连累其他人地安然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