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71、扶桑殿（十六） 金乌黥纹

　　白焰踏步走出扶桑殿的时候，周身的怒气依然未消散。

　　赫连静粼抱着双手高立在殿外的一株柏树上，向下俯瞰着她。
　　如鬃毛般的白发，被鲜血染透的白衣，同样沾满血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温柔的春光里，她看起来冰冷、戾气，如一柄新淬的寒刀，锋芒割手。

　　这就是摇光一心想要塑造她的样子。

　　但是……赫连静粼总觉得，哪里隐隐地不对。

　　或许是因为，她竟然能毫发无伤地撑过黥纹惩戒，也或许，她似乎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不顾一切。

　　倒不是说，赫连静粼认为白焰被逼到失控的愤怒不够真实。而是因为，她刚才在殿里激怒摇光的言论，似乎比她失忆以前，更能“看清”摇光。

　　以前的白焰彻底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现在的她，却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判断。

　　这一丝的“清醒”，正是危险之源。

　　“少宫主不知道，他正在为自己创造一个怎样的仇敌。”赫连静粼此刻开口，向底下的白焰道。
　　白焰抬头，冷眼看向靠在高树之间的赫连静粼，她戴着遮面，黑衣黑发蹁跹，如遗世的水鸟。

　　“蝽一死，你的话也变多了。”白焰道。

　　“我这是在认可你的能为。”赫连静粼并不在意白焰话的尖刺，淡淡道：“顺便，再提醒你一件事情。
　　“‘金乌黥血痕，奴以血酬恩。君生聆君意，君死奴断魂。’”赫连静粼缓缓念出一首诗，随后道：“失忆可能让你忘记了，只要有这面上黥纹一日，你我便都是少宫主掌中之物。
　　“少宫主活着随时可以取你我性命，若死，你我也同样没有活路。”

　　白焰因赫连此言瞳孔骤缩。

　　她先前在蝽监视下，无法向人询问，只在海源阁迂回地查找过金乌黥纹。但却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仅在白熠的死亡记录上提过一句，“熠为黥奴，其心不贞，少宫主引黥纹诛之。”
　　她知晓摇光可以催动黥纹惩戒夺人性命，却没有想过，自己的性命竟然也会牢牢绑在摇光身上！！

　　但……这又是那么理所当然的答案！
　　若非如此，区区金丹期的摇光，如何能确保黥奴的忠诚？赫连静粼这样的元婴境高手，又怎肯乖乖听命于他？尽心竭力地保护他？！

　　白焰咬牙……是自己没有料到！！
　　但她很快就又收拾好心情，此刻试探着问赫连静粼：“为什么特地和我说这些？”

　　“我刚才说了，相信你有杀死少宫主的能为。”赫连静粼无所谓地耸一下肩，遮面下的眼睛垂望着白焰，“但我还不想死。
　　“所以，倘若当真到了那种地步，我会阻止你。”

　　赫连静粼的宣战在白焰的预料中，和苻霁齐名的元婴剑客，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她手下能过几招？……
　　但白焰并没有预想中再次被截断生路的巨大压力，相反地，却更生出挑战的勇气。

　　于是，她冷冷望着赫连道：“那你可以试试看。”

　　“颠倒梦想”里，此时“极乐天女”正端坐在如水镜一般倒映着五峰的地面，一瞬不瞬看着跪在地上救治谢玦的程空青。

　　她现在正动作麻利，飞针走线地为谢玦接他断掉的那条左腿。黑影只黏合复原了谢玦的脖颈，对于那条断腿似乎无济于事。

　　更糟糕的，是谢玦被挖出的左眼已经被踩烂，即使医术精湛的程空青对此也没有办法。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程空青在缝完右腿以后，又埋头，耐心处理包扎起谢玦血肉模糊的手指。边处理，边向白焰道：“或许你可以挖一颗给他，反正你有再生的能力。”

　　白焰觉得这实在是太聪明的主意，当下抓起程空青药箱里小刀就准备剜，被程空青惊叫着拦住！

　　“你做什么？！”程空青柳眉倒竖，满脸都是愠怒和后怕，“这样挖都弄坏了！！”

　　白焰难得看她那张静定的脸上有这么夸张的表情，轻微一笑道：“没关系，我的再生能力很好用，挖下来也会很快复原。”

　　程空青叹一口气：“谢玦的治疗不必一次完成。
　　“而且，要换眼睛至少需要一个时辰。你的这个空间，恐怕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程空青很敏锐，刚才被黥纹惩戒掏空灵力的前提下，白焰此刻支撑“颠倒梦想”，的确已经感到了吃力。

　　但她还是勉强撑到程空青把谢玦的十根手指，还有胸口的烫伤处理好，随后起身，向程空青道：“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把谢玦带回日御神宫？”

　　“好不容易才离开，不回去了。”白焰看一眼谢玦颈上已然愈合的伤口，“我可能在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藏起来。”

　　“神宫附近，哪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程空青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琥珀色的眼睛亮一下：“我知道有一个地方！”

　　白焰于是背着谢玦，揽着程空青，囿于距离不断打开又关闭“颠倒梦想”，身影闪烁着御风，往绵延的栖道山脉深处前行。

　　程空青说的地方，就在山脉深处的一处隐秘的瀑布后面，那里的陡壁上，水流遮掩间，竟然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

　　“这是我师尊过去闭关修行时的山洞。师尊外出云游已有十二年，这里平时没有人来，且外围有结界，寻常人也难闯入。”
　　程空青说着，用灵力打开结界，邀请白焰和谢玦进入。

　　耳畔皆是潺潺的水流声。

　　山洞幽凉深阔，内中摆放着床榻和简单的生活用品，书架上摆放着一些竹简书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结界隔绝外界，即便过去十年，四周也依然一尘不染。

　　白焰将谢玦放在床榻上，程空青喂他吃下几枚药丸，又结印在他周身展开一个结界。

　　“这个结界可以为他提供康复需要的灵力和能量，在我们下次来这里之前，他会一直躺着休息。”程空青道。

　　这相当于是末世的医疗仓……

　　白焰沉然看着结界之下，谢玦那张依然残破无血色的脸，半晌由衷向程空青道：“谢谢你。”

　　程空青怔一怔，随后道：“他那时自愿出走换回清风，这原也是我欠他的。”

　　带程空青回日御神宫路上，白焰依然不断张开闭合“颠倒梦想”，这样不止可以减少被目击的可能，还能消除在层层神宫结界上留下出入的灵力痕迹，防止被盘查追踪。

　　回到待尽庐对应的颠倒空间，程空青望着白焰的面帘，显然有无数事情等着她给自己解释交代。
　　但白焰的灵力很快就要耗尽，于是她主动开口，却是先问起程空青，自己此刻最在乎的问题。

　　“你有办法解开金乌黥纹吗？”

　　“什么？”程空青满脸荒唐地蹙一下眉，秒答道：“没有。”

　　白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这会儿倒也不十分受打击。

　　“我知道了。”她说着点一下头，“剩下的事，等下次见面再聊。”说完便准备解开“颠倒梦想”。

　　“等一下！”程空青又叫住她，想了想，还是告诉她：“我说‘没有’，不是真的‘没有’，而是你绝对做不到。”

　　白焰面帘下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

　　“金乌黥纹是血咒的一种。黥主收下黥奴血液，将其作为咒源，刺入自己心口。咒源与黥主心脏相融合，黥主若死，咒源枯敝，被施咒的黥奴一样会死。
　　“这种前提下，解开黥纹的唯一方法，便是抓住黥主，将其开膛破肚，剜出他心口属于黥奴的那点咒源之血，再解开黥纹血咒。且要保证这过程里，黥主不能死去。”

　　白焰听完程空青的讲述，终于明白她说的“没有”是什么意思。白焰纵使真有能力在“颠倒梦想”制住摇光，也不可能确保在他不死的前提下，挖出他心口咒源。

　　“你不肯为我去开摇光的膛，是吗？”她此刻打趣着问程空青。

　　“你我的交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程空青摇摇头，颇遗憾地望着她。

　　“那还有其他方法吗？”

　　程空青犹豫半晌，深思熟虑后道：“还有一种。
　　“但你一样做不到。”

　　“说说。”白焰依然不肯死心。

　　“我从师尊那里学过解血咒的方法，通常需要取出‘咒源’之后再进行解咒。但是我刚才想，如若将解咒的繁复阵法融在一方药丸里，叫黥主服下。或许可以起到相同的作用。”

　　“你还真是天才！”白焰由衷地赞叹。
　　“不过……”她说着又蹙起眉，尽量做好心理准备：“我猜你接下来一定又要说‘不过’了……”

　　“不过，有三个前提。”程空青如她所愿，说话同时，抬起三根手指，随着说话一根根折下：“其一：这解血咒的阵法，需要以黥主的心头血作为阵眼；
　　“其二：黥主服此药时，需要以黥奴之血作为药引，一并服下。”

　　对象是生性多疑的金乌皝之主，只这两条，已经难以做到。

　　“其三，也是最麻烦的，”程空青说着，折下最后一根手指：“黥主凭心口咒源，能时时感应到黥奴。黥纹血咒一旦真的被成功解除，黥主会是第一个知晓这件事的人。
　　“到时候，慕容摇光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帮助你做药的我。”
　　程空青言下之意，依然是不肯为白焰冒这个风险。

　　白焰愁困，思忖半晌，隔着面帘望向程空青，“那如果……我杀掉他？”

　　“那整座神宫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这次她没提到她自己……白焰察觉到她话语里的缝隙，于是立刻道：“如果，我有办法保证绝不牵连到你，我们的交情，够不够你帮我做这种药？？”

　　程空青望了白焰诡异的面帘许久，似在评估这件事的风险，半晌之后，她微微一笑道：“再加上十二升你的血，或许够。”

　　“……你是周扒皮吗？”

　　“那是谁？”程空青疑惑。

　　“不，不重要……”白焰摇一下头。她没想到程空青竟然就有解决黥纹桎梏的方法，甚至还愿意帮助自己，这对白焰而言，实在已经是意外之喜！
　　而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药医，显然不是她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柔弱斯文。她静定的琥珀色眼睛里，显然也藏着不惧代价的冒险精神。

　　白焰乐于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十二升血，就这么说定了。”

　　之后，白焰终于灵力耗尽，不得不同时解除“一魂双体”和“颠倒梦想”，“极乐天女”从待尽庐底部的颠倒空间，一瞬融合到正回纷纷院的另一具身体。

　　时间才到晌午，纷纷院门外，昨夜被叶辞山杀死的宫人尸首已经被移除。但有立在那里的结界师，正检查着院外结界上的灵力痕迹。
　　白焰并没有理会他们。只迈着疲惫的步伐，如孤魂野鬼般回到空荡荡的屋内。

　　她直接栽倒在床榻上，甚至没有力气换衣洗澡。闭上眼睛，大脑却依然亢奋，一刻不停地闪过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摇摆不定的金衡、谢玦被斩断的头颅、摇光明艳嚣狂的笑容、射向秋蝉的弩箭、赫连静粼的警告……
　　那些危险还在持续淬炼、折磨着她的精神，使她如临深渊。但她除了□□上的精疲力竭，心却意外地相当平静。

　　白焰侧过脸，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比在末世时更强大、坚定太多的心态。
　　那时候的自己，还在为害怕救不了小烛绝望地哭泣，甚至需要被压在休眠仓下的小烛来安慰自己……

　　想到小烛，她苍白虚弱的笑脸，她在休眠仓底下望着自己远去的样子……白焰一瞬身体缩紧，一阵遥远的痛苦和孤独倾注心间。

　　只是过分的疲倦使一切感情都稍纵即逝，使她终于沉沉睡去。
　　却突然，一个打在左脸的巴掌又狠狠将她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