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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扶桑殿(十五) 水火未济 ...

  •   幽寂苍翠的栖道山谷里,一个戊级弟子拉着一架独轮车,在满是雾瘴的山道间缓行。

      他已近中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满头风霜皱纹,瞎了一只左眼。

      车上堆放着三具血迹斑斑的尸体,其中两具属于被烙铁杀死的刑吏。

      那二人曾经是他的上级。他们常日不仅对囚徒们残暴狠毒,对待下属也呼来喝去,随时棍棒相加。
      十多年前,这弟子的那只左眼,正是被其中一个泄愤时用鞭子抽瞎,另一个那时更是在一旁哈哈大笑。

      这弟子也因瞎了一只眼,被从悲谷调离去看守瘴沟。也未想到,今日竟然是为圆台上作威作福的二人收尸。

      他满心惊诧,却并不敢多问。只在几个脸色惨白的弟子们私语间,听见刚才,金乌皝的那位少宫主来过。

      原来是见碰上了那位祖宗,那怎么死都不奇怪了……

      总归还是有些幸灾乐祸。

      这会儿他哼着小曲,拉车来到一处低矮的崖沟旁,沟下满眼青色瘴雾,瘴雾之下,目无可见。据说这沟底布满了吉神院前院主昙渊养的虺蛇,它们虽被结界困住,却会吞食一切血肉之物,是以神宫里产生的各种尸首,通常会被送来这里。

      说是各种尸首,除了獬豸院正常处决的罪人和死于悲谷拷打的囚徒,其实大多数还是来自金乌皝。

      日御神宫盛名在外,却管不住金乌皝那位杀人如麻的少宫主。
      一个月总会有那么一两具,多时甚至上十具的尸首被送过来,都是些年轻貌美的男女宫人。
      他们或是怀着修仙之志上山,或被山下王族送来供奉孝敬,却最终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首,经由自己的手扔下瘴沟,尸骨无存。

      弟子有时会想,这些人有父母亲人吗?他们的父母亲人,会不会以为自己的儿女还在神宫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好日子?会知道他们一具具冰冷的尸首,都被喂了这瘴沟底下的大蛇?

      或者,人命如霜的乱世,生存如此艰难。
      他们的父母亲人,也早先于他们离世了?……
      考虑这些也不会有答案。

      此刻,这弟子将车顿住,使力将那两具脑子被烫熟的刑吏尸首推下去,不屑地啐上两口。车底下还有一具身首异处,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他捧起血淋淋的头颅来看,竟是个神情静谧,样貌清秀的孩子。

      那孩子生前眼也被戳瞎了一只,和自己一样。而且不知道遭了什么刑,他头颅伤口的断面,拉丝般黏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延伸到尸身脖颈的创口,藕断丝连一般。

      这独眼弟子将那些黑色液体捻到手上一看,似乎只是普通血液。他于是不再在乎这些,此刻看着手中年轻的头颅,短叹一声,苍哑的声音低低唱道:“惨惨少年头,可怜同独眼。飞飞林间雀,厄运逢鹰犬。雀死鹰长啸,得意复嚣然。
      “岂知天不仁,鹰不虞暴歼。强梁何所用,共为虺蛇餐。安心且上路,悠悠赴黄泉……”

      他唱完,扬手郑重地将那人头抛下瘴沟,人头下落,被迷雾彻底吞噬之前,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一闪消失了!

      他困惑地揉一揉那只独眼,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但他并没有十分在意,只转过身,又将里面的少年身体和断足一并倒下去,随后拉着车转身,一面哼着小曲,一面远去了。

      是以他也不会看见,下落的身体和断足同样在下落时被两根伸出的藤蔓缠住,拉到瘴沟壁上!

      那里,一身红色长袍的“极乐天女”一手攀着崖壁藤蔓,一手用藤蔓拎着谢玦残破的尸块,在虺蛇闻着气味,如浪潮般咬涌上来的瞬间打开“颠倒梦想”,然后带着那些尸块上跳到潭沟外面!

      这里没有那个远去的独眼弟子,却站着因为奔波脸色苍白的程空青,她背着药箱,眼睛看着谢玦伤口上滴答的黑影,神色诧异。

      先前白焰在悲谷里情绪失控时,黑影在她耳边告诉她,他的影子可以保护黏合伤口,动作快点,谢玦可能还有救!

      那一点微茫的希望使她禁不住泪流满面,理智迅速回拢!
      于是她一面假装昏迷,将摇光众人注意力从谢玦身上引开,一面另一个藏在待尽庐颠倒空间的身体,带上原本还在补觉的程空青,在黑影的指示下,飞快向此地赶来!

      此刻程空青赶上来将谢玦尸体平放到草地上,然后又快速从白焰手中抢过他那颗头颅。

      将谢玦头颅安回脖颈的断口时,无数黑影如粘稠的胶水一般不断涌溢出来,原本藕断丝连的断口竟然在这一过程里愈合!
      而那些流出来的黑影,则凝聚成小小一团,长出一双黑色的小脚,快速向白焰的方向跑过去,却在过程里逐渐地解体消散!!

      若非亲眼所见,程空青必定难以置信!!

      刚才她在睡梦中被一个戴着“极乐天”面具的家伙掳走,着实吓得不轻。听闻对方告诉自己她是白焰,且有两个身体,更是摸不着头脑。

      而现在——这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愈伤口,续经脉,跟白焰的血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或者说……白焰从春墟回来以后,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程空青一面疑惑着,一面张开谢玦嘴巴,将一枚可解“生死一刹”的药丸送入他口中,随后贴耳到他心口,听了半晌,才抬头向眼前戴着诡异面具的白焰点一点头,“还能活。”

      白焰空着的双手,依然不自觉抖得厉害。她胸腔不住起伏,哽着喉咙,眼眶再次地湿热起来……

      谢玦没有因自己而死……天知道,这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救赎……

      此时她仰头,目光隔着面具,愈发坚定望向头顶高耸入云的五座栖道主峰……

      接下来,是复仇!!

      另外一边,装昏迷的白焰被四个宫人用襻舆抬着,经由雾屏风回到金乌皝大殿。

      摇光一进殿,便差宫人去寻金乌皝的药师楚碧。

      还好不是直接去待尽庐请程空青……
      白焰如是想着,在众人将她转移到床榻上时,将刚才肺里出的血全咳出来,蹙着眉头喘息着睁开眼。

      再生能力让她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但过度消耗的体力也已使她精疲力竭。

      摇光见她突然转醒,意外地扬一下眉,“这么快就醒了?”他说着坐到床榻旁,满脸关切地用自己的衣袖替白焰擦唇边的血,“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语调轻缓,注望着白焰的目光多情温柔,仿佛他真的很在意白焰的感受,仿佛白焰此刻的伤势,全然与他无关。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白焰并没有抑制心头燃起的怒火,当下用力挥开他手,起身继续咳出血沫。

      摇光全然没有因为她的抗拒生气,甚至弯了眼,颇愉快地笑起来,“这才是我熟悉的焰焰。”

      这时候,药师进来为白焰把脉,她颇诧异地看了白焰一眼,再慌忙垂眼,恭顺向摇光道:“赤睛大人除了有些劳累,并无大碍。”

      如此,摇光倒真有些惊讶!

      刚才那种程度的惩戒,纵使是元婴期的小静,恐怕也得躺上个十天半月。

      而如今的焰焰,尚可以在惩戒过程中动手也就罢了,不过短短一刻钟休息,却竟然就能从奄奄一息直接恢复成并无大碍?

      ……看来她在春墟得到的再生术法,比自己原本预想得还要强大……

      摇光如是想着,这会儿目光依然如蜜般黏在焰焰脸上。她没有看自己,侧脸遮掩在被血染红的白发之间,无甚表情,喉口却颤抖哽咽着,胸腔剧烈地起伏。

      这样难得一见的动摇,像是一块坚冰被敲出了裂痕,摇光很满意于自己留下的痕迹,当下笑盈盈地问她:“还在为小玦的事情生气?”

      白焰原本正为另一个自己确认了谢玦还有救而失神,此时听见摇光故意的刺激,冷着一张脸,转头看向摇光道:“我不知道,我对你来说已经重要到了这种程度,能让你不惜放弃原本的计划杀死谢玦?”

      摇光望着焰焰看向自己的眼睛,轻蔑、锋芒、不可思议,但却并没有原本预想中的脆弱。

      他也喜欢焰焰这样针锋相对的样子,于是愈发愉快道:“是啊。只要能让你看见我,我总是愿意做任何事。”

      白焰看着他那张粲然无忧的脸,一瞬心头怒火又起。她紧紧攥着拳头,半晌只冷笑一声,道:“那你还真是可怜。
      “没有人教过你,想要得到别人的关注,可以用更体面一些的方式吗?”

      殿内的宫人们包括药师楚碧都为她的放肆瞬间色变,捏一把汗。

      而向来众星捧月的金乌皝之主,为这刻意的挑衅脸上笑容僵一僵,随后故作无奈地摇摇头道:“谁叫焰焰你变得这样狡猾?
      “‘火烧身尽,灰里拨真’。我不需要体面,只想和你坦诚相见。毕竟,我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不是吗。”

      “……你只是在逼我恨你。”白焰眉头蹙得愈发紧。她也忍不住又问摇光:“为什么非得是我?这神宫里,恨你的明明大有人在。”

      摇光摇摇头,此刻起身,断言道:“他们的恨都不坚定,不炽烈,不长久。
      “他们惧怕我的权势和喜怒无常,却又贪慕我的偏爱和怜悯。
      “他们的膝盖都太软了。”摇光满脸嫌弃地说着,随后转身,再次望向白焰,那双美丽的眼中,皆是灼亮的沉醉和痴狂:“他们不像你,愿意为了恨我,献祭付出所有的一切!”

      白焰看着眼前这个疯狂、偏执的恶童,脊背一阵阵的发寒!

      事情正如她所料。摇光比自己原本预想中的更在意自己——或者该说,更在意原主。
      虽然那在意病态、盲目、且带着极强的毁灭性。但情生智隔,即便这家伙只肯玩能在他掌控范围内的游戏,可只要他在自己的事情上面无法理性判断,自己就有很多余地施展动作。

      于是此刻,她故作疲倦地叹一口气,冷冷望着他道:“你还真是缺爱的可怜虫。
      “也许赫连说的是对的,我的确不该随你这样的人起舞。”

      她眼看着摇光脸上的笑容如自己所料的一瞬消失殆尽,一阵恶意的快感漫上心头。
      随后,她起身,报复性地向摇光一行礼,转身就要离去。

      一旁宫人们见状,皆都瑟瑟发抖。

      摇光望着白焰离开的背影,面色愈发阴沉。
      随后他抬手召来繁若弩,纤长的手指扣着扳机,毫无预兆地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射出一箭!那弩箭呼风掠过她发梢脸颊,直朝着站在她面前方向的秋蝉而去!

      白焰甚至来不及多想就瞬步往前,在箭簇射入秋蝉眉心之前,徒手牢牢将其抓住!她心脏狂跳着,而秋蝉,此刻惊恐,腿软着瘫倒在地。

      “你又发什么疯?”虽然摇光向来是不可理喻的,白焰此刻却不再忍耐自己的脾气。

      摇光因为白焰的反应,咧开嘴又餍足地笑起来:“不是说,不随我起舞了?”

      白焰咬牙,暴躁得眼睛发红,浑身发抖。

      “小玦才刚死,我以为你多少会长些教训呢。”摇光收起弓弩,那虚假无忧的笑容也再次挂回脸上,“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样子。”
      他说着,又朝软在地上的秋蝉道:“赤睛大人救了你,不谢谢她吗?”

      “奴婢……”秋蝉并不傻,她知道,少宫主是想让自己代替谢玦的位置。但是,刚才她也亲眼在悲谷目睹了谢玦的下场!
      此刻她畏惧得落泪,感到一阵前后无路的绝望!然而最终,她还是咬牙,不断向眼前的白焰磕头道:“奴婢多谢赤睛大人,奴婢多谢赤睛大人……”

      白焰面无表情地扶起几乎把头磕破的秋蝉,目光依然冷冷锁定在摇光身上。
      谢玦没有了,还可以有秋蝉,即便自己不在乎纠缠,也还会有程空青……甚至其他任何能引起自己反应的人。

      他们和自己一样,皆都是眼前这怪物的玩具!……

      白焰心想,如若刚才谢玦真的死了,面对着眼前处境,自己恐怕真的会陷入崩溃。

      然而此刻,她只有一种沉冷的决心。

      于是,她放任着心头不可遏制的愤怒,红着眼睛咬牙道:“让我恨你,代价会比你预想中大得多。”

      摇光简直不能更满意,他咧开嘴,笑盈盈道:“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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