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31、琉璃池（五） 留下

　　白焰几乎在看见小烛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圈套！

　　小烛依然望着她笑，但原本的那种狂热和幸福，已经随着白焰遮面下冷淡的目光，渐渐转化成了一种等待审判的紧张和不确定。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白焰目光扫过车上被麻翻的人。

　　“是我招募来的。我已经付过他们酬劳了。”小烛观察着她的反应开口，声音也失去了原本的愉快。

　　“……先去上面酒吧。”

　　白焰说完转身便走，并没有等她。

　　回到满是霓虹光污染和嘈杂乐声的佩珀军士酒吧，白焰推开涌上前来贩卖□□的机械人酒吧，进入一间被全息投影成乡间小路的包间。投影十分真实，除了两旁一望无际的麦田，小路尽头冒着炊烟的红顶小木屋，甚至还能虫鸣鸟叫的声音，闻见空气里土壤潮腥的气味。

　　一只赤狐飞快地穿过白焰的脚，跑到麦田里不见了。白焰走过去，坐在路灯下的一把长木椅上，拉下脸上的面罩，无表情的脸上，脸色依旧难看，“怎么做到的？”
　　她冷淡的眼睛望着小烛问她。

　　而小烛因为白焰还愿意和她说话稍稍松一口气，这会儿她也垂头耷脑走过去坐在白焰身边，可怜巴巴地告诉她，“虽然不知道焰焰你为什么这么狠心突然甩掉我，
　　“但你断了一整个城网络的藏身计划，确实非常有效。
　　“你不知道，过去两个月，我找你都找得快要发疯了。”

　　就她那副憔悴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样子，和脸上惶然又委屈的表情，的确非常有说服力。要是那双精明坚定的眼睛里能更多些脆弱就更逼真了。

　　她告诉白焰，断网期间，没办法使用超能力，甚至连义体和医疗仓也无法使用的她，不过是个举步维艰，随时死了也不奇怪的残废。（但是据白焰所知，她医疗仓的备用能源，足以维持到重新联网。）

　　断网结束以后，她通过追溯白焰先前手环里接收短波数据广播的地址，推测白焰极有可能是回到了夜莺城。（先前白焰和她提过，自己之前是在夜莺城长大的事情，但并没有详聊）。

　　但是夜莺城作为末世第二大城，面积十分巨大，常驻居民数百万人，而白焰又有心要脱离她，完全不使用任何通讯设备，住址也十分隐蔽，甚至根本不出门。
　　这使得小烛即便接入了中央网络，也无法轻易搜索定位出她的下落。

　　她也找到了几个曾和白焰有过交集的夜莺城人，并以此调查到白焰的一些过往，和Lian的存在，但因Lian本人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以至于她只找到了几个Lian在夜莺城会使用的联络站点，以及她本人暂时并不在夜莺城，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收获。

　　她于是只能精力放在没日没夜地排查夜莺城没有接入人工智能的数万处的建筑住址，黑入附近摄像头，或是派遣液态机器人，将其一一监控起来，排除错误选项，缩小范围。

　　但即便如此，还是近千个安装有电磁屏蔽装置的住址，或是根本处于地下的安全堡垒，无法排查。
　　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通常需要这样隐蔽起来的人，反侦察意识都很强。

　　小烛眼看着无计可施，陷入了灰心。最终，她只能尝试着，在那些住址附近，投放那段她被夜莺稽查队逮捕的全息投影。

　　“那其实是我利用了智能手环上的AR协议漏洞制作的双层视觉效果。”小烛告诉白焰，“在佩戴手环的人看起来，那只不过是一段普通的义体广告，只有没有手环的人，才能看到底下的原始内容。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后办法。”小烛道：“如果焰焰你刚好住在看不见那段投影的地方，或是你看见了我因为找你被抓，却也依然无动于衷。
　　“那我也只能放弃。”

　　“不过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小烛说着，又甜甜卖乖地笑起来。

　　其实白焰派出无人机给Lian送信的那一刻，小烛就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
　　但她却没有就此罢手，而是黑入先前查到的Lian的短程数据广播，伪装Lian的口吻，给白焰写信。

　　“对不起，焰焰……”小烛那双一边璀璨如钻石，一边柔软湿润的眼睛持续观察着白焰的反应，不安又卑怯地向她道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只是……只是太想要确认，对你来说，我也是重要的……”

　　“……我看你就是故意。”白焰叹一口气，不留情地拆穿她。
　　她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谋划显然没有多少底线。甚至到了这种时刻，她还想着通过装可怜，来获取自己的原谅。

　　但白焰却也并没有怎么生她的气。这不只是因为，整件事皆因自己的不告而别而起，小烛没有真的被稽查队抓住，成为通缉犯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更因为，白焰事先并没有料到，小烛为了找到自己，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也是因为你在乎我，我的计划才能成的。”眼见着白焰态度有所松动，小烛狡黠一笑，很快顺着杆子往上爬。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焰焰。”她冰冷的义体此刻扣住白焰的一边手指，侧头亲昵又安心地靠在白焰肩上，诚然向她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你对我更好。我也没有其他任何地方可以去。
　　“所以，别再想着甩掉我啦！
　　“不管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跟你一起的。”

　　那时被小烛靠着的白焰，听着她撒娇的宣言，还在紧绷地忧心于接下来该怎么办的事情。小烛对于自己过分的依恋显然需要矫正；自己也的确不应该再逃避，要和她好好沟通才行，至少要沟通到知晓彼此的想法；还有Lian，要是她知道，费了她那么多心思的逃跑计划，自己被小烛轻易一钓就钓出来，一定会很无语……
　　但是在此之前，她看着眼前暮色里，一直飘荡着炊烟的小红木屋，感受着小烛靠在自己身上，心底渐渐涌荡起一种怪异的温情。
　　就好像，好像那间木屋给自己的感觉，好像这世上，自己也不再是一个人。

　　*
　　白焰睁开眼睛，望着床顶华丽的帷帐，好一会儿才彻底从刚才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又梦见了小烛……

　　那是很久远到她自己都已经有些陌生了的往事。

　　那时候，她和小烛甚至还不能算真的认识彼此，也是在那件事之后，她们才一点点真正地熟悉、亲密起来。

　　而之所以又梦见了那时候的小烛，白焰猜想，那多半是因为……崔五。

　　这时候，屋外有侍从敲门，说是接风宴要开始了，请她前往。

　　白焰于是伸了一个懒腰起身。程空青的药虽然让她倒头就睡，但也确实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已经恢复了她的体力。
　　“颠倒梦想”中的另一个白焰也已经醒来，她醒时，头下面被崔心月无头尸夺舍的身体，此刻还在某个无人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一无所获。

　　白焰这会儿用迎春花枝控制住它，迫使着它往琉璃池的方向走去。她有心先去看一看崔五。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浩渺寒夜足可洗尘，天上星辰，果真如摇光所言，熠耀闪烁，粲然流转。

　　摇光终于又冠起了水晶头冠，身穿靛蓝色有火焰纹的华服，整个人打扮得像一把蓝色的鸡毛掸子，恢复了他神宫少主的奢华派头，可堪艳冠四方。

　　他远远看着白焰走过来，眯一眯眼睛，笑盈盈道：“我们焰焰，好像又有心事哦。”

　　白焰无语地看一会儿他那张明艳美丽的脸，随口道：“我在想，今夜的接风宴，崔五会不会出现？”

　　“……你还真的是，非常在意那个崔五。”

　　事实证明，崔五并没有出现。据说她依然昏迷不能清醒。不只是崔五，连摇光的姨母怜夫人，也一样称病没有来。

　　阔大幽冷的紫极正殿亮着暖灯，缥缈薄纱之下，盛宴歌舞极华，座上的人却并不多。

　　七年前琉璃池之变后，崔氏子女八死其四，曾经互斗的侧夫人们更是一个也不在了。剩下的只有崔五、崔六、崔七，和另一个至今年仅八岁的崔八崔云空。

　　此刻她正穿着和崔七身上相似的紫色裘袍，扎着发辫，乖巧坐在兄长崔六的身旁。

　　剩余正座上，除了林芳菲，仅有阴山婆稚、荼蘼、姒螺等五位元婴长老，年龄亦都见长。比起人才辈出的日御神宫，神州第二仙门的灵应台，看起来已颇凋敝。

　　席上，崔六又将先前陈风月向白焰说的那套甩锅给太一邪宗的说辞重新又给摇光说了一遍，顺便拿出两项证据，半块白底红色的衣袍袖子，一个身上有扇痕惨死的散修尸首，证明太一邪宗势力，至少三十三天中的“梦王天”，已经入侵西域仙门。

　　“那他们就不能也顺便入侵了你们灵应台？”摇光和白焰对一下视线，笑盈盈向众人道：“毕竟安心是崔五的侍从。也许……‘近水楼台’，他们中有人正脱了面具，坐在你们当中也未可知呀。”

　　众人因他此言噤声，半晌后，崔六笑道：“少宫主真会开玩笑。
　　“悉宫主因邪宗刺杀少宫主之事，广昭神州仙门见而诛之。何况，少宫主是为解‘永劫神煞’之祸而来，灵应台怎敢这般吃里扒外，与其沆瀣一气。
　　“但安心毕竟是宗主侍从弟子，关于她受寄生之事，很快就可以查明，来给少宫主一个交代。
　　“在此之前，还望少宫主和赤睛大人能在灵应台小住上一段时日。”

　　说的比唱的好听……还能顺手把锅甩给崔五……

　　“再小住一段时日？”摇光修长的手指抓着手中夜光杯，笑盈盈阴阳怪气得厉害：“我和焰焰嫌命太长了？”

　　“云蔚惶恐。”崔六又埋头向摇光行礼，“但必倾全宗门之力，护佑少宫主安危！”

　　“必倾全宗门之力，护佑少宫主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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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长老此刻也都起身，异口同声向摇光行礼。

　　“实不相瞒。”阴山婆稚这会儿看看四周，又向摇光道：“再过半月，便是我西域众仙门六年一度的‘忽里勒台’盛会。
　　“届时，西域各仙门的长老皆会抵达灵应台，挑战灵应台宗主，确认其依然为西域仙门之首，否则便要取而代之，另立新主。
　　“那场面，将会相当热闹。”

　　“还有这样的热闹看？”这话某种程度也算是投摇光所好了。他一瞬亮起眼睛，好看的眉毛也飞扬起来，“那我当然得留下！”

　　白焰先前在《灵应台志》里看到过这个“忽里勒台”盛会，六年前，仅十一岁的崔五正是在那盛会上受西域众仙门挑战获胜，并且抓回了叛逃的奔雷宗宗主，方才彻底坐稳了灵应台宗主的位置。

　　然而当下，吐血昏迷、侍从被寄生袭杀摇光、半个月后“忽里勒台”盛会……看样子，这崔五是要渡劫。

　　白焰现在也明白，崔六先前说的“暂时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只要能在“忽里勒台”盛会上战胜崔五，他就可以成为新的灵应台宗主。

　　*

　　与此同时，“颠倒梦想”里，操控着崔心月残尸的另一个白焰，终于来到了琉璃池门口。

　　透过地面如镜的倒影，她看见琉璃池外，竟然有两个长老，和几十个弟子把守，门窗入口各处都旋转着各色的结界法阵，似乎很难突入。

　　好在颠倒复刻的空间不会受这些灵力产物影响。白焰在下层，直接推开大门进入。

　　这间同样已经在谢玦记忆里看过的最高层宫殿，此刻也依然同崔希夷居住时一样，两侧砌着绿琉璃的巨大水池，池中种满了中原的荷花。

　　唯一不一样的，似乎是原本上面氲着浓白雾气的透明池水，此刻变成了猩红色。

　　在荷花池的上面，崔希夷曾经躺卧的高榻上，此刻正坐着一个少女。

　　从白焰颠倒的视角里看来，她穿着一身深紫色坠满银云的华袍，微微垂着脑袋上，一头漆黑的长发散乱着，纤长无力的手脚脖子上都缠满了染血的白色绷带，一只左眼也被绷带蒙住，同样被血渗红。

　　在她左侧心口上，此刻正深深插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她几乎是被那把匕首牢牢钉在高榻上！！

　　而她那张尖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的确也正是，白焰再熟悉不过的，小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