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34、琉璃池（八） 断弦难续

　　苻霁感到不断有水滴落到自己脸颊上，微热的温度，是眼泪。

　　潮湿的眼泪浸透了苻霁的心脏，使他同样哽咽着，口中发苦。

　　小玦……

　　他知道，那是小玦在哭。

　　很久以前长生殿囚牢里，小玦因为自己的伤势痛哭流涕的样子，依然深深牵动着他，使他心如刀绞。

　　别哭了，小玦……别哭……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会尽快好起来，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心，迫切地想要安慰小玦，替他擦拭那些不断掉下的眼泪。

　　可他却无法睁开眼睛！

　　巨大的不安，和生怕会再来不及的冲动擢获了他，使他一面抬手竭力想要挽留，一面不断对自己的身体下达指令，醒来，快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苻霁终于猛然睁开眼睛！

　　他满身冷汗地剧烈喘息着，模糊的眼前最先看见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发白道袍的少年。
　　对方头发扎得乱蓬蓬，一只手腕被自己牢牢握住，一张清秀的脸神情慌张，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但苻霁依然能认出来，他是小玦！他也延续着醒来前的忧切，脱口而出，“别哭了……”

　　“没，我没有哭啊，”谢玦挣一挣被他捏得紧紧的手腕，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错愕地望着他，结结巴巴道：“是寒宵君你自己，一，一直在哭……”

　　*
　　谢玦被崔七那个家伙绑来雪山崖壁上这座奇怪的朱楼已经有两天了。
　　这两天，他一直按照崔七所言，充当着大夫的职能，尽心竭力照看着这位寒宵君。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伤得真的非常重！身上好几处刀剑的贯穿伤，有一处还是伤在要害。更夸张的是，他脑袋上也破了一个不小的窟窿，全身灵力也已消耗殆尽！
　　这种程度的伤势，寒宵君就是随时死了都不奇怪！！

　　是以最初的一天一夜，谢玦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他床榻前，一边煎些能帮助灵力恢复的汤药，一边近身照料，不敢怠慢。

　　好在据同样守在寒宵君身边的崔七所言，寒宵君先前吃下过几枚小程大夫制的丸药！
　　谢玦先前在大瀑布后养伤的时候，小程大夫也给他用过这种药。

　　那时丸药还在试验阶段，因为他好奇，小程大夫曾经告诉过他药方，说这药，是用白师姐的一滴血液作为药引制作出来的，愈伤保命很有奇效。

　　那时谢玦还只惊诧感动于白师姐放血制药的活菩萨义举（白焰：不是自愿的）。
　　如今，真的在寒宵君身上看见丸药逐渐起效，使他身上严重的伤势以快于常人百倍的速度愈合，谢玦则更惊奇于白师姐血液强大的治愈能力，简直堪比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
　　当然，谢玦也很赞佩于小程大夫制药的能力，进而再次心生出了向往学习之情！

　　崔七是再三向谢玦确认了寒宵君不会死以后，才肯让谢玦替她处理身上那些外伤。她对寒宵君在意的程度，和忍耐痛哭的程度，多少也使谢玦有些改观。
　　但这并不意味着，谢玦就不再讨厌她。
　　譬如，起初她担心寒宵君死了，一直对谢玦大呼小叫，威胁谢玦如果治不好他，就和他一起去死！
　　又譬如，寒宵君状况稍微稳定一些，她自己要去换衣休息，却不肯让谢玦离开！哪怕门口寒宵君的道童千秋说他可以暂时代替谢玦，崔七也执意要谢玦继续守在这里！还说什么“你必须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凭什么？！

　　谢玦气得简直想用镜子直接逃跑了之！但是寒宵君的状况毕竟还没有恢复到万无一失的程度，作为大夫，谢玦终究还是有些不能放心。
　　于是他只能继续一边熬药一边守着，累了就靠在床榻边稍微打一下盹。

　　今天早上，寒宵君的状况更好了。汤药助他恢复一定灵力后，他体内的元婴也重新开始纳息运转，助他进一步自愈伤势。
　　但他那张清逸绝尘的脸上，表情却依然十分痛苦。

　　他甚至一直在流泪……

　　谢玦虽然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心碎的事情，却还是无奈地一直在替他擦拭。

　　寒宵君突然醒来，把谢玦狠狠吓了一大跳！甚至谢玦此刻被他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里，还正抓着那块擦眼泪的手帕。

　　而苻霁并不知道谢玦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牢牢地，如做梦般盯着他，眶里的眼泪，在看见他的一瞬，再次无知觉地溢满滑落。

　　那个自己没能回去的雪夜之后，究竟过去了多久？
　　小玦在长生殿的囚牢里，都遭遇了些什么？
　　在自己彻底忘记他以后，他又是如何幸存下来的？……

　　想到这些，苻霁心里又是一阵欲死的剧恸，但是……他原本如堕深渊的心，却依然因为眼前人这惊慌又鲜活的样子，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小玦毕竟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一切便都还来得及……

　　“那个，寒，寒宵君？”谢玦因为他满脸是泪，怔怔盯住自己的样子，心里相当发怵，“你清，清醒了吗？”

　　“为什么叫我寒宵君？”他这会儿神色终于回拢了一些，但盯着谢玦的眉眼间，又多了几分不解。

　　“那不然叫，叫什么？”谢玦蹙眉，同样疑惑。

　　“……你还在恨我？”苻霁痛苦地蹙眉，半晌似又觉得理所当然地苦笑一声，低下鸦黑的睫羽，艰难开口道：“我知道……过去的失约，把你独自留在长生殿这件事，无论我最后给出怎样的解释，都不可能，不可能弥补我对你造成伤害……”

　　“但是，如果你还肯给我机会的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或者，我们依然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回到草原，就像我们曾经约定好的那样。”他如是说着，重又望向谢玦，那双如晓星般明亮的眼中，满是恳切到有些狂热的期望，与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谢玦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理解能力得出这个答案，此刻，他带了几分求饶地看着寒宵君，畏畏缩缩摇头道：“你说的话，我一，一句也听不懂。”

　　“你不肯原谅我？”苻霁看着他不肯认自己的样子，如遭利刃穿心，眼眶又红了起来，握着小玦手的力气，也不自觉加重，“可你明明还愿意照顾我！……”

　　“我，我没有不肯原谅你！”谢玦一面扭动手腕小心翼翼挣扎着，一面结结巴巴向他解释：“我根本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对方激动的反应，谢玦心里愈发害怕起来。

　　苻霁盯着小玦脸上一派的纯然畏惧，并不似作假。他不理解地怔了怔，半晌翳了眉，难以置信，“你不记得我……你失忆了？”

　　“我没，没失忆！我原本就和，和你不熟！！”谢玦这会儿抑制着发抖，身体向后，愈发剧烈地挣扎，“放！快放开我！”

　　苻霁望着小玦忍痛又畏惧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他了。

　　“抱歉。”他说着松开攥紧小玦的那只手，但小玦却因为约束突然消失，身体失衡向后摔倒，后脑勺也狠狠磕到了摆在那里的桌案！

　　“小玦！”苻霁担忧地起身，快步向他走去，“为什么这么害怕？”

　　谢玦被撞得眼冒金星，这会儿他捂着撞疼的后脑，看着寒宵君满身戾气向自己走来的样子，吓得更加厉害，一边啊啊大叫着：“别，别过来！”一边催动“咫尺镜”，白光一闪，直接从苻霁面前逃跑了！

　　苻霁愣怔片刻，随后也捻指，施展他曾在“咫尺镜”上下过的寻物术，瞬身前往！

　　宽阔如雪洞的房间内，垂落的帘幕因风荡起，又再落下！

　　两人离开后不久，吃过东西，换好衣服的崔七推门进来，发现房间内中已经空无一人！

　　*
　　摇光今日受了崔六邀请，前往如晦殿饮酒，陈风月作为贴身护卫随同前往，白焰对此无甚兴趣，于是便躲懒留在玄枢殿的侧房，运气修炼。

　　灵力自金丹源源不断涌出，往经脉各处走一遍。白焰发觉，自进入永劫神煞以来，自己的修为又进展了不少，距离元婴，似乎已经只差临门一脚。

　　她将灵力再走一遍全身各处，正预备进入寂定的无我之境，便突然感应到了，几十里外，分别代表谢玦和苻霁的两个小点，突然消失。

　　怎么回事？……白焰疑惑。

　　几瞬之后，那两个小点前后在近到十几里外闪现，随后又消失。等再出现时，距离灵应台方向已经越来越近。

　　苻霁正在追着谢玦向这里来？……白焰诧异，顿时睁眼结束打坐，起身向外，欲去接应谢玦！

　　但她才刚只速行到殿外广场，便见眼前白光亮起，谢玦借由着咫尺镜，瞬闪着出现！
　　白焰疑惑，谢玦的“咫尺镜”，什么时候可以移动这么快了？

　　“白，白师姐！”谢玦一看见白焰，眼睛便如见亲人般地亮起来，慌忙向她奔过来，结果绊到广场上的星辰刻痕，直接整个人扑倒在了白焰面前，“救，救命！”

　　而在他身后，苻霁也挟着漫天雪点，自耀目的日光之下翩然闪现。

　　他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光脚没有穿鞋。额上还包着绷带，一头乌发披散，随冽风飘漾。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与白焰初见他时霁月光风，目无下尘的形象，已经大相径庭。

　　而他那张原本粉妆玉琢，仙风道骨的脸，此刻神色阴戾，惨白如纸。他一抬手，纷舞的雪点中召回那把闪亮的雪下红。
　　执剑在手，他凛然深黑的眼睛牢牢盯住摔在地上的谢玦，一步步向他走近。

　　谢玦鼻子摔到流血，这会儿勉强撑起半个身子，看见身后寒宵君执剑向自己走来，如见了鬼一般，吓得直接爬起来，躲到白焰身后，抓着她的衣襟，发抖地缩成一团，“救，快救救我！白师姐！！”

　　白焰无语地瞥一眼身后没用的家伙，手握上啸春刀柄，眯眼看向眼前来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我和小玦的事情，与白师妹无关。”苻霁目光依旧落向白焰身后的人，甚至没有看她。

　　白焰额角筋一爆，冷冷道：“谢玦是我的道童，此话我已说过。”

　　苻霁因此言才抬眼看她，回想起先前是她阻止自己差点害死小玦，甚至是她提点自己蛊虫的事情，方才收起手中雪下红，眉心松开一些，向白焰道：“抱歉，我只是，想和小玦解开一些误会，好好聊一聊。”

　　小玦？……白焰这时才想起来，先前在永劫神煞的时候，苻霁一直昏迷未醒。所以他这是认错人了？……

　　白焰于是冷笑一声，道：“已经弄错过一次，你还分不清吗？
　　“在这里的，只是我的道童谢玦，不是永劫神煞的‘煞主’，更不是你认识的小玦！”

　　苻霁一瞬只是蹙眉不信，以为这不过是白焰帮助小玦惩罚搪塞自己的说辞，可他随后在她凌厉冰冷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的无奈与怜悯！

　　那使得，使得一些他原本已经以为牢靠了的东西……开始崩裂！

　　他于是又慌忙看向缩在白焰身后，偷偷观察自己的谢玦！他一双眼睛带着清澈的天真，的确不恨自己，只不过是有些畏惧和忧心。

　　但在轮回堂里，同样长大后的小玦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他神情语调是那么地带着嘲讽，仇恨又怨毒！恨不能将自己挫骨扬灰！！

　　永劫神煞的“煞主”？……

　　苻霁脚下不稳，一瞬感到了五雷轰顶！

　　不，不……他其实早该想到的，一个只不过六岁的孩子，被自己留在长生殿那样的地方，能遭遇到什么？……自己真的想不到吗？

　　他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幸免？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怨怼，甚至还像自己认识他的时候一样，一派毫无防备的纯真善良？……

　　太想要抓住一点哪怕一点希望的苻霁，目光一直追随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年，以至于故意忽略掉了，一些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而他此刻，却又陷入了一种庞然的，中空的荒谬之中，什么也无法感觉到！以至于良久之后，他才似乎如梦初醒，茫然地再次看向眼前白焰，甚至有几分请求地开口：“小玦在永劫神煞里都经历过什么，师妹可知道吗？”

　　白焰也犹豫地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抱了手，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要进来喝杯茶吗？”

　　谢玦眼见着情况有所缓和，“误会”似乎解除，便也想跟着一起进入，却被白焰抬手拦在外面，“你就在这里等。”

　　“嗯。”谢玦乖顺地点点头，又瞥了一眼神情冷漠，有些失魂落魄的寒宵君。
　　他果然是认错了人……谢玦心想，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的反应，总觉得……有些担心。

　　不过，那一点担心抵不过瞌睡，等待过程里，劳碌许久的谢玦很快就哈欠连连，缩着身子，靠在宫殿高大的门柱上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侧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谢玦方才猛然惊醒。

　　很快，寒宵君如鬼魂一般从自己眼前飘过，谢玦慌忙起身为他让道！甚至因他脚下不稳，谢玦还抬头扶了一把。
　　寒宵君转头看他，依旧漠然的脸上，眼下竟有两行血泪，把谢玦狠狠吓了一跳！

　　“你没，没事吧？”谢玦担心地问他。

　　寒宵君则是盯着他愣怔了良久。
　　随后，他抬一只手捂着脸，原本因竭力抑制情绪抿起的，微微发抖的嘴唇，此刻突然爆发一个荒唐又渗人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寒宵君又哭又笑的样子，依然把谢玦吓得不轻！但是最后，寒宵君摇一摇头，温声向谢玦笑道：“我没事，小……小玦。
　　“多谢你的关心。”

　　他好像又变成了谢玦原本认知里那种，假客气又疏离的样子，如是，谢玦看着他随狂风雪点离开的背影，也松一口气，放下了原本一直有些悬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