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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泽风大过(一) 触味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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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焰在海源阁查读文献的时候,裴竹特地进入结界,在海源阁上方仍是一片焦黑废墟的天心楼里,用灵力传音通知她,有獬豸院的弟子来寻。
犯罪者总是会本能地畏惧监察者。白焰一听是獬豸院来人,便下意识提起了警惕,同样用灵力传声问外面:“什么事?”
“是这样的,”一个苍哑活泼的男声抢道:“弟子奉林副院主之命,来送前些日子吉神院弟子的问讯卷宗。
“照例需要赤睛院主过目签字。”
听他此言,白焰眉头愈发蹙起。
要送签字卷宗,送到吉神院再由人转交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折,竟然由裴竹带着,亲自送到自己面前?
但既然人已经送上门,不配合也不是办法。
白焰于是合起书页,道:“我知道了。”
从海源阁来到上面的天心楼废墟,白焰远远便看见一个长近九尺的青年男子站在裴竹身旁。他穿着淡蓝色低阶弟子服制,溜着肩膀,身材瘦削颀长。
他一双眼睛圆圆的十分清澈,鼻子尖挺,下面还留着两撇细细的小胡子,看上去活脱脱像条细狗成了精。
一见到白焰,他便笑眯眯地从袖中抽出卷宗,迎上去双手奉到白焰面前。
白眼接过卷宗,看见他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出神。
“还有事吗?”白焰问他。
“无。”男子说着抽一下鼻子,后退半步,向白焰行礼,“属下任务已完成,先回去复命了。”
白焰看着他御风飞离月池,才问一旁的裴竹:“他是谁?”
“獬豸院派来传话的弟子。”裴竹回她。
“他不止是。”白焰断言。
裴竹转头,那双锆蓝坚毅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半晌道:“他名阮啸,是和光院乙级弟子。
“听说……他有一招绝技,名叫‘触味生情’。”
触味生情?……
白焰听完,不安的预感愈发涌上心头。
獬豸院后山,赫连静粼已经被林芳菲请下,与她对坐喝茶。
阮啸这时风风火火地回来,一落地就先抢走了林芳菲正要入口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霜雪气,青松脂韵,好茶好茶。”阮啸说着,眼睛餍足地眯起来。
林芳菲并不介意他抢自己的茶,只是问他:“怎么样?”
“已经按照师姑交代的,见着了,也记住了。”阮啸揉一揉自己的鼻头,自信道:“以后若要我追踪她,保管她上天入地,插翅也难逃。
“不过,赤睛白焰不是吉神院院主吗?为什么要我特地标记她?”阮啸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问,也是这时候,他才看见林芳菲对面坐着的赫连静粼,于是大惊失色地伸手指着她:“是你的主意?!
“我可不帮金乌皝做事!”
“放心阮啸,此事与金乌皝无关。”林芳菲接过道童递来的又一杯茶,边喝边安抚他:“我只是担心,前阵子冲赤睛来的那个极乐妖人,还会对她下手。是以事先做好准备。
“如果赤睛被那妖人掳走,你的鼻子可以帮我追踪到她。”
“原来是这样。”阮啸一瞬放了心,随后却又想起什么,蹙起眉头,“但是怎么办,自明日起接下来半月,我要随师尊前往食莲门,参加门主王环的收徒大典。”他说着,不好意思地冲林芳菲笑一笑。
这倒真是林芳菲先前没想到的情况,“不能换别人去吗?”
“可我与食莲门的萧印已经约好了,此番定要争出谁的鼻子更灵呢。”阮啸目光一面兴奋一面闪躲着,神情也愈发为难:“萧印之后要闭关破境,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林芳菲见是这样,而自己又无实据,也不要再强求了,只道:“如此,只能期望那妖人接下来半月先别行动了。”
阮啸听完更自责,一番抓耳挠腮之后,还是悻悻道:“其实,她只要七日内别动就可以。
“我的‘触味生情’前些日子已经进阶,只要被我标定了的味道,七日内的动态,我都可以追踪重现。”
林芳菲为此略略地诧异,随后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没早几日想起你来。”
“咦?”阮啸歪一下脑袋,显然是不理解林芳菲这话。
而与此同时,颠倒的松树荫底下,白焰看着透明地面倒映出来的一切,瞳孔收缩着,寒毛耸立!
因为疑惑阮啸行为的动机,她几乎是在对方离开同时,就同时发动“一魂双体”和“颠倒梦想”,让另一个自己在颠倒空间里跟随阮啸进入獬豸院(结界无法进入颠倒空间,所以可以利用这个漏洞进出神宫所有区域)。
此刻她呼吸促重,心脏依然后怕得怦怦直跳。
侥幸……是只差一点点就要万劫不复的侥幸!!
那个阮啸的能力……就如同林芳菲说的那样,如果她早几日想起对方来,让他协助标记自己的味道追踪自己的动态,那么自己和“极乐天女”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情,根本无从隐瞒!!
但是,林芳菲怀疑自己?为什么?又凭什么?……明明自己都已经通过金衡的考验了!!
难道说?……
白焰强忍着愠怒与不甘,转而瞪向“倒影”里还在喝茶的赫连静粼!!
赫连静粼并不知道有人在瞪她。
阮啸离开以后,她遮面下的眼睛颇意外地望向林芳菲:“你在怀疑白焰?”
“是你刚才提醒我,纵使只是‘假生’,不到最后下无可下的时候,就还不算输棋。”林芳菲说着,那双空渺的丹凤眼再次落在棋局上。
“但白焰的嫌疑不是被你亲自给排除了?”赫连静粼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少宫主那样,不顾客观现实地胡搅蛮缠了?”
白焰意外于赫连静粼有一天竟然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她的确被排除了和极乐天女同谋的嫌疑。”林芳菲道:“但是,那时候称心,花郎的最后一个问题:‘蝽是不是死于你之手?’赤睛的回答是:‘不是。蝽是死于昨夜的极乐天女之手。’
“金衡对此的反应是一阵摇晃之后趋于平衡,说明她的这句话,既真又假。
“赤睛自己的解释,是对于后半段话有所疑虑,但她不知道的是,金衡能判定的,仅有是非。”
颠倒空间里,白焰因林芳菲此言诧异,一瞬感到了痛心疾首的懊丧!!
怪不得!那时候林芳菲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而这样一来,自己关于“蝽是死于昨夜的极乐天女之手”的补充,反而恰巧成了弄巧成拙的答案!!
她咬牙,一瞬为自己的疏漏气急败坏!!
“所以你是怀疑,极乐天女就是白焰?”赫连静粼为林芳菲大胆的猜测显出不少兴趣,她也回想起了那个晚上,从地面伸出去抓谢玦的那只手。
“这能解释,赤睛在回答金衡第二个问题的时候,为什么特地用了‘太一邪宗的极乐天女’这样的表述,也许,‘昨夜的极乐天女’与‘邪宗的极乐天女’未必是指同一个人。”林芳菲语调闲淡地分析,“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譬如,显而易见的,赤睛和极乐天女的打斗,有诸多目击证人。
“而极乐天女在天心楼袭击谢玦的时候,赤睛正在药师院待尽庐,这两件事情,亦有明确人证。
“一个人,总不能出现在这儿的同时,又出现在那儿?……
“而极乐天女若不是赤睛,就又无法解释,金衡的第三个问题。””林芳菲整理着思绪,言语间也带了几分的不确定。
“那你还查?”赫连静粼反问着,脑中却想,或许她有两个身体呢……她原本只是乱想,但……回忆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和白焰后来对自己警告的宣战,却又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一突如其来的灵感……
“路被堵得差不多了,难得还有一条剩了些空隙,也得验证一下才肯死心啊。”林芳菲不知道赫连静粼内心的想法,只温淡地笑道:“说不好,赤睛还藏着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术法呢。”
赫连静粼静默了一会儿,喝尽了杯中茶水,起身道:“那我也一起期待,极乐天会有耐心等过接下来的七日。”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林芳菲叫住,“等等。”
林芳菲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她:“以你对赤睛的认知,假设……我是说假设极乐天真就是她,你认为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只是为了除掉蝽这个监视的眼睛?或者说,她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我与她并不熟悉。”赫连静粼道:“不过,你那个荒唐的假设如果是真的,她想做的事情,从她入神宫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没有变过。”
她说完瞬步而走,留下林芳菲依然立在松树下,自嘲地摇摇头:“真要如此,神宫可要出大事了……”
她看样子也不十分认可自己的这个假设。
颠倒世界里的白焰,却为自己差点撞在林芳菲瞎猫碰死耗子的推断里沉着脸,心有余悸!
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展开行动,就在接下来的七日之内!!
六月初六,日轮笼着光晕照晒着整片神州大地,纵使栖道高峰上的日御神宫,也被这刺眼的日光照晒得慵慵恹恹。一些尚未筑基的宫人弟子,甚至被热得满头大汗。
及至下午,乌云忽来,空气变得黏滞、沉闷。不必太通晓天文,也能依据经验推断,马上就将有一场大雨。
扶桑殿内,光线幽暗。摇光穿着一件水绿色薄罗大袖,外披半透明纱衣,长发束起,较以往看起来愈发利落清雅。
此刻他正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一个宫人扇另一个宫人的巴掌。堂下,舞姬们依然挂着恐惧的笑容,和着乐声和巴掌声,轻盈曼妙地跳舞。
常日里那甜美粲然的假笑收起以后,他漂亮的眼睛显得冷峻、漠然,甚至有几分死感的凶戾。
摇光很快就会扇巴掌失去了兴趣,即便被他故意挑起冲突的两人,其中一人已经扇到两眼发红,失去理智,另一人则被扇得满口鲜血,面目全非。
他这会儿移开视线,看向大殿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云层间已经响起几声沉闷的雷声。
无聊,最近几日真有些太无聊了……
蝽死了,无法再时时向自己报备那些家伙,尤其是焰焰的情况,那个自称是太一邪宗来的刺客,也再无半分消息。
摇光终于有些后悔,之前没忍住下手杀死了小玦,以至于生活里不多的一点乐趣和期待都被消磨。
焰焰分明比他原本预知里要沉得住气。上回见她的时候,她又恢复成了原本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仿佛小玦死时,她的情绪失控只是自己的幻觉……
和着又一声雷响,一阵微凉的风铺入大殿。摇光也因这一点凉意,心里莫名的空落。
于是,他抬手制止了那个打人的宫人,向着另一个被扇得满脸红肿的宫人,笑盈盈道:“你去帮我把焰焰叫来。”
秋蝉被扇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站立,此刻却还是顺从地领了命。
秋蝉离开扶桑殿,快步走过金乌皝高耸的檐廊,一路上,刚才那一声声的巴掌依然在她脑中嗡嗡回响。
她一张脸又烧又刺地疼。
畏惧、侥幸、屈辱、痛心……诸多情绪在她体内轮转。夏鲤原本不是她的敌人,甚至是这金乌皝里,与她相互扶持最久的同僚。
她回想起夏鲤为了继续活下去,发狂殴打自己时的神情……眼眶不觉地湿了……
都是因为赤睛大人上回救了自己……秋蝉想……少宫主想让自己代替谢玦的身位,自己也无论如何必须更努力让赤睛大人心疼自己……
但……这样做不过是延缓死期的到来,承受更多畏惧折磨……谢玦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眼泪流到红肿的脸上愈发刺痛,秋蝉甚至开始想,要是那时候赤睛大人没有救下自己,被少宫主一箭射死,或许就已经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又一阵更大的风伴随着凉意浮漫而来,飘起她身上衣袂披帛。她随着风来的地方看向高处的乌云。
很快就要下雨了……
与此同时,秋蝉离开不久后,扶桑殿内乐师们的奏响戛然而止。
“……嗯?”原本闭目养神的摇光此刻抬眼,看向大殿里的数十个宫人,竟然在一瞬之间,都被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粗长藤蔓捕捉缠绕,且封住了嘴,无法动弹发声。
随后,扶桑殿的正门“吱呀”一声,沉重地在他面前关上。
一个穿着一身白底红色的长袍,头戴幕离与面具的女子,手执着一把铁伞,赫然出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