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77、泽风大过（二） 东海西归

　　一道闪电照亮关上门后愈发幽暗的大殿，随之而来的，是轰隆隆霹雳的雷响！

　　摇光看着眼前人，和她面具上诡异如笑脸的“极乐天”三个墨字，美丽的眼中亢奋有光，唇角亦颇有兴致地扬起：“光天化日，孤男寡女，这样关门，不怕人家非议？”

　　“不请自来，是奴家冒昧。”“极乐天女”声音既冷且娇。

　　她说完这句话同时，戴白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捻指决，摇光感到身体猛烈向后倾倒，一阵地天旋地转，他稳住身体，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大殿的榻坐上。
　　但是，殿中除了依然站立在自己眼前的极乐天女，那些绿森森的藤蔓，与被藤蔓缠卷住的宫人皆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镜子一般透明的地面，倒影着另一个扶桑殿正殿，那里，藤蔓和宫人皆都还在。

　　摇光并不显出惊讶，只是托了腮，依然兴致勃勃地望着“极乐天女”：“这里就是你杀死蝽的地方？”

　　“是。”“极乐天女”点一点头。

　　“这样啊……”摇光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般地抚心，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故意作出惊吓的神色：“那你此番，该不会也是为了——”

　　“不才，确是为了杀汝。”“极乐天女”装束下的白焰配合着他的表演，再点一点头。

　　“真是胆大。”摇光被逗得微微笑了，语调如说情话一般温柔，“不过，你真的是太一邪宗的人？”

　　“是太一神宗。”“极乐天女”纠正。

　　“那么，在我死前，能问一下你要杀我的缘由吗？”他虽然如是说着，话语姿态里却皆无半分的畏惧，“我与贵宗无冤无仇，也实在不想做一个冤死鬼。”

　　“恐怕不能。”“极乐天女”摇一下头：“奴家与汝，并无这般的交情。”

　　“交情可以慢慢培养嘛。”摇光笑眯眯道：“我这人，一向来最爱与美人打交道。”

　　“那更可惜了。”“极乐天女”叹一口气，再摇摇头道：“奴家形容粗鄙，不是什么美人。”

　　“不看看，怎么知道呢？”摇光不肯死心，话音落下瞬间，繁若弩瞄准她“极乐天女”的面具，毫无预兆地一箭向她射来！！

　　“极乐天女”见状，即刻倾铁伞阻挡，然而这样前提下，那一箭竟似有穿透力，直接越过了铁伞，依然不偏不倚，射中了她的眉心！！
　　“极乐天女”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个颠倒的空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证明对方还并没有死。

　　摇光此时并不忌惮，他大摇大摆地起身走近那具尸首，躬身欲摘下尸首面具，却有一株树苗，突然自尸首腹部破窜而出，它不断吸收着尸首的营养，快速开枝散叶，抽长壮大，很快，尸首被它抽干碾成烂泥，而它枝繁叶茂地突破了扶桑殿的殿顶，长成一株几围的参天大树！！

　　“真奇怪，”“极乐天女”甜冷的声音这时又从树干上传来，“奴家刚才，分明已经躲开了。”

　　“我也很奇怪，”摇光仰头，再次抬弓弩瞄准她：“我刚才，明明已经射中你了。”

　　箭簇飞驰而来，“极乐天女”见状，身体向后倒挂在树干上，摇光一箭射空，即刻瞄准又射！

　　“极乐天女”于是松开双脚，自半空坠落！扶桑殿此时不断破出各种幼苗，飞快抽长成树木，托举她逃跑的脚步。

　　伴随着愈发呼啸的大风，外面电闪雷鸣愈甚！

　　而大殿里，无数棵柏树顶开如水境般的地面，围绕着摇光拔地而起，顶破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也将摇光困在其中！
　　摇光站在巨树中央，冷着脸又朝在树木间不断逃跑的“极乐天女”射出两箭，一箭被树挡住，第二箭，“极乐天女”徒手将其抓住，运内力反手射回！

　　然而下一瞬间，那支箭却直直插穿了“极乐天女”脖颈，使她自树梢跌落下来！

　　摇光正满意地扬起嘴角，却见跌落的“极乐天女”在地上砸成一堆如蛇一般蜷曲的藤蔓，并迅速茂盛地抽长，向着他的方向不断生长缠绕而来！

　　摇光如有预知能力一般，轻易躲开那些藤蔓，他动作潇洒如行云流水，那些藤蔓总在触及他身体以前落空，最后一次，眼看着藤蔓就要抓住摇光，下一瞬间，他却闪现到十多米高的树干上，“看来，你比我原来预料中的还要有本事。”
　　他这般说着，神色依旧从容。

　　“汝也一样。”“极乐天女”声音再次出现在树下，摇光低头，看见铁伞抬起，书写着诡异笑脸的面具仰起来，正望向自己！

　　但……并不是只有一张面具，而是成十近百张，她们皆都穿着相同的袍服，执着一样的铁伞，仰头站在树丛之间，场景诡异得使人头皮发麻！！

　　上次谢玦被斩首前，白焰就见识过摇光瞬间闪现的能力，还有他的弓弩，即便明显无法瞄准的前提下，射出也可以百发百中。

　　白焰对此当然也有所准备。
　　这些拟态的“分身”是她用植物根茎为自己做的，衣物和铁伞是用各色花瓣、荆棘制成，用藤蔓可以勉强操控，却并无法流畅动作，靠近就会被认出来。

　　但是无妨，她之所以这样做，主要也只是为了吓唬摇光，隐藏本体方位。

　　“不知道，汝带的箭够不够杀死奴家？”
　　她说话同时，便有三个“极乐天女”，攀爬在柏树周围，分别从各个方向对着摇光抡伞、挥拳、刺剑！

　　摇光一瞬乱了方寸，转头回身，弓弩瞄准他身后抡伞的“极乐天女”扣动扳机，而此时，真正的白焰自上面的树干倒吊着身体而下，手中伞剑锋利地划向摇光咽喉！！

　　然而下一瞬间，白焰周身包裹的灵力屏障，捕捉到有一枝利箭向着自己后脑直射来，但微薄的屏障无力阻挡那只箭，于是瞬息之间，她收回融合了自己“一魂双体”的分身！

　　而“极乐天女”却依然悬在摇光面前——那其实只是金蝉脱壳后剩下的衣物，里面塞满了被迅速催长的雷公藤！
　　肉眼看上去，那支箭的确射穿了“她”的后脑，“她”手中的伞剑横到摇光脖颈前停下。

　　摇光见状，满意地一笑。
　　他挥手弹指，处理掉一拥而上的另外三个“极乐天女”，像处理掉什么灰尘一般从容，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们是由植物拟态而成。

　　随后，他突然闪现到了十米开外的另一株树上，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好像，原本流畅的电影里，被莫名其妙地“剪辑”掉了一段！

　　站在另一株树上，摇光面露几分的嫌弃和不耐，他抬手引火符箓，远远地将那具后脑中箭的尸首点燃焚毁。
　　就好像，他也已经知道，那具尸首即将爆发出无数的雷公藤，向他喷射有毒的花粉！！

　　躲在暗处的白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摇光的术法，是和“时间回溯”有关。

　　这能解释他未卜先知般的瞬移闪避技能，还有他百发百中的弩箭……

　　但是摇光每次能回溯的时长，恐怕不会超过五秒，证据就是，刚才到现在，短短不到十五秒时间内，他用弩箭射自己的后脑，和用符箓烧那具尸首，分别发动了至少两次回溯能力。

　　如果他回溯的时间足够长，分明可以回到刚才自己吊下身袭击他以前，直接朝着当时自己的藏身之处射箭。
　　然而，即便能回溯的时间短，从刚才到现在，摇光并没有节制使用能力的迹象，恐怕这能力，是没有次数限制的！

　　生死时刻，五秒足可以扭转乾坤，何况还能不断回溯修正，难怪摇光总是这般自恃、从容。

　　但是……这份从容，也不少基于他身处神宫之中，身边有赫连静粼保护。
　　抛开这些，他不过是格斗能力远不如自己的金丹中期。

　　而自己，既然已经确认了他的能为，在这个隔绝了外界，全然由自己主导的颠倒空间，总可以找到方法对付他。

　　外面又是一阵的电闪雷吼，乌云终于沉沉地压不住，哗哗啦啦下起雨来！

　　一点雨水穿过树荫滴落到摇光脸上，他蹙起了漂亮的眉。

　　摇光最厌憎雷雨天。
　　他也不耐烦，一直躲在暗处，滑不留手的敌人。

　　此刻，他低头看着底下上仰盯着自己的无数张面具，那些面具上诡谲的笑脸……心里渐渐浮漫起莫名的烦躁。

　　倒不是担忧自己的安危。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是掌控局面的那个，像现在这样，被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感受，以及这该死的烂天气，竟让他无端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和悉香乐下棋，也有类似的感受。
　　一招后面还套着一招，纵使摇光不断悔棋，另辟新路，结果却依然在悉香乐笑眯眯的落子中碰壁，找不到出路。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把棋盘掀翻，气到浑身发抖！
　　那甚至是他短短十九年人生里，最早的一段记忆。

　　摇光虽然贵为神宫少主，修行资质却很平常。
　　纵使有最好的师尊开蒙，最稀有的灵药灌基，也依然不能使阿娘满意。

　　阿娘总是日理万机。

　　六岁以前，摇光要见她，得特地从金乌皝去羲和宫大殿。
　　大殿门高二十余丈，内中空大旷廓，显得他如蝼蚁般渺小。
　　每次被阿兰若牵着进门的时候，摇光总是像要应对不断砸过来的诸多流石一般，心脏怦怦跳着，非常害怕。

　　阿娘遥遥坐在榻座上面，满脸疲惫地处理公务，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
　　摇光六岁以前，甚至没怎么看清过她的脸。

　　摇光也是她要处理的一部分，她常常一心两用，一面向执事下发命令，一面听阿兰若汇报着摇光近来修为功课的进度，不是蹙眉啧声，就是拇指揉着太阳穴，烦躁得头疼。

　　最后，她会不耐地通知阿兰若，叫她把摇光带下去，等他掌握某个术法，或者学会某种符箓，再来见她。
　　过程里，她的目光甚至从没落到过摇光身上……

　　每次离开羲和宫的时候，摇光虽然很想呼一口气，胸口却总还是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很难再开心起来。
　　甚至有时候，他会因为阿娘对自己的失望隐忍着啜泣。

　　这种时候，阿兰若会将他搂在怀里，用袖子替他拭泪，温声安慰他：“不要哭，也别着急。
　　“你是泪宫主的儿子，日御神宫将来的主人，你这一生，注定和庸碌无能无缘……”

　　阿兰若的怀抱紧密又温暖，她的声音，她的话语，她充满爱意凝望着摇光的眼睛……他早已经忘记阿兰若的长相了，但他还清晰地记得那种感受，像是一个安适到不真实的梦，漂浮在摇光已经遥远的幼年时代。

　　摇光六岁那年六月初六也同今日，闷热了半日以后，突然狂风大作，天上乌云密布，整座日御神宫都被笼罩在一片电闪雷鸣之中。

　　那天阿兰若一早就被阿娘召见，却迟迟都没有回来。

　　摇光看着头顶无限晦暗的天空，莫名地心生不安。
　　直到未时，预感应验，阿娘披逆了一身暴烈的杀气，手持日轮槊，提着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阿兰若，第一次降临到了金乌皝！
　　她将阿兰若扔到地上，告诉摇光，这是背叛神宫的刺客。
　　她又递给摇光一把弓弩，命令他：“杀了她。”

　　她的语调坚硬冰冷，闪电明灭间，怒雷霹雳如鞭，她低垂着看向摇光的眼睛里，除了沉沉的怒意，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那是摇光第一次看清阿娘的脸，他永远记得，那种恐怖又陌生的感觉！

　　他也没有忘记，自己那时荒唐可笑的哭求。

　　“不是这样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放过阿兰若这次……她，她一定已经知道错了……
　　“求你，阿娘……不要这样……呜呜呜……求求你……

　　一个孩子最怯懦无助的是怎么样，他那时就是怎么样……

　　“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她蹙起的眉头和语调里的失望不耐，足以直接杀死摇光。

　　摇光于是知道了，一切已成定局。
　　他不得不亲手去做这件事情，去除掉一个该死的刺客、叛徒。

　　他记得那弓弩很重，他抖得厉害的双手，甚至有些举不动。
　　他记得脸上的泪痕，心里的绝望，阿兰若伤口里不断流出的血……
　　但他怎么都想不起，阿兰若临死前望向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会是恐惧？是乞求？还是不甘的怨愤？……

　　若是现在看见，摇光确信，那必定也是会让自己亢奋的眼睛！

　　总之，阿兰若消失了，连同摇光的幼年时代，如一个轻易被戳破的梦幻气泡。

　　那天之后，摇光掌握了一个名为“东海西归”的术法，他能让时间倒退五个瞬息，轻易便可修正已经发生的失败。
　　加上繁若弩的威力和小静等人的陪侍，他得以参与神宫事务，也终于成了，阿兰若口中“与庸碌无缘”的人……

　　摇光一直认为，那个术法是阿娘连同繁若弩一起继承给自己。
　　直到一个月前，他在镜湖一箭射杀昙渊，获得了另外两个秘术。

　　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得到“东海西归”的术法，是因为自己亲手弑杀了乳母……

　　阿娘还真是物尽其用……

　　想起这件事情，摇光唇角扬起，不再那么烦躁。

　　此刻，他的目光也从那些诡异的面具，转移到透明地面倒影的另一个扶桑殿。
　　那里面，宫人们依然被藤蔓困得死死，动弹不得，两扇沉重雅致的殿门也依然牢牢紧闭着。

　　今日小静前往乾达宫开会，金乌皝的另外两个元婴，袁悠和陈风月，不受召不会过来。
　　目今看来，接下来最快发现异常的，竟然会是正被召来的焰焰。

　　想到焰焰打开殿门时的反应，摇光那些被坏天气引出的情绪终于彻底抛到脑后。

　　“我们还是速战速决吧。”他温声说着，动作优雅迅捷地为繁若弩上箭，“要是赶不上和焰焰的约会，她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