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79、泽风大过（四） 后手

　　半白的头发，一张饱经风霜，形容肃杀的脸。

　　这是白焰隔着面具的瞳孔最后捕捉的画面！随后，她两眼充血，听到全身筋骨碎裂的声音，当场倒地身亡！
　　这就是大乘修士浩如瀚海的实力？……

　　此刻，整个“颠倒梦想”空间，也随着她的死亡瞬时消失崩解。

　　摇光连同穆无尘的魂体，还有“极乐天女”的尸首，顷刻之间回到真正的扶桑殿大殿。

　　穆无尘魂体蹙眉，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解。他看向身后受了重伤的摇光，“怎么回事？”

　　“我被太一邪宗的人暗杀……”摇光狼狈挣扎着欲起身，随后他又想起来，命令穆无尘，“快，去把她的面具揭开！”

　　穆无尘眉头蹙得更紧，却还是照做。他抬手，运灵力召回尸首面具。

　　然而面具下的人脸，此刻早已经长满密密麻麻细嫩的绿芽。那些快速芽苞抽长成迎春花翠绿的枝条，生发出灿烂的黄花，一茬又一茬，很快地淹没、消解了整具尸体！

　　“她还有同伴在这里！”摇光气恼说着，又吐出几口血来。

　　穆无尘魂体几乎在听见这话瞬间，抬头锁定了扶桑殿左侧横梁，他眼神一凛，跃身猛然攻上！！

　　白焰正躲在那里。

　　刚才分身暴毙的时候，她的□□精神都遭受到巨大冲击！

　　为了防备危急情况的发生，可以直接断尾求生。过去十几日，她一直在颠倒空间里训练，用刀伤害，甚至杀死自己的一个分身，但另一个分身通过封闭六感的方式，来减少受到的伤害和冲击！
　　白焰永远也不能忘记，第一次挥刀杀死自己时感受，那种惊悚又恶心，近乎精神分裂的创伤。

　　但是，即便做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有料到，穆无尘的魂体竟然能不经过自己许可进入“颠倒梦想”！！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还能从外面发现、截杀自己！！

　　此刻白焰仅是维持清醒，就已经拼尽全力，绝无可能再接下大乘修士一掌而活命！

　　难道就要这样结束？！……白焰被穆无尘庞大的灵压震慑得全身发抖，无法动弹，但却依然不肯甘心！！

　　她不要这样就死！！

　　白焰强撑着满身鲜血和湿淋淋的冷汗，在穆无尘掌锋携着推山翻海之势袭来同时，咬牙一刻不停地尝试提运灵力！！

　　生死关头，几乎是在穆无尘掌锋触及到白焰同时，她终于再次成功打开了“颠倒梦想”！！

　　白焰自颠倒空间横梁高处跌落，在距离透明地面三寸的距离身体被一股力量稳稳托住，最终缓慢地沉落到地上。

　　她全身颤栗着趴伏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喘息不止。

　　刚才穆无尘那一掌未打实，但即便只是触到一点，也足够她命悬一线！

　　之所以她到现在还在喘气，并且未受太重的伤，是因为生死关头，黑影突然自穆无尘掌下溅涌而出，替她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

　　此刻，托举着白焰平稳降落的黑影从她身体底下四散成须须绺绺的烟雾即将消散！
　　白焰惊慌地伸手去抓，张口问他：“你没事吧？”

　　然而耳朵里没有声音回答，那徒然抓在手里的黑烟，也无可挽回地消散！

　　白焰心脏停跳，睁大的眼睛无意识地变红！
　　但她捏紧手指，不肯再往坏处想下去。

　　此刻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她低头看向倒影里依然漂浮在大殿中的穆无尘魂体……然后艰难起身，踉跄但竭尽全力地朝着殿外逃跑！！

　　真正的扶桑大殿中，穆无尘为刚才消失的对手稍稍感到诧异。
　　照理来说，凭她虚弱的气息和灵压，挨了自己那一掌，不论她逃去哪里，都已经是死路一条。

　　但……刚才那掌的确碰到她身上了吗？

　　穆无尘意外地有些不太确定。
　　因为那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了一股怪异的吸力，如饕餮吞食般将自己的掌力吸入……

　　“怎么样，抓住她了吗？”底下摇光再次尝试站起来，身体却因虚弱和剧痛又趴跪回去！

　　“跑了。”穆无尘垂眼看他，感到时间快要到了。
　　于是消失前，他一挥手，将捆绑着殿中宫人的藤蔓震得粉碎。

　　“……跑了？！”
　　摇光难以置信，有人竟然能从严正君的手下活着逃跑？他气急败坏，握拳不顾疼痛地捶地！
　　这时候，终于解绑的宫人看见奄奄一息的摇光，诧异惊慌地拥上来，摇光目露凶光，抬手却无力像往常般泄愤杀人，只能虚弱地打倒两个。

　　这使摇光更怒，他抬手擦一擦唇边的血，问剩余战战兢兢的人：“焰焰呢，为什么焰焰还没有来？”

　　白焰一面御风，一面身体缓慢地修复。
　　死了一个分身实在使她元气大伤，但好在，她还有再生能力可能勉强支持。

　　半刻钟后，天色已暗，天上雷鸣暴雨未歇，她也终于来到吉神院。

　　此刻，她脱下外面穿的邪宗服制和面具，里面是自己平日里穿的白衣，再解开“颠倒梦想”，全身湿漉漉地出现在一个种满昙花的庭院中。

　　裴竹今日休沐，她原本正披着外衣，在檐廊下修剪花草，她身旁，平日里照顾她的两个道童并看不见踪影。
　　此时她看见院中白焰贸然出现，不由吃了一惊。

　　“我记得，我应该还没有邀请过赤睛院主进入花缘斋。”她眉头蹙起，一双蓝眼睛疑惑又防备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狼狈、虚弱的身影。

　　时间不多，白焰没有选择像往常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向她开口：“我说过，今日会来见你。”

　　裴竹眼中的疑惑一瞬转成难以置信的惊恐，“……竟然是你？！”
　　她说着，随即放下剪刀，请白焰进门详谈。

　　裴竹引白焰进到自己的小屋，关上木门，又加了一个静声咒，才转身，难以置信地问白焰：“你就是叶辞山用红绳联络的人？”

　　白焰昨日从獬豸院的供述报告里看到自己联络叶辞山的红绳不知所踪，判断那红绳有极大可能是被杀她的裴竹拿走。
　　于是昨夜她故意使用“心有灵犀”，模棱两可地告知红绳另一端的人，自己今日会来寻她。
　　而刚才的试探，则正好做实了这点。

　　“叶辞山曾经告知我，太一邪宗的‘极乐天’会帮她杀你，
　　“却不曾想过，你竟然就是那个‘极乐天’？”裴竹如是说着，突然自觉荒谬地哈哈大笑起来。

　　“但最后，杀死她的人是你。”白焰冷冷道：“当然，你今日也可以再像杀叶辞山那般杀死我。”

　　裴竹定定望着这个面无表情，但却志在必得的年轻人。
　　她行事狡诈、狠毒，不计后果，和这样的人合作，要冒的风险太大。

　　但是……自己私匿红绳的把柄被她捏在手上……并且，裴竹没有忘记叶辞山临死前对自己说的话……

　　“昙院主……在地府……”
　　如果真的要报仇，眼前此人，或许会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片刻沉默后，裴竹问白焰：“需要我做什么？”

　　“不必做什么。”白焰说着，有些脱力地一屁股坐倒在裴竹房中矮榻上，头靠着屏风：“我只是，半个时辰以前，就在你这里，与你喝茶，切磋了几招。”

　　裴竹眯一眯眼睛，她身上虽无伤势，呼吸却颇滞促，的确符合和自己这个元婴动手切磋以后的样子。而自己上回已经被林副院主的金衡考验过。
　　如此，纵使真要被问讯，也更容易过关。

　　只是……一开始就想着要“被问讯”也太悲观了……裴竹在心底挖苦着自己，又忍不住问她：“你做了什么？”

　　白焰脏腑的伤势又修复了一些，此刻，她那双冰冷锋利的眼望向裴竹，开诚布公道：“刺杀摇光。”

　　“你说什么？！”纵使老成持重如裴竹，也不得不提高声线，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难道不也是你的愿望？”白焰理所当然道。

　　裴竹无言，当下却还是迫切问她：“成功了吗？”

　　白焰闭回眼睛摇一摇头，“没有。
　　“但是……已经快了。”

　　的确，白焰先前在“颠倒梦想”，已经趁着摇光昏迷的时候，拿到了他的几滴心头血，这是程空青制作解黥纹阵法的药引。
　　也是白焰今日行动的唯一目标。

　　而不知道这些的裴竹因白焰这些话，心彻底死了。
　　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究竟是上了一艘怎样摇摇欲坠的贼船。

　　但是，刺杀摇光？！……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听见这些的时候，感到了莫名的快意，而不是危险。

　　这时候，小院外响起了灵力传话。
　　“裴副院主，请问赤睛大人在这里吗？”是秋蝉的声音。

　　这么快就找来了？……裴竹心下一惊，面露了几分沉色。

　　但白焰搭住她的手起身，安抚她道：“无事，秋蝉是我叫来的。”

　　裴竹送白焰出去，并且过程里，让白焰滴血，在花缘斋的结界上留下灵力痕迹。

　　白焰看见院外脸整个红肿起来的秋蝉，两人对一下视线，秋蝉于是向往常般行礼道：“少宫主要见您。”

　　先前摇光命另一个宫人扇她巴掌的时候，白焰的一个分身一直躲在“颠倒梦想”里，一边忍耐一边偷看。
　　待秋蝉离开扶桑殿不久，白焰的另一个分身便寻到无人的时候出现在秋蝉面前，告知她，先去纷纷院，再去待尽庐，最后再来花缘斋寻自己。

　　秋蝉直接点头答应了。

　　“你不问我缘由？不怕这么做，会被少宫主降罚？”那时白焰问她。

　　秋蝉摇摇头，垂着眼睛道：“少宫主要降罚，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是又一个静驯无辜的谢玦……白焰沉痛地心想着，却很快注意到她捏得紧紧的手指，轻微颤抖的肩膀。
　　不对……她并不像谢玦那样，她只是在强忍着，而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很快就要忍不下去了！

　　白焰这样想着，忍不住拍一下她肩头，道：“再等一等。”

　　秋蝉因这话飞快地抬头，在确认白焰目光的一瞬间，沉郁的眼睛猛然闪起亮光。

　　“嗯。”狂风暴雨欲来，她热切又坚定地点点头，就好像，一切的希望重又燃起！

　　白焰心头百感交集，这还是第一次，她只是通过彼此的目光，就确认了同盟。

　　摇光被众人扶着躺到榻座上，周围人来人往，忙碌惊慌地喊人呼救，他的意识却逐渐散乱模糊。
　　胸口依然剧痛，摇光挣扎着又呕出一口血来，恍惚间才发觉，自己的伤势，似乎比原本预想中的更重。

　　那个戴面具的妖人，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一张美丽的脸，表情微微扭曲着，虚弱又痛苦地喘息。

　　我这是要死了吗？……他如是心想着，眼角微微湿热，感到了庞大的畏惧和惊恐，正如山岳一般，倾倒压向渺小的自己！！

　　可我明明是不凡的……我是神宫少主……是阿娘的儿子……我怎么能？怎么能？

　　阿娘——！！

　　殿外又一阵霹雳的闪电惊雷！

　　摇光颤抖着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榻上。他的手指，十指相扣，牢牢攥紧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冷着那张清淡却怎么也看不腻的脸，一双冷漠锋利的眼睛，此刻一半静定一半观察地望着自己。

　　“焰焰……”摇光松一口气，泪水不觉地自眼中滚落。

　　噩梦初醒。
　　这的确是自己，此刻在这世上最想看见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