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33、琉璃池（七） 崔五

　　白焰为那侍从的话有几分意外，因为，她能明确地感知到，自己昨夜交给阴山婆稚的那枚丸药，尚还未被任何人服下。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只点一点头，表面上并不显。

　　摇光对此倒是跃跃欲试，甚至不等崔六派来的宫人为他换装，便拉着白焰，着急忙慌地快步赶往。

　　琉璃池位于灵应台城台中轴线的后方最高处，作为宗主日常休憩居住的场所，此地视野同样开阔，低头可以俯瞰整座台城，与城下连绵万山的积雪，仰头，似可摘日。

　　偌大的宫池门口，守卫不再似昨夜白焰自颠倒空间所见时的那般森严，门上法阵，更是已然全都卸下。

　　白焰随着摇光走过宫池外高阔的阶道，余光瞥见两只乌鸦，日光下闪着炫彩的黑羽，飞上宫殿银灰屋檐的脊顶。

　　进入琉璃池正殿，轻软的淡紫色纱帐层层堆叠如烟，两侧池中无叶的荷花盛开在弥漫的白雾之上，白雾之下，原本猩红的池水此时已经变得清澈，内中游漾着生机勃勃的红色锦鲤。

　　而两侧荷池中央寒玉砌成的甬道上面，崔五此刻正坐在一把银制的轮椅上面。

　　她穿着一身华美绣有银色流云的紫袍，乌发披散。身形纤瘦，露出的脖颈手脚都缠着白色的绷带，左侧眼睛同样缠着绷带。

　　一张尖削的脸白到近乎透明，连嘴唇也无甚血色，虚弱到仿佛随时死去也不奇怪。

　　白焰他们被引入前，她正一点点掰开碾碎手中的鱼食，抛洒给琉璃池中的游鱼。

　　听见侍从通报，她直接扔完手中鱼食，拍拍手中碎屑，一面用灵力操控轮椅转身，一面绽开一个虚弱愉悦的微笑，向着白焰道：“终于见面了。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焰焰。”

　　她甜冷的声音，语调里带着熟悉的撒娇，而她此时望向白焰那只漆黑釉亮的右眼，内中闪烁的，是白焰同样熟悉的，得逞的狡黠。

　　白焰和摇光同时震动，脸色骤变！

　　摇光自然是因为终于明白了焰焰为什么一直这样在意崔五——她竟然是银屋里那个被压住，奄奄一息的少女！

　　是焰焰最重要的——！！

　　此刻，摇光捏紧手指，强压着心头极端的妒怒看向焰焰！！

　　“……小烛？！”白焰牢牢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全身麻然着，一双眼睛瞬间变红！
　　甚至她不自觉地向小烛走近，神色如坠梦中：“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她眼前不断闪掠过那些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画面，银色建筑、昏暗走廊、巨大液罐里，四眼八手的怪物！它猛然睁开的，亢奋癫狂的眼睛使白焰头脑如被刺穿一般地锐痛！

　　而小烛被压在休眠仓下，满身满脸都是鲜血！她冰凉的手抚住自己的脸，虚弱地，安抚地冲着自己微笑：“不要害怕，焰焰。
　　“我不会死，你一定能赶得及救我。”

　　那使白焰绝望心碎的样子，与眼前崔五的样子慢慢重合！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你已经没事了？……”白焰伸手想要触碰她如同触碰幻梦，关切又不敢相信地问她，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已经满是泪水。

　　崔五因白焰的反应，面露了几分不易被察觉的惊诧和疑惑，但她依然温和地笑着，此刻伸出双手握住白焰正要触碰到自己脸上的手。她的手因为裹着绷带触感粗糙，但却是温暖的。
　　她仰头，那只明亮有余裕的眼睛望着白焰，缓慢地眨一眨，道：“我一直都在灵应台呀。
　　“托你昨夜送来的药，我也已经好多了。”

　　白焰因她此言怔住，望着眼前分明就是小烛的脸和表情，良久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并不是小烛。

　　至少，现在还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烛……

　　终于认清这个现实，白焰此刻抽回和她握在一起的手，随意地擦一下脸上眼泪，眼睛逐渐回复成原来的颜色，淡淡道：“抱歉。乍然见到你这副样子，我也有些失态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崔五目光从白焰顷刻变得冷静的脸上，又落回到自己依然还半抬着的手上，一时愈发疑惑不能理解。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会儿只笑道：“云迹两个月前自春墟归来，告知了我你解开神煞的事情。
　　“赤睛白焰，金乌皝少宫主左胁侍，一时名满神州。
　　“阿娘是白翟族人，她曾告诉过我师尊，在她来到灵应台之前，还有过另外一个女儿。
　　“而她为我取小名为‘烛’，与你的名字有几分相似，不是吗？”崔五说着，又露出一个白焰十分熟悉的，豁然愉快的笑容。
　　“十二年前，日御神宫为夺‘白翟羽’，覆灭鹭州白翟族全族之事，神州仙门无人不知。云迹从万象阁买来的消息，你为白翟族遗孤。这样一来，你是我阿姐的可能性进一步上升。
　　“再加上你我从无瓜葛，你昨夜却特地赠药……所以，我刚才就试着诈了一诈。”崔五说到这里，那只愉快的笑眼中，满是小烛式的锋利与笃定，“没想到，你果然一直在找我。
　　“而且，还比我预想中的，更加关心在意我。”

　　机灵狡诈的程度，也和小烛别无二致……

　　白焰回想起原主性格底色与自己相似的程度，更加确认了神州与自己先前所在的末世，应当是平行世界关系……

　　即便她还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小烛，她却的的确确是原主白焰失散在这个世上，素未谋面的妹妹……

　　想到这里，白焰心头一阵的慨然。

　　“不过，你是怎么知晓我在灵应台？又知道我的小名？”崔五此刻好奇地问她。

　　“我……”白焰并不能说，她从苻霁的记忆里听见声音便认出她来了，于是只含糊道：“阿娘曾和阿姥说过，若再有孩子，必定要叫‘白烛’。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暗中打听阿娘下落，近来得到消息说她很可能在灵应台，而崔七又曾提到，你的娘亲姓白，故作此想，想来验证一番。”

　　“原来是这样啊。”崔五如是说着，眯一眯眼睛。

　　白焰知道，这样表情，是她并不全信。于是这会儿，白焰又问她：“阿娘呢？
　　“我听崔七说她已经——”她说到这里眉头蹙紧，依然还不能坦然面对，那个已经确定了的答案。

　　“是这样。”崔五苦笑一声，低眼神色瞬间黯然下来，“我实际上对她也没有多少印象了。
　　“阿娘在我出生后不久，就过世了。”

　　“……怎么死的？”白焰如是问她，身体本能地微微发抖。

　　“有人下毒。”崔五回忆起久远以前的往事，下颌收紧，依然面露了难忍的痛苦，“听我师尊说，那毒让阿娘身体血肉一点点地散解，无药可救！
　　“那时我尚还在襁褓中，只因喝了一口阿娘有毒的乳汁，身体变成如今这样，与残废无异。
　　“如若不是阿娘临死之前将我托付给了师尊，我恐怕一样活不下去。”
　　她说着摇一摇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绑住的双手，唇角噙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谁做的？”白焰心头渐渐腾升起无法忍耐的怒意，以至于眼睛也再次变红。她猜想，这样剧烈的情绪，有很大一部分是属于原主的这副身体！

　　崔五这会儿抬头望着她，眼里再露了几分的意外和兴味，随后又虚弱地笑了，“阿姐不知道，在我们灵应台，出了这样的事情就像是遭了天灾，你只能自认倒霉，不能去追溯凶手。”

　　白焰一时无言。

　　出于对小烛的了解，她能知道，崔五说这些话，心里有多么地怨愤不甘！

　　“不想打扰你们姐妹叙旧，但是——”一旁的摇光，这会儿懒洋洋地摊一摊手，故意四下张望道：“茶呢？我不是被请来喝茶的？”

　　他脸上，难得未见平日里装样子的假笑。一旦不笑的时候，他那张摄人心魄的脸，看起来则颇冷漠危险。

　　“是云象初见阿姐，高兴得忘了形。
　　“怠慢之处，还请少宫主看在我们姐妹相认的份上，不要和我计较了。”崔五淡淡一笑，这会儿用灵力操纵着轮椅，邀摇光与白焰到位于水池上方的榻上坐下，请侍从为他们看茶。

　　摇光落坐，一会儿手拄着腮，目光依然有些气咻咻地落在崔五脸上。

　　依据焰焰的反应，他能确定眼前这个崔五，并不是先前银屋里的那个小烛。
　　但她们长相几乎相同，两者的关系，应当更像是焰焰，和在春墟里获得肉尘珠之前的那个白焰。

　　然而即便如此，摇光对于崔五的戒备和忮忌却也依然没有放下。
　　这家伙虽不是焰焰那宝贝的亲妹妹，但一上来就嘴甜到叫“焰焰”的，能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何况她还占了这么好用的皮囊！焰焰现在虽还能泰然自若，将来被她给缠上惑住，怕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如是想着，摇光愈发牙关咬紧。

　　“摇光少宫主缘何一直盯着我看？”崔五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故意道：“我听云迹说，少宫主一向来器重阿姐，视作最亲最信。
　　“难不成是，我与阿姐重逢，让你有了危机感？”
　　她说着，被绷带缠住的手指这时绕上一旁白焰的手，白焰看着她和小烛一样爱耍小心机的样子，并没有甩开她。

　　这个家伙……

　　摇光额头筋爆一下，这会儿又挂上一个盈盈的假笑，好整以暇道：“七年前我初见崔五妹妹的时候，怎不知你这般看重手足？
　　“你的大哥、二姐、三哥、四哥，难道不都是死于你的谋算？成就你‘少年英主'的声名？”
　　他如是说着，也很懊恼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将摇光记忆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崔五，和焰焰的妹妹联系在一起，主要是，那时崔五不过还只有十一岁，和现在的样貌有些差别。

　　崔五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摇光的揭短，只微微笑道：“日御神宫灭了我白翟全族，我想，少宫主必定是于我阿姐有大恩德，她才肯不计前嫌，归附于你。”

　　“焰焰于我，自不必说。”摇光痴痴地瞥一眼白焰，得意地鼻孔出气。
　　崔五怎会知晓焰焰早已经杀死真正的摇光报仇，而自己只是披了皮的，焰焰“较为信任”的盟友。

　　这会儿，他也继续向崔五道：“倒是崔五妹妹，之后的‘忽里勒台’大会，听闻你后院起火，可别又走上手足相残的老路。”

　　如此，似乎是真戳中了崔五的痛处。

　　她沉默片刻，一面请二人喝茶，一面望着手中茶盏，“昨夜之事，云象已有所耳闻。
　　“兄弟阋墙，倒叫少宫主和阿姐看了笑话。”

　　她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一转，随后，颇正色地望向摇光：“不知少宫主，看热闹预备站在哪边？”

　　她这般改换态度，不计较先前与摇光的口角机锋，气量风度并非一向来睚眦必报的小烛能有。

　　白焰这时才想起来，与叛逃天壤城的小烛不同，崔五毕竟是偌大灵应台的一宗之主。

　　“我？……”摇光见她这般求问，顿时又扬了下巴，目光多情地落到白焰脸上，“焰焰站在哪边，我就站在哪边。”

　　崔五因他此言一笑，也亲稠地望向白焰，道：“如此看来，便是出于这层缘故，我也需得和阿姐搞好关系才行呀。”

　　虽然装得很像的样子，但是，出于对小烛的了解，白焰也很容易就能看清，崔五那只釉黑的眼睛里，只有算计，无甚感情。

　　*
　　三人之后又聊了些关于崔五病势、永劫神煞、还有侍女安心和太一邪宗的相关话题，却都是和先前崔六所言相近的车轱辘话。
　　除了崔五态度更为克制、暧昧，并没有多少新的进展。

　　等白焰看出崔五有些疲乏的时候，便主动提有事，起身和她告辞。

　　崔五再度显出了不动声色的意外与疑惑，但却依然亲昵地拉住白焰的手，冲她撒娇道：“那阿姐改日得闲了，可一定要再来看我。”

　　“好。”白焰点点头，和她约定。
　　随后与摇光两人一同往外走。

　　当他们终于跨过殿门离开的时候，一旁原本和侍从一起等在外面的崔八，连忙上前，恭谨地与他们行礼打招呼，再行色匆匆进入琉璃池内。

　　白焰远远地回头，看见崔八在那条甬道上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扑到了崔五的怀里，而崔五则是摸摸她的脑袋，露出颇柔和的，白焰鲜少在小烛脸上看见的怜爱神色。

　　原来小烛做姐姐的时候，是这样的……

　　她如是心想着，毕竟因为崔五不是小烛，感到了几分落寞……

　　“怎么，她不是小烛，你很失望？”摇光这会儿侧身观察着焰焰的反应。

　　白焰转头，轻易就可以看见他那张俊美的脸，和脸上强撑着装作自己并不在意的笑容。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说“这不关你的事”，和他划清界限。但是现在，她却只是感到了淡淡的无奈和懊悔。
　　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家伙机缘巧合之下看见了小烛；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关于小烛的事情，让他成为自己最重要秘密的共享者。

　　摇光注意到了白焰情绪的变化，但复杂到这种程度的情绪，他也没有办法读取。
　　此刻，他只能以为焰焰依然还在想着崔五的事情，于是故意试探道：“所以，你要为了崔五而入局吗？
　　“‘忽里勒台’，我们要不要站在你这个妹妹这边？”

　　白焰不知道摇光话题怎么又转到崔五那里，这会儿却只是摇摇头，抬眼瞥过檐角上停着的一只乌鸦，道：“我看热闹。你自便就好。”

　　在白焰看来，崔五既然与小烛相似，所谋必不会浅，也绝不可能只将获胜的希望寄托在摇光带来的化神修士身上。

　　她甚至迫不及待等着看那时候的热闹。

　　摇光倒是因为焰焰的态度，终于暂时松了口气。

　　随后，白焰也打开眼膜上的系统，确认第二个遗愿：找到娘亲白光，当前进度90%。

　　看来，还是得调查清楚，原主的阿娘是被谁毒杀的。

　　这倒正和她意。

　　距离“忽里勒台”还有十天，刚好，白焰也能再顺便调查一下，这个崔五身上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