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35、琉璃池（九） 地火明夷

　　白焰端坐在玄枢殿侧殿的一间茶室内，低眼望着眼前一杯结冰的茶。

　　不只盛着茶水的银盏，博山炉、桌案、帘幕，甚至铺着寒玉的地面……这间茶室里的一切，此刻皆都凛然结着厚厚的白色冰霜。

　　这些都是先才苻霁听她简短讲述煞主谢玦遭遇的过程里，灵力失控所致。

　　白焰回想起苻霁颤抖着面无表情的崩溃，和他闭眼时，顺着脸颊流下的血泪。

　　告知他这样一个无望的真相，着实是件残忍的事情。但白焰推己及人，认为自己应当这样做。

　　而生者失之交臂的遗憾，显然不是煞主谢玦的一句“足够”，可以宽慰。

　　此刻，白焰挥手解除了原本布放在四周的静音咒，不再理会那些彻骨的冰霜，起身向屋外走去。

　　刚行至檐廊下，她便看见了左侧廊角处，有一只被一分为二的乌鸦尸首！

　　白焰脑中闪过苻霁初落地时，手中执握着的雪下红，眉头轻微蹙起。

　　看来，无论苻霁面对谢玦时怎样地失去理智，他对于灵应台的态度，倒是已经非常明确。

　　白焰也有些好奇，这之后，他会打算怎么做？……

　　“白，白师姐，”一旁谢玦，那双清澈的眼睛，这会儿有几分好奇地望着她：“寒宵君他怎，怎么了？”

　　“你感兴趣？”

　　谢玦点一下头，反应过来不该多管闲事，又慌忙摇摇头。

　　白焰被他逗得笑一下，道：“没什么，他只是把你错认成了别人。”

　　“果然是这，这样啊……刚才真是吓，吓死我了！”谢玦说着彻底放下心来，又积极向白焰笑道：“多亏有白师姐帮我解，解除误会！”

　　还真是没心没肺的家伙……白焰心想着，这会儿倒是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并不知道你在，在这儿。”谢玦懵然摇头，这会儿四下望着，像是也还没有弄清楚这里究竟是哪儿。

　　“刚才寒宵君追，追我，我太害怕了，就，就用‘咫尺镜’逃跑。路上的确有想，想着要去找你，
　　“结果你就真，真的出现了！”他如是说着，望着白焰的脸上依然满是惊喜和感激！

　　白焰则在想，永劫神煞解开后，“咫尺镜”就只剩下了一面，而且应当是苻霁手中，被他淬炼进化过的那一面。
　　从原本的一次只能瞬移二里地，直接进展到可瞬移二十里，甚至还能随使用者的心意寻人？……

　　想到这里，白焰一边在心里感慨着谢玦运气真好，无端端就能得一面淬炼后能力进阶的镜子，一边目光也再次疑惑地落到他的身上。

　　被眼祸造出的“咫尺镜”，在遇上苻霁手中那面真的“咫尺镜”以后就消失了，为什么被眼祸造出的人，却没有因为永劫神煞的解开而消散？……

　　“……怎，怎么了吗？”谢玦因为白焰的注视开始变得扭捏不自在。

　　“没什么，”白焰摇摇头说着，这会儿抬一只手按在谢玦肩膀上，不动声色地催动自己从永劫神煞里获得的能力——“杯弓蛇影”！

　　谢玦望向白焰，瞬间被吓得僵住！
　　而白焰从他清澈眼睛的倒影中，确认自己变成了衣着华美，唇角噙着从容笑意的摇光！

　　与此同时，诸多摇光在金乌皝虐待他的来龙去脉，瞬息涌入白焰脑海，有一些白焰就在现场看着，还有一些，白焰甚至也没有见过。

　　白焰一瞬毛骨悚然！

　　不止因为那些恐怖高压的折磨，也曾是她的心理阴影；更因为，“杯弓蛇影”需得触碰“本体”才能生效。而从谢玦的记忆里读取到摇光，意味着眼祸凭空“制作”出来的他，是被系统规则认可的，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什么样的能力，才可以“制作”出一个真的活人来？

　　“……少，少宫主？”谢玦此时后退一步，吓得汗毛炸开，全身抖若筛糠！！

　　白焰因他反应回神，随后催动“东海西归”，使时间倒流回五个瞬息以前，谢玦所有惊恐的反应快退着收敛，而他眼前的摇光，也重新变回白焰，并将手从他肩膀上收回。

　　“……怎，怎么了吗？”谢玦无知觉地又问一遍。

　　“你最害怕的人是少宫主？”白焰问他。

　　“嗯。”谢玦点点头，似乎丝毫不觉得白焰的问题有什么跳脱奇怪，但他随后又道：“不过，那只是在金乌皝的少，少宫主。
　　“离开日御神宫以后，少宫主也没，没那么吓人了。”

　　就事论事。他甚至还能分辨出摇光和“摇光”之间的不同……

　　之后，白焰让谢玦先下去休息。
　　看着他感恩戴德离开的背影，白焰又疑惑起自己应当怎样去看待他？
　　背负着“永远天真”的“诅咒”，他比较煞主谢玦并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但他的经历，他的恐惧，他的存在和感情，同样独立、真实。

　　在看过眼祸将他“制作”出来的记忆以后，在不知道眼祸回收他的真实目的之前，白焰此刻也有些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按照先前计划中的那样，将他交还给太一邪宗？……

　　*
　　霜天朱楼位于距离灵应台百里之遥的朝彻崖崖壁间，顾名思义，其楼是以红木所筑，五层精巧的木构建筑，建在崖段中断的一块凸地上面。一点朱红悬在这苍茫巍峨的雪山之间，脚下便是万丈悬崖，与世隔绝，巧夺天工。

　　崔七此刻就跛着腿，忧心忡忡地在这华美空荡的朱楼各处快步寻找。

　　她才不过离开短短几个时辰，苻霁和小结巴竟然就不见了！道童千秋还说他一直守在门口，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使得崔七一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寒长老昨日确认苻霁脱离危险以后，就回牧云庭去了，此刻的霜天朱楼里，仅有崔七和千秋两个人！

　　崔七于是让千秋去结界外围找，自己则上上下下跑遍整座朱楼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没有，没有，没有！哪里也没有看见苻霁的身影！

　　朱楼被寒风吹动得摇摇晃晃，轩窗外，原本苍蓝的晴空很快变了天色，连绵的万刃雪山皆都笼罩在一阵阴沉沉的冷雾之中，似马上就要下雪。

　　这在昆仑雪顶是很常见的天气，却为崔七原本就焦灼的心里更蒙上一层阴翳。

　　或许只是小结巴气自己不让他休息，故意想吓唬自己，把苻霁带走藏在了什么地方；也或许，是他那面破镜子又失控了……

　　崔七咬牙，如是暴躁地想……

　　她竭力避免着另外一些危险的念头闪过脑海。诸如苻霁醒来，深恨难销，已经前往灵应台找阿姐和阴山长老寻仇；又诸如，阿姐已经发现了什么，派人来将苻霁带走！

　　甚至……她最不愿想，却最有可能的是，也许苻霁已经带着小结巴，永远地离开了灵应台，再也不会回来！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崔七踩空了楼梯，狠狠从上面滚下来。

　　那一跤摔得真疼，崔七瘸脚的伤口再度崩裂流血。她忍痛不断喘息着，眼泪也无自觉地涌出眼眶。
　　这使她一直强压在心头的情绪再也难忍，着急崩溃地抽泣起来。

　　“……云迹殿下。”这时候，千秋在门口，犹豫又有些畏惧地叫她。

　　崔七于是吸着鼻子，抹两下脸上的眼泪，佯作无事地问他：“找到人了？”

　　“找到了！”千秋点一下头，为宗女没有刁难自己松一口气，“师尊已经醒了，正在崖顶上练剑呢。”

　　“练剑？”崔七眉头一蹙，又问他：“小结巴呢？”

　　“殿下是指谢师兄？……他不在那里。”千秋摇摇头，“崖顶上，只有师尊一人。”

　　如是，崔七眉头皱得更紧。

　　*
　　朝彻崖顶距离霜天朱楼百丈之遥，地势甚至高于灵应台，是一块平阔的台地，终年积雪不化。

　　这里是苻霁日常闭关练剑的道场，寻常修士一般无法上来，纵使能上得来，凭灵力也不能久待。

　　当崔七御风，好不容易攀上崖顶时，天色已经彻底沉暗下来，极寒将空气冻成霜雾，伴随着凛冽的暴风，天上也搓绵扯絮地下起大雪！

　　狂暴的风雪之中，崔七远远便听见雪下红刷然的铮鸣，看见苻霁猎猎翻卷的薄衣长发，他舞剑的身姿蹁跹如鹤，睫毛、墨发上面，都积着一层厚厚的雪霜！
　　一双漆黑的眼眸里，除却寒凛，一无所有。

　　苻霁之剑，剑意锋锐从容，如狂风簌雪，剑影纷乱，寒芒四射，既快又准！那是兼有克制优美的剑修极限，遗世如仙，却也从来不会留半分的余地。

　　寒长老在教苻霁剑道之初，便提出他之剑孑然求索，并不入世，可修无情道。但苻霁却拒绝了。
　　崔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暗自有些欣喜，又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苻霁对待旁人如何地冷情冷性，崔七却最知道，他从来不是什么无情之人。

　　然而此刻，近乎吞没一切的风嘶雪啸之中，苻霁的剑法，却展露出了与原本的遗世从容，完全相反的风貌。

　　崔七从未见过，苻霁之剑如此狂乱，如此带着强烈的摧毁欲望！
　　其剑锋大开大合，携着竭尽全力的威能，与势不可挡的杀意，片片雪刃此刻随他跃身飞射而出，直轰向四面八方的巍然雪山！
　　霎时万山震动着，山顶积雪轰隆隆冲成雪崩，向着峰下铺盖而去！

　　四周不断摧枯拉朽，天崩地裂的情景之中，崔七发衣翻飞，怔怔望着风雪中轻微喘息的苻霁，感到了一阵阵彻骨的畏惧与森寒！
　　这并不是她熟悉的，苻霁的样子。

　　苻霁这时终于看见了她，执剑面无表情地向她走来！

　　崔七心跳加快，甚至有些腿软想要后退。她看着原本最亲近的人，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而她眼眶里溢出的泪，也因暖身结界的稀薄，流出瞬间便在脸上凝结成冰。

　　但是下一瞬间，崔七寒凉的指间却重又感到了温暖，是有人为她重新加固了结界！

　　崔七的眼泪又再融化开了。她心下一惊，看向眼前苻霁，而苻霁只是轻微冲她一笑，道：“这里太冷了，快回去吧。”

　　随后，他拈手施展缩地术，揽着崔七肩膀，几个瞬息之间，便又将她带回了霜天朱楼。

　　过程里，崔七一直仰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他。他身上还结着未化的风雪，冰冷异常，但刚才对自己说话的语调，脸上的表情，都和那件事情发生以前，一模一样。

　　两人落到朱楼三层的正门入口处时，崔七才想起来问他：“小结巴呢？他没和你一起？”

　　“回灵应台白焰那里了。”苻霁淡淡道。收剑同时，用灵力烘干身上的冰雪，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为什么？”崔七却蹙眉，相当惊讶，“你不想把他留在这里吗？”

　　“我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这里？”苻霁被她的样子又逗笑了，“他原本就是赤睛白焰的道童啊。”

　　崔七盯着他脸上温和如旧的表情，并看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胃里依然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此放心。
　　但她并不希望，他们之间横亘着这样厚的隔阂，于是她在苻霁转身往里走时，抓住他衣袖，鼓起勇气在他身后道：“我……我看见了，你之前在长生殿的回忆……
　　“对不起，我之前并不知道蛊的事情……”即便竭力咬牙强忍着情绪，崔七此刻依然哽咽着，感到一阵的难以启齿，“我也不是存心，存心想要代替小结巴，在你心里的位置……”

　　短暂的沉默，唯有风雪，依旧在霜天朱楼外呼啸不止。

　　“……我知道。”苻霁最终只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抬手揉一揉她的头顶，那双明澈温醇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诚然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何况，那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玦现在跟着白焰过得不错，
　　“而我，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只是长生殿里的一个‘材料’，不可能有今日的一切。”

　　“……真，真的吗？”崔七眨眨眼睛，一瞬难以置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苻霁说着，又掐一把她刺伤未愈的脸，和一前一样淡淡地笑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总不至于也是假的。”

　　崔七因他此言，再也忍不住自离开神煞以来一直强撑的情绪，双手捂脸，委屈地喜极而泣。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完了！
　　她以为苻霁一定会追责，一定会反过来向灵应台和阿姐报复！
　　就算不是这样，他也绝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待自己，甚至会和小结巴一起离开灵应台……
　　但事实证明，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苻霁竟然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们也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

　　想到这里，崔七如蒙大赦，将心头最后一点的畏惧不安也全都抛却了。
　　苻霁从来不是无情的人，她知道，她明明一直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