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29、琉璃池（三） 兄妹

　　雪原上，崔六抽空朝着崔七走去，那张沉静的脸上，远远便挂上了几分忧虑：“你伤得不轻。”

　　他目盲多年，嗅觉却较常人灵敏百倍。先才闻崔七无性命之虞，方才松一口气。
　　此刻，他也闻见了她身旁苻霁全身是血的味道，伤势前所未有的重……以及，另一个背着苻霁的人，身上带药香的气味。
　　那气味他莫名有几分熟悉，似乎曾在哪里闻见过，可他却困惑地蹙眉，一时想不起来。

　　“拍够了摇光的马屁，终于有空来管我的死活了？”崔七语带嫌恶，对这个兄长很不客气。

　　崔六早已经习惯了妹妹向来的坏脾气，倒是全然不放在心上。此刻他依然如春温般地笑着，面露几分无奈，“若非有他们，我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你。

　　“阿姐和阿娘，她们都很担心你。
　　“尤其是阿姐。那夜你与她吵架走后，她便被气得旧疾复发，卧病不能起。
　　“听闻你进了永劫神煞，更是直接呕血昏迷，至今也未醒来。”

　　听见崔六说到崔五状况，崔七一瞬眉头紧蹙，显出忧虑。
　　可她一旦回想起阿姐在苻霁记忆里的所作所为，便又不禁捏紧手指，神色复杂。

　　崔六感知到崔七情绪的转变，以为她是在懊悔自责，于是趁热打铁，语重心长地继续劝导她：“以后别再这般鲁莽行事了，小七。
　　“便是不为着阿姐阿娘，你也该为寒宵君着想。
　　“此番他为救你再次冒险入神煞，伤重如此，命悬一线。若还有下次，你恐怕真要害死他了。”

　　如若他这话是在苻霁祓蛊以前说出，崔七或许当真会满心愧畏，无地自容，不及思虑其他。

　　然而此刻，她全身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如风箱，半晌方才压制住情绪，冷冷一笑道：“你少在这里给我假惺惺扮什么兄长。
　　“灵应台从来只有阴谋算计，谁知道是不是你背后指使别人把我弄晕，丢进永劫神煞？！”

　　崔六因她所言，一瞬抬起那双瞳仁莹白的眼，满脸地疑惑惊诧：“你说是有人把你丢进永劫神煞？！”

　　他几乎不能相信，因为三夜前，灵应台的弟子们，并不止一人通报看见，崔七离开琉璃池后，向着长生殿方向而去。
　　悬解阁守神煞结界的几个弟子，甚至不约而同感应到，她用盗来的结界权限私自进入神煞，其中一人，甚至追之不及……

　　但是崔六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怀疑，或是和崔七纠缠这一点，此刻他只是转移话题，恳切向崔七保证道：“无论是谁做的，我都一定会把那个人揪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回灵应台。”他说着，向苻霁所在的方向走近几步，道：“寒宵君伤得那样重，我们得快些带他回药窟，让他接受治疗。”

　　然而崔七此刻却抬手拦住他，恶狠狠道：“我和苻霁不回灵应台！
　　“谁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也有可能就是你，会不会又再继续害我？”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苻霁这样的伤势，如若送回灵应台，关于他祓出血蛊的事情，恐怕很难瞒住阿姐和阴山长老。

　　“……小七？”崔六没想到崔七竟然真的怀疑自己，愣怔着，一瞬流露受伤的表情。
　　但他很快又调整好情绪，无奈地苦笑：“不回灵应台，你要去哪里？
　　“只为了和我们置气，寒宵君的死活，你也不在乎了？”

　　崔七原本也因自己的重话稍稍懊悔，此刻却还是坚持道：“我们要回霜天朱楼。”
　　那里是距离灵应台几十里外，位于雪崖之上的苻霁修行道场。

　　“而且不必担心，我也有自己信任的大夫！”崔七说着，向一旁依然背着苻霁的谢玦道：“走吧，小结巴！”

　　“啊？……我，我也要去吗？……”谢玦先前目光就一直在这对有几分相似的兄妹脸上来回游移，他着急地等着有人能把自己背上的苻霁收走，好快些去寻白师姐。但却一点也没想到这会儿自己竟然会被卷入其中。

　　“你难道不是大夫？”崔七竖眉没好气地说着，那双牢牢盯着谢玦的眼睛里，却满是恳求：“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苻霁没命，见死不救？”

　　“但是，我只是——”谢玦正想说，自己只是一个还没有拜师成功的小道童，不能直接拿来当大夫用……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崔七甩鞭子缠裹住，直接带着他和背上的苻霁，摇摇晃晃地御风而走了。

　　“啊啊啊！等等！——我还没，还没说完啊！……白师姐！救，救命……！”

　　崔六听着谢玦惨叫的声音，仰头“望”向三人远去的方向。

　　“那位背着寒宵君的少年是谁？”他此时问身后的寒雪晴。

　　“好像是赤睛大人的道童，我记得少宫主在不系舟上的时候，叫他‘小玦’。”寒雪晴道。

　　“小玦？……”崔六怔忪了半晌，终于回想起那阵熟悉的药香是在哪里闻过。

　　谢扶摇从山下带回的，结巴好欺负的“舅舅”，只比他大一岁。
　　谢扶摇死去那个晚上，他也跟着一起失踪了。崔六先前一直以为，他必定是和谢扶摇一起死了，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这种身份再次回到昆仑……

　　还真是奇妙的重逢……

　　“……就任由云迹这样胡闹吗？”寒雪晴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要我去把他们追回来？”

　　她非常忧心自己的宝贝徒弟，不知道他伤得多重，元婴有无受损。也忧心他这有望证道飞升的稀世剑材，迟早因为阴山婆稚的“血蛊”，折在崔七这丫头手里。

　　“小七再任性，也绝不会拿寒宵君的性命开玩笑。”
　　崔六如是说着，又想起先前崔七的控诉，不由得垂眸，改了主意，向寒雪晴道：“还是请寒长老走一趟吧。
　　“不必强行将人带回来，只需要确认她无事。”

　　“……眼下这种局面，你叫我离开牧云庭？”寒雪晴说着蹙眉，有些疑虑。

　　“眼下有刚解开永劫神煞的摇光宫主和赤睛大人，还有化神期的林芳菲长老在这里，正是牧云庭最安全的时候。
　　“寒长老不是也担心寒宵君的状况吗？”

　　寒雪晴的确忧心苻霁，她于是向崔六一行礼，“我会想办法，尽快说服云迹回到灵应台。”

　　崔六却依然只是摇头，那双盲眼映着白雪，温淡坚定，“眼下局面，小七能远离灵应台，或许对她还更好些。”

　　*
　　白焰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看见谢玦被崔七用鞭子裹住拉走逃命，寒雪晴在背后追上，方才放心回头，御风跟上摇光的轿辇。

　　一行人十几个，围在豪华轿辇旁边，浩浩荡荡御风起飞。仙袂飘飘，轻灵通透，遗憾这雪顶之上无凡人居，否则仰头看见，必定认作神人仙主。

　　陈风月这会儿显然是因为摇光的有惊无险彻底放松下来，她这会儿一边摸出葫芦来往喉咙里倒酒，一边飞到白焰身旁，一双锐艳的眼睛斜乜着她道：“你道童被人绑架啦！
　　“他还在喊你‘救命’，你没听见？”

　　“听见了。”白焰淡定道：“他若真不肯去，自己能回来的。”

　　谢玦有咫尺镜，崔七这样绑一绑困不住他。
　　当然，也有可能他太过惊慌恐惧，一时没想起那面镜子。

　　白焰没有听见刚才崔六崔七谈话的内容，但看崔七一言不合就逃跑的样子，多半是为了护佑苻霁所做的决断。
　　而灵应台深浅暂且不明，先让谢玦跟着他们也好……

　　“说得人家像只放养的鸟。”陈风月笑一笑，这会儿又自来熟地揽住白焰肩膀，迫不及待道：“快和我说说，那夜你们究竟是怎么那么准，从船上掉到百里外的神煞的？
　　“还有还有，那被传得恐怖如炼狱，无一人可活着走出的永劫神煞里到底长什么样？怎么你解开它，看起来比出家门还要容易？”

　　永劫神煞曾经的确是地狱，但是后来，那不过是困住一个可怜孩子的巨大坟场。
　　而白焰解开永劫神煞，也并不轻易。甚至很大程度上，这是基于自己认识另一个谢玦的巧合，让他能够无条件地信任自己……

　　只是……那夜发生的一切，不系舟上的袭击，谢玦镜子的失控……当真是巧合吗？……

　　“……怎么了？”陈风月见她冷脸表情严肃，自顾自地怕到牙齿发抖：“恐怖到都不能说的程度？”

　　白焰看她这样，借坡下驴地一笑，“的确有点。
　　“不过，比起神煞里的事情，我倒是更好奇，灵应台打算如何粉饰那天夜里侍女安心的袭杀？”

　　白焰提及那夜，陈风月不免又再回想起袁悠惨烈的死亡，收敛了脸上表情。

　　“何须粉饰？”陈风月说着又饮一口酒，道：“已经都调查清楚了，人家原本就清白着呢。”

　　按照陈风月说法，那夜他们随着坠落的不系舟碎片下落，不顾身上伤势，在方圆几十里的雪山之中四处搜寻，几个时辰过去了，却都一无所获。
　　直到天微微亮起，林副院主才先一步找到了他们。

　　原来林副院主和寒长老那夜忧心怜夫人安危，提前赶回牧云庭。却发现，哪有什么崔六率领太一邪宗谋反的祸事？
　　崔六作为灵应台殿前执事，主掌着各处安防巡逻事务。

　　灵应台更是安然无恙。真要说的话，唯一的异常，大约就是宗主崔五因为妹妹崔七前往永劫神煞的打击，病重陷入昏迷。
　　而崔五的侍女安心，的确于当夜早些时候下落不明。

　　得知是被调虎离山，林副院主生怕少宫主出事，一刻未停，慌忙又奔袭而回，可憾还是晚了太多步，直到天亮，她才沿路寻到坠落的不系舟，和陈风月等人。

　　不见摇光，林芳菲彼时的压力和自责可想而知。

　　而日御神宫少宫主竟在昆仑地界失踪，灵应台同样难辞其咎。为此，原本正在闭关的阴山长老，不得不在林副院主前往问罪之后提前吐血出关，协助崔六应付摇光失踪这一重大情况。

　　于是过去三日里，灵应台长老弟子几乎是倾巢而出，搜遍方圆百里。

　　另一方面，虽然包括安心在内，那夜大部分被寄生的修士尸体，和那些寄生螺都被白焰的白火焚毁，连渣也不剩下。但袁悠的尸首却还被陈风月好好保存着。

　　于是灵应台的长老们，尤其是阴山长老，在根据众人的描述，和对袁悠尸体的解剖调查以后，确认了寄生安心的，是一种名叫“绿眼鹦螺”的寄生螺，它们是昆仑山下一处名为彩凤谷中特有的物种，壳能用来炼制让修士静心凝气的丹药，众人前往采擢，早已十分稀有。
　　而且正常的寄生螺仅有米粒一般大小，最多也不过能操控水里鱼虾一类生物，并没有不系舟上出现的那般大和危险。

　　“也就是说，有人培育出了超大体的‘绿眼鹦螺’，而且在它的体内放入了操控用的偃师蛊？”
　　白焰这会儿问陈风月。

　　“是这样。”陈风月点一点头，“而且，那内核里长着偃师蛊的‘绿眼鹦螺’，在侍女安心上船时，还没有寄生在她身上。
　　“这意味着，那个侍女，说出崔六伙同太一邪宗谋反的那些话时，并不是出于‘绿眼鹦螺’的操纵，她似乎是由衷地确定那些事情发生过，唯有如此，才能骗过林副院主和寒长老。”

　　认知被修改，倒不一定非得是‘绿眼鹦螺’内的那一条偃师蛊做的。
　　譬如苻霁头脑里的那种血蛊，就可以非常隐蔽地做到这一点……

　　白焰这会儿真有些遗憾于安心的尸首被自己烧光了……

　　她随后道：“这样看来，安心体内‘绿眼鹦螺’有可能是灵应台内的用蛊高手放的，
　　“作为天下第一偃蛊师的阴山长老，有没有排除她自己的嫌疑？”

　　“林副院主也提出过类似的怀疑，”陈风月说着，摇一下头：“但阴山长老是在安心离开灵应台至少三个时辰以后才出关，在那之前，她已经闭关二月之久。
　　“至于灵应台里其他可做到这种程度的几个偃蛊师，当时也不是在为阴山长老护法，就是埋头在蛊师室里，崔六这几日的调查，足矣证明他们的清白。”

　　自己查自己，谈何清白？……白焰不屑地扬一下唇角，又问陈风月：“所以，他们最后推罪给了太一邪宗？”

　　“……神了！”陈风月眨眨眼，难以置信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见白焰不回答，陈风月于是迫不及待道：“太一邪宗‘妙幢相’、‘极乐天’一直在金乌皝中刺杀少宫主未果，悉宫主为此清缴其老巢，杀其宗主眼祸，满神州仙门具知；
　　“太一邪宗中，也有名为‘影照天’的护法，是境界颇高的虫蛊师，可以改造操控‘绿眼鹦螺’；
　　“而且，更重要的是，安心的谎话里也有提到太一邪宗，甚至当初追杀她到不系舟外围的那两个人，也正是邪宗三十三重天中的‘善法天’和‘速行天’。”
　　“他们完全有理由为了复仇调开林副院主，对少宫主下手，再顺便利用安心，嫁祸给灵应台。
　　“听着挺有道理的是不是？”陈风月自己显然是已经被说服了。

　　哪有什么道理？……白焰在心里想。
　　且不说第一条只是臆测动机，第二条并无证据，至于这第三条……太一邪宗既要把水搅浑，又何必多此一举把自己扯上？
　　何况，三十三天都戴着面具，谁知道面具下的是不是真正的邪宗成员？
　　白焰自己先前就没少做这种事……

　　在同样都没有实证的前提下，这件事情，灵应台和太一邪宗的嫌疑分明就半斤八两，充其量不过灵应台更少一个这样做的动机……

　　但这恐怕也是最终陈风月，甚至林芳菲愿意相信这个结论的理由。
　　毕竟，明面上有动机的敌人，要比暗地里的恶意好理解，也好接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