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焰吞仙》回环纹

128、琉璃池（二） 第二个遗愿

　　从谢玦与苻霁的记忆里来看，崔希夷曾经让他的夫人们坐上灵应台高位，并怂恿她们互相争权夺利，自己却做壁上观。

　　而且不论是谢扶摇，还是英我夫人，境界皆都不低于元婴，并非一般修士，且都雷厉干练，本就可堪高位。

　　但在《灵应台志》里，除却正夫人慕容怜，其他这些侧室，却唯有一句“希夷宗主好美色，多侧室姬妾”略过，其中详细记载的，只是她们在“琉璃池之变”中惨败被杀的子女，何其讽刺。

　　崔七听见白焰的问题，有一瞬的意外，随后她摇摇头道：“我阿姐的娘亲，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离世了。
　　“我并不清楚她的名字，但是……我曾听我阿娘提起过，她与白姐姐同姓，是来自西南鹭州的某个地方。”

　　西南鹭州，句芒山脉，虞村，姓白……

　　白焰瞳孔骤缩，这会儿强忍着心脏的狂跳打开眼前系统，迫不及待用眼珠点向系统任务第一条的第二项：原主遗愿之二：找到娘亲白光。当前进度：60%。

　　白焰为此怔忪片刻，方才呼一口气，恢复了原本屏住的呼吸。

　　……竟然还真的不是巧合？……

　　又或者该说，果然不是巧合……

　　相同的，小自己两岁的年纪，虽然有些微差别，但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说话方式，白焰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烛？！……

　　白焰如是心想着，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却并非是意外收获重要线索的激动和欣喜……而是一阵不可思议的茫然。

　　按照崔七的说法，这个世界的妈妈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虽然原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接近这个答案，却还是不免使白焰心头空落、伤感。

　　那颗遥远的星星越来越握不住，白焰记忆里，妈妈的样子也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变得模糊。

　　但崔五竟然是这个世界的小烛？？……

　　灵应台身有残疾，足智多谋的少年宗主，和原主阿娘离开虞村后，可能生下的妹妹……白焰
　　原本从来没有将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身份放在一起看过。

　　而除了确认这个世界，与自己原先所处的末世，的确是不同维度的平行世界以外，白焰暂时也还没有办法，将崔五这个一手炮制了苻霁和谢玦的悲剧，或许还涉嫌害死谢玦母亲谢扶摇的灵应台阴谋家，和自己记忆里那个对权力和等级深恶痛绝，只一心向往着自由的小烛联系在一起……

　　这实在有些过于荒谬！
　　即便白焰原本就知道，崔五和小烛并不是同一个人。就像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原主白焰也不是同一个人那样。

　　又或者……
　　比起接受两者之间巨大的鸿沟差异，或者考虑自己应当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看待崔五，白焰现在恐怕更该担心，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她？

　　按照先前不系舟上安心的说法，崔六当时正带着一群太一邪宗的人向崔五逼宫……
　　也许等他们从这里出去，恰好能得到崔五被杀，灵应台易主的消息。

　　那样对白焰来说，会松一口气吗？
　　还是……她也会像面对这个世界妈妈的死亡那样，为此感到遗憾？

　　而摇光，一瞬就注意到了白焰情绪的剧烈变化，于是转头，笑盈盈地问她：“我们焰焰，又在烦心些什么呢？”

　　白焰因为摇光的敏锐眯一眯眼。她不是很喜欢这种随时被人看穿内心想法的感觉，但是摇光亮闪闪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的确除了对于自己的关注和“过度迷恋”？（白焰也一直承受不了他那种肉麻如针刺般的目光）以外，别无其他。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仰头望向窗外不远处高耸如同幻觉的雪山，和其巅顶上庄严壮观的灵应台宫，实话实说道：“我正在考虑，崔五多智的名声，到底是不是言过其实？”

　　“……崔五？”摇光好看的眉头愈发翳皱起来，愈发摸不着头脑，“你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

　　而跟在白焰身后的崔七此刻只是低头，绞着手指，面露几分的忧虑和不安。

　　*
　　彻底离开长生殿已成废墟的殿门，外面一片茫白无尽的雪原，被日光照得刺眼。

　　一只黑色乌鸦，羽毛反射着炫彩的光，此刻滑翔着飞掠过他们头顶。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正有十几个各色衣着的修士御风，缥缈如仙人一般，自雪山高处向着白焰他们飞来。

　　“来得还真够快的！”摇光一手插着细腰，一手挡在眼睛上遮阳，眺望着远处来人，露出极灿烂的笑容道：“鬣狗一样的家伙们，必是感应到永劫神煞被解开了，才都闻着味儿过来了。”

　　白焰并不在乎他们是出于什么动静前来，此刻，她眯着眼，一一辨认着那些降落到附近雪地的来人。

　　其中穿着青衫，挽着一把拂尘，气定沉渊的，是獬豸院副院主林芳菲。她身后跟着穿着深红阔袖裙衫，眉眼锐艳，表情颇急切的酒鬼陈风月。她们之后，还有七个穿着淡蓝色服制的修士，是先前不系舟上幸存的日御神宫弟子；

　　另一侧，十几个穿着不同深浅紫色衣衫的，自然是灵应台的长老弟子。他们之中，为首的同样是二人。其中左侧那人，与白焰一般穿着一身白衣，背上负着一把剑柄镶有黑白两色太极轮的宝剑，神情忧虑端严，正是怜夫人的陪嫁长老，苻霁的师尊，元婴寒雪晴。

　　而站在寒雪晴右侧的，却是一个穿着华贵黑衣，腰上坠着玉挂，身量单薄的少年。

　　他脸色白净，长相颇英秀，浓眉挺鼻，一双眼睛却浅阖着，长长的睫毛盖住底下苍白的瞳仁，并不完全睁开，更显出他身上有种宁静温醇的气质。

　　目盲？……《灵应台志》中提过，崔六崔云蔚七岁时被二兄崔云渺以夺嫡之故毒瞎双眼，却是崔希夷五个儿子之中唯一幸存的一个……

　　认出这少年是崔六，白焰脸色轻微一沉。
　　闯宫的“逆党”和前往平乱的长老一同来迎摇光，这说明了什么？

　　“怎么……不是崔五，你有些失望？”摇光侧身凑到白焰耳畔揶揄着，愈发感到好奇。
　　焰焰先前并没有对灵应台的内斗或者崔五表现出任何兴趣。是以，他实在想不通，是什么理由，会让她突然改变主意，甚至忐忑着，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白焰冷冷瞥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少宫主！”陈风月一看到摇光，便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踏雪降落到他们身前。

　　她眼珠上下飞快打量摇光有没有断胳膊少腿，确认无事，才稍稍放松一些，满脸畏惧地向摇光行礼，道：“终于找到您了！
　　“我等已在不系舟坠落附近雪地搜寻了三日三夜！依然一无所获！正怀疑您有无可能坠入了永劫神煞，预备今日便集结队伍进入寻找。
　　“若非黥纹牵系依然还在，我真害怕您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说着，抚一下胸口的火焰红痕，余悸未销的目光也多情地在白焰脸上稍作停留，“好在赤睛一直护在您的身边，
　　“否则我等真不知该如何向悉宫主交代。”

　　“我之生死安危，于你们而言，原来只是给悉舅舅的一个交代啊？”摇光咧开红唇，日光下露出一个极艳色，却无任何温度的假笑。

　　“属下不敢！”陈风月三魂顿时吓到没了两魂半，慌忙垂头，心也要跳出嗓子眼道：“是属下失言，如若少宫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等自都会随葬在这雪原！”

　　狗腿啊……白焰心下吐槽着，此时也后知后觉地瞥眼向摇光。
　　缘由真正摇光的死亡，和先才在永劫神煞里的单独相处，白焰都已经差点要忘了，这张美丽皮囊，和这皮囊代表的身份，曾经也带给过自己怎样的压迫感。

　　这时候，副院主林芳菲也上前来，一甩拂尘，低垂下秾金色的眼睛，自责向摇光行礼：“此番确是我疏忽失察，方才误了袁悠等人性命，更害花郎陷于险境。
　　“林芳菲自请其罪。”

　　白焰因她所言“疏忽失察”，一瞬又心思流转。

　　“比起请罪，林姨母还不如多谢一谢焰焰。”摇光依然噙着那锋芒冷艳的笑意，甜蜜蜜的眼睛望向白焰，颇自豪道：“若非有她，我怕是又得多死一回。
　　“这段时日的事故，我简直都要好奇，你们‘七曜星使’，是不是故意想趁我阿娘结茧闭关，携手先做掉我了。”

　　“花郎言重了。”林芳菲理亏在前，受他此辱，也不为自己辩白。半晌她只又依着摇光意思转向白焰，向她行礼道谢：“此番多亏有你。”

　　白焰只是点头示意。要说她在永劫神煞里救了摇光，的确言过其实了。凭那黑影的能为，白焰死了他都未必有事。
　　甚至……那怪物在记忆里降临的时候，还是黑影藏起了自己……想到这里，白焰也不得不承认，结了这个盟友，至少暂时利大于弊。

　　“所以，林姨母那夜那般千里追及，结果如何？……”摇光此时又揣着手问她：“灵应台易主了没？
　　“怜姨母情况又是如何？”

　　“灵应台易主？”崔七眉头瞬间蹙紧：“我阿娘又怎么了？”
　　她着急问着摇光，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白焰。

　　先前为了避免她在神煞里反应得更激烈，且不系舟上安心之言也不过是一面之词，白焰并没有告诉她，灵应台可能发生的内斗。

　　“一切都是误会。”那个黑衣少年说着，趟雪走上前来。他虽目盲半阖着眼，行动却与常人并无两样。

　　此刻，他先向崔七的方向，安抚道：“阿娘无事，你不必担心。”
　　随后，又颇恭谨地向着摇光方向一行礼：“灵应台宗子崔云蔚，谢少宫主替灵应台解永劫神煞，谢少宫主救我七妹与寒宵君。”

　　还真是崔六……

　　白焰近处看他，发觉他生得和谢扶摇颇像，甚至和崔七也有几分相似的地方，但和他同母异父的兄弟谢玦，倒是不像。

　　“永劫神煞是我焰焰解开，表妹，也是我焰焰救出。”摇光此刻淡笑着替白焰邀功，说话语调也冷下来几分。

　　“赤睛大人之恩情，云蔚感铭不忘。”崔六笑起来，如沐春风，给人好感，“只是，她毕竟是少宫主之胁侍，在外功绩献于主上，自来是仆从之无奈。”

　　巧言令色的家伙家伙……

　　“呵，你还真是谁都不得罪。”摇光被他逗得冷笑，这会儿又打趣地问崔六：“所以，你看起来也没有逼宫谋反咯？”

　　关于这一点，先才林芳菲说她“疏忽失察”，白焰便先确认了，不系舟上侍女安心的说辞，多半只是调虎离山。

　　“暂时恐怕还没有。”崔六轻微笑着，遗憾地摇一摇头。

　　如此，摇光也正眼瞧起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少年，他想一想，又故意为难他道：“求人来解神煞，却派侍女深夜袭船，只一句‘误会’便来搪塞，这是你们灵应台的礼数？
　　“崔五呢？
　　“我如何也是堂堂日御神宫的少宫主，不配她亲自来迎？”

　　“非是灵应台妄悖无礼，只是……宗主近日实在忧劳成疾，只得半口残气，无法亲身下山相迎，还请少宫主千万勿怪。”崔六说着，躬身又行一礼，“至于‘误会’一事……说来实在话长，还请少宫主先移驾灵应台稍作修整，过后我等自来请罪。”

　　他说话同时，拍一拍手，便有八个弟子自空间术法中掏出一架飞天轿撵，请摇光登上。

　　那轿撵颇豪美，虽然不及摇光在金乌皝的那许多驾，却也装饰着鲜花彩绦，缕金铺翠，排场非常。

　　而那八个弟子，仔细看去，皆都生得花容月貌，风姿绰约。

　　这是特意在投摇光所好。

　　要在发现永劫神煞被解开，且尚不知晓摇光是否在其中的这短短时间里，就先准备好这些，并不只是一般的周到。

　　崔五病重，
　　这个崔六……看来也不简单。

　　摇光此刻见是如此，邀请白焰与他上去一起坐，被白焰冷淡一口回绝了。

　　他倒也半分不觉得被拂了面子，依旧笑咪咪地揣着手，信步踏上那轿撵。虽然光着脚，散发穿着一身不得体的睡袍，摇光坐上那雍容华贵的轿撵，竟并不显出半分支绌，反倒相得益彰，也是绝了。

　　好不容易鞍前马后地送摇光启程，崔六才终于腾出手来。

　　彼时正准备跟随轿撵御风的白焰回头，远远看见雪原上，崔七把背着苻霁的谢玦拦在身后。她眉头竖起如同护崽的母虎，一张脸正颇厉色地对着崔六和寒雪晴。