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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扶桑殿(十四) 生死一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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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在吉神院看到谢玦之后,白焰就知道,摇光必定不会放过用谢玦向自己发难的好机会。她于是特意装病前往待尽庐,依据过去在末世里看过电视剧的情节,询问程空青,是否有可以让人陷入假死状态的丹药?
程空青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告诉她有。那丹药名叫“生死一刹”,是她师尊药神李慈藏早年游历神州时研制,可使一个活人心跳气息暂闭,仅靠着灵力护住经脉保证一线生机,进入假死状态。
当年李慈藏就是靠着“生死一刹”摆摊表演,售卖“起死回生”的假药,赚取路上盘缠。
但此药的药效仅能维持半个时辰,而且只能骗过未修行的普通人。
修士可以感知到人体内流动的灵力,并不会上当。
白焰因此大失所望,她问程空青能不能改良这药?
程空青原本表示无法,后来突然想到白焰可以无限再生的体质,她的一滴血曾使程空青的体弱有了大幅改善。
程空青于是放了她一药钵的血液,花一个晚上时间,制作出新版本的“生死一刹”。
它依靠白焰血液的再生能力来维持使用者的一线生机,可使经脉也与呼吸心跳一同萎顿,纵使修士来看,人也绝对死透。
但因为研制匆忙,目前药效的维持时长仅有一刻钟。
白焰那时候还没有完整的计划,只是想为谢玦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尽量地多做准备。
而事态发展超出她的预料,谢玦被送到悲谷受刑,虽然暂时得以保全性命,身上却被套上了赫连静粼的结界,无法营救。
这样前提下,白焰唯一能救出谢玦的出路,就是准备不够充分的前提下,赌一把,提前使用对他使用“生死一刹”。
先才她与谢玦说话,已经在捂住他嘴的时候,顺势往他口中按下了那枚丹药。但摇光暂时并没有要让白焰动手杀死谢玦的意图。
好在刚才的金衡称心,暴露了他在挫败折磨自己的事情上面,并不那么理智。
于是白焰故意表现顺从与不在意来惹恼摇光加码。
结局果然也如白焰所料!
白焰不知道摇光最后一刻会不会改变主意,但机不可失,此刻她必须尽快动手!
刀尖再一瞬便要刺入谢玦心口,白焰避开去看谢玦,脑中不断思考着接下来该怎样表演,才能不被怀疑地将谢玦的尸首带离悲谷?
但与此同时,“刷拉”一阵刀影带着风声掠过,白焰看见眼前谢玦的头颅随着整齐的截面离开脖颈!!
鲜血温热地溅到她的脸上!
而谢玦的那颗头颅,面上还带着惊恐茫然的表情,睁着一只独眼,骨碌碌滚到被强光照得茫白的地上!
扑通、扑通、扑通!!……
时间恍若停止,一瞬里,白焰和地上谢玦那颗头颅对视着,甚至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玦无头的尸首带着矩形结界扑倒在白焰怀里,她全身发麻,抬眼呆愣愣地望向站在尸首后面的慕容摇光!!
她简直不能理解!!
他原本明明坐在三十米之外的绳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对面,手里握着本该系在自己腰上的啸春!!
此时他将血淋淋的青铜长刀抗到自己肩上,一双美丽发光的眼睛微眯起来,居高临下盯住白焰,脸上咧开一个艳如恶鬼的笑容,“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时间退回一瞬之前。
摇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种鱼从手里不断滑走的挫败感重又袭来,他甚至已经有预感,即便焰焰当真动手杀掉谢玦,自己也不能如愿看见她歇斯底里,食肉寝皮的仇恨怒火……
为什么呢?
她明明那么在意小玦,为什么这样,不多挣扎就决定动手?
难道她依然坚信自己不会真的现在就让她杀死小玦,赌自己最后时刻会让她停手?
或者……她也终于学到了小静的务实?
认为比起让小玦继续在悲谷受苦,不如结束他的性命更痛快,于是才故意激怒自己?
摇光几乎都要相信这就是答案,也准备抬手拦人。
但是……这答案终究不能使他满意。
焰焰还没有被逼上绝路……更有可能,她的出路还没有被完全堵死……
虽然摇光还不知道她准备搞什么小动作,但本能的戒备已经使他先一步发动术法动手!!
将一头藏牙敛爪的狡猾凶兽逼至原形毕露,你所要做的,就是找到她最深层的愿望,然后摧毁它!!
而焰焰魂飞魄散的反应则使摇光心满意足地验证,自己的直觉果然是对的!!
白焰感受着谢玦无头的身体如沙袋一般沉重地靠在自己身上,任由温热的鲜血快速洇湿自己的头发衣裳!
他躯干周围的蓝色结界,此刻频闪着消失。
她目光又从摇光完美得意的面容,再次移到谢玦落在自己面前,满目疮痍的头颅上面!
她盯着谢玦独眼里,满是无助、渴望,但又逐渐黯淡的光芒……
“生死一刹”对断了头的人还会有用吗?
她竭力想要想起,程空青昨夜有没有提到过类似情况?但另一个更迫切的疑问,却如火车脱轨一般冲撞过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他为什么要面对这个?
他明明只是努力地从悬崖爬上来,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就好像苏秀林、邬若梅……像那些随意横尸的宫人、像白萤和虞村的村民……像所有死在摇光手下的冤魂……
他们都不会知道,判处他们死刑的,不过是怎样恶毒无聊的理由?
而那个只手遮天的死神,又是怎样怀着怎样傲慢的乐趣,对这一切满不在乎!!
内脏扭曲着,想要呕吐的感觉欲甚,耳中不断嗡鸣,白焰心脏怦怦狂跳不止,只能竭力咬牙忍耐!!
但是——
杀了他!杀了他!!
意识里的火车还在不断脱轨!!无限冲塌着她的理智,任由脑中不断的咆哮飞速将她带到全然陌生的地方!!
白焰双眼血红,目眦尽裂,此刻她低吼一声,失控地抽出照夜,迅利向摇光进攻!!
摇光抬啸春隔挡,瞳孔骤然缩紧!
他诧异地凝望着焰焰灼烈如火的红眼睛,她周身湃然锋锐的杀意,她恨不能磨牙吮血的表情……
一瞬间,如强烈的电流窜过身体,他亢奋到身体轻微地颤抖!!
终于出现了!!这纯粹的,仇恨愤怒到忘记一切的,只看向自己的眼睛!!
“不装了?”摇光此时愉快地绽开花一般明艳的笑容。
而白焰并不理会,她催动照夜燃起白火,轰然扑向摇光面门,摇光下意识撤步避让,却被白焰逮住时机,近身匕首划向脖颈!
危急时刻,摇光再抬啸春隔挡,但那燃着白火的刀刃却又随着白焰扭身的脚步,熊熊扬舞着,拦腰向他斩去!!
这距离轻易无法闪避,一旁的宫人们皆都惊惧地尖叫出声!
然而那火刃,在触斩到摇光腰部之前突然熄灭,甚至照夜银刀也“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白焰全身霎时被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吞没,仿佛有无数尖针刺穿骨头,万箭穿心!内脏灼焚!!
她瞳孔扩张着,几乎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以至于攥紧心口扑通栽倒在地上,挣扎着七窍流血不止!!
是金乌黥纹的惩戒!!
远处藏身待尽庐“颠倒梦想”中的另一个自己,此刻同样共感着这锥心刺骨的剧痛无法摆脱,即便有血肉再生的能力,依然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真伤心啊,”摇光此刻低眼,愉快地俯瞰着地上白焰的挣扎,“刚才要杀小玦的不是焰焰你吗?我只是帮你的忙,你却要 杀我?”
“……唔……”白焰咬牙强咽下喉口的惨呼。
“啧啧啧,这样的诛心,比起皮肉之痛倒是更难忍受。”
“小畜生果然还是小畜生。”
“我看不懂,她原本不是就杀那孩子?怎么这会儿骨头又硬起来,蠢得自讨苦吃?”
“你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触碰的底线。这就叫作‘士可杀,不可辱’。”
“我看事情没你说的这么复杂,不过是摇光小儿心理变态,故意惹恼他的小玩具,喜欢看她发狂罢了。”
……
上面看热闹的囚徒们,这时或震惊、或亢奋地议论纷纷。
白焰狼狈地在地上打滚,她口吐鲜血,青筋暴起,全身经脉不断萎顿,又因能力不停再生,颤抖着喘息,生不如死!!
即便从知晓金乌黥纹作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此刻却还是感受到了无比的屈辱!愤怒!还有仇恨!!
如果说,以前她决心除掉摇光的计划,更多是出于自保和完成原主遗愿,从而完成系统任务,那么这一刻,仇恨终于如隔岸的大火,同样切肤烧到了她的身上!!
她也终于彻底地理解了原主,为什么不惜做下杀害同胞的罪行,不惜抛却拥有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也一定要杀死摇光!!
这时候,一个轻悄低沉的声音在白焰耳畔深处说了句什么,白焰一瞬面露诧异,又很快被剧痛吞没。
她心头一阵剧烈地情绪荡开,挣扎着再次望向谢玦那颗孤零零的,神色已然趋于空茫的头颅,眼泪无意识地不断涌出!!
也是因为这样,她原本被逼迫到所剩无几的理智,终于慢慢回归。
于是她咬牙强忍着剧痛,如狗一般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此刻她满身纯白被染得半红,同样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伸出,一把攥紧摇光霁蓝色的衣摆。
摇光看着她顺从的姿态,低垂着的头颅,感到一阵莫大的满足。
于是此刻他蹲下来,饶有兴致地歪低脑袋,想要确认焰焰脸上的表情,“怎么,撑不住了?”
但使他没想到的是,正在承受黥纹惩戒的焰焰竟然还有余力扬起藏在右手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他暴露的脖颈!!
那一瞬间,摇光睁大眼,面露惊慌!
也是那一瞬,他看见蓬乱扬动的白发中,焰焰沾满鲜血的脸如同夜叉修罗,她被血泪浸透的红眼睛满是锋利的仇恨与杀意,深深倒映着自己,瞬息便要将自己吞没!!
扑通!扑通!!扑通!!!
这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摇光痴迷地看着,全然地呆住了!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宫人和上面的囚徒们皆为这凶险的一幕皆都屏住了气息!!
但是——“叮”地一声,那匕首在插进摇光颈项前再次被一把玄黑的重剑挡住!
此刻站在两人之间将他们隔开的,除了赫连静粼还能是谁?
赫连静粼刚才感知到谢玦身上结界的消亡,猜到悲谷出事,就快速从长鲸阁赶来!
她此刻持剑使力,轻易便将白焰手上匕首震开,随后发现她竟然正在被黥纹惩戒!
而眼前圆台的状况,死去的两个刑吏、脚下身首异处的谢玦……她遮面下的眉头一蹙,不认可地看向摇光:“你玩过火了。”
摇光依然沉浸在刚才炽烈的目光里,手撑着地一屁股坐到地上,浓情蜜意地望着白焰,灿烂地笑道:“没关系,焰焰杀不了我。”
白焰刚才那一击已经用尽全力,加之被赫连静粼挡了这一下,此刻金丹裂损,口中呕血不止,愈发奄奄一息。
摇光见状,怕她真被玩死,终于舍得拈指,解除黥纹的惩戒。
白焰身体的剧痛一瞬剥离,她胸腔不断起伏着,身上短时间内损裂了多次的经脉金丹修复缓慢,以至于她头晕目眩,愈发难以支持。
“你也不该随他起舞。”赫连静粼此刻平静向白焰道:“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不来,你也不可能杀得了他。”
白焰当然知晓这一点,如若摇光当真感到危险,金乌黥纹可以直接夺走自己性命!甚至不用黥纹,刚才,他夺走自己佩刀,斩断谢玦头颅的那招,同样也是自己无法抵挡……
她之所以这么做,除了真实的泄愤和试探,更多是顺从摇光的意愿进行表演,她已经彻底知道,摇光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但是比起这个,眼下有更亟需解决的事情……
她心想着,并不理会赫连静粼之言,也不再看摇光,此时摇摇晃晃起身,意图往外走,没走几步,突然失去意识,身体向前倾倒。
赫连静粼上前两步及时揽住她身体,防止她倒在地上。但却并没有发现,她软沉沉的昏迷其实是假装。
“焰焰没事吧?”摇光这会儿也有些担心地爬起来去看。
“我不是大夫。”赫连静粼说着,又因为脚尖触碰到谢玦溅着血的头颅蹙眉,她回想起昨晚这孩子诚然拜托自己的样子,不爽道:“现在就弄死谢玦,用什么来钓出极乐天?”
“我相信小静你的本事,没有小玦也能抓住那妖人。”摇光笑眯眯,心安理得道:“但是要让焰焰重新爱上我,机会可不多。”
“白焰有爱过你?”赫连静粼像是听见了世上最荒唐的梦话。
“恨就是爱啊,小静。”摇光说着将昏迷的白焰从赫连手里接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柔爱惜地抚摸她眉头依然蹙得很紧的脸颊,两眼放光道:“极致的恨,和极致的爱是一样的。”
恨怎么会是爱呢?……赫连静粼遮面下的眉头蹙起来。
白焰被这样的变态缠上,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同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